深度

颱風天裏,那個以命抵車的男人

貨車在颱風中晃動不止。「風很大!走吧,你抵不了的!」他沒有聽別人的勸告,一直在風中頂著車,忽然車傾倒了,將他壓死。


2017年8月23日,颱風「天鴿」登陆珠海,造成市內滿目瘡痍。 攝:VCG/VCG via Getty Images
2017年8月23日,颱風「天鴿」登陆珠海,造成市內滿目瘡痍。 攝:VCG/VCG via Getty Images

颱風天鴿登陸珠海,廣東省中山市坦洲鎮的大友市場,商戶落下的捲閘門被風劈開,噼裏啪啦地往天上飛,腰口粗的樹像豆芽菜一般沒有方向地四面亂甩,樹枝、鐵皮、塑料袋、瓜果⋯⋯軟的、硬的,伴著嗚嗚的風,漫天飛舞。

大友市場的港澳代購店前,周榮扎馬步,雙手向前,使盡力氣撐着眼前的長安牌卡車,墨綠色的帆布兜著風,嘩啦啦硬如鋼鐵,他是街上唯一的一個人,直愣愣地盯著車,撐著。

但在14級颱風和兩人高的卡車面前,他的力量不值一提。另一側的車輪隨著風往上飄,卡車早已是傾斜狀態。

一壓,一壓,周榮腳往後挪了一下,但已經太晚。僅僅幾秒鐘,他的膝蓋彎了下去,風帶著車向他砸來,腿,腰,然後是頭。

周榮死了。

現場的視頻被傳到網上,周榮成了人們熱議的人物。他是誰?他做什麼工作?過著怎樣的生活?他為什麼那麼「傻」,甘願在颱風天裡以一己之力去推車?

2017年8月24日,廣東珠海,颱風「天鴿」過境後,香洲情侶中路一片狼藉,堤岸損毀。

2017年8月24日,廣東珠海,颱風「天鴿」過境後,香洲情侶中路一片狼藉,堤岸損毀。攝:Imagine China

車是周榮的寶貝,開車拉貨,他才能還債、養家

司機同行叫周榮「日本仔」,因為他「瘦瘦小小,一米六幾,長得像個日本人」。他今年54歲,在家排行第五,上面有兩個哥哥和兩個姊姊。阿梅是周榮大哥的兒媳,稱周榮為小叔。兩家人現在都住在珠海鬥門鎮新二村,相隔一條500米的水泥路。

阿梅回憶,周榮木訥,老實,「不怎麼出聲」,31歲才討到老婆。運氣也不太好,一開始做魚塘,把土地證抵押出去,結果一虧好幾萬。鬥門鎮旁有很多工廠,周榮就和其他村民一樣,買輛微型卡車,轉行拉些工廠拉不下的貨,早上七點半開工,下午四五點開著車回家,一拉十幾年。

拉尾貨賺不了多少錢,尤其周榮車小,距離近的一趟酬勞七八十元人民幣,遠的也就一百五。沒有固定生意,每天等著老闆電話出工。他老婆則在附近超市做清潔工,一個月一千多塊人民幣。兩口子就這麼一點點的錢,還債,養家。

貧窮體現在生活裡的每個細節。鄰居們慢慢蓋起樓房,周榮一家還擠在小平房裏。他家只有兩間房,成年的兩個兒子擠一間,周榮夫婦倆一間。廚房是樹皮搭的,之前被颱風掀掉了,用塊帆布頂著。

周榮老婆的衣服是幾個表姐穿舊後,改改再穿的,鞋是從阿梅鞋店裏拿的,也是人家不要的貨色。周榮要見貨老闆,會買些新衣服,但「也是最差勁的那種」,「不超過20塊」。褲子開線了自己補,針腳歪歪扭扭,看得到縫隙下的皮膚。

好在兒子爭氣。周榮的大兒子從珠海最好的中學畢業,考上江門一所大學學設計,是鄰居眼中「房子賣掉都要供讀書」的那種孩子。大兒子像父親一樣老實聽話,婉拒父母給的每個月一千多的生活費,自己去掙。小兒子活潑點,在五年制中學裏學技術,正在實習。

在阿梅看來,周榮是個沒什麼情緒起伏的人,「淡淡的」,「看不出開心,也看不出失落」。記憶中有明顯情緒的,一次是他去參加四哥女兒婚禮,在深圳,兩天一夜,周榮把它當旅遊,「嘴一直咧著」。不過,因為不懂電梯的操作,那天他們一家人被兩個女子嫌棄「大鄉裏的」。

還有一次就在三個月前,大兒子大學畢業,周家全家去迎接。親戚們湊點錢,一起去村附近「吃禾蟲出名」的港龍飯店慶祝,大家誇周榮供了個大學生,把他哄得挺高興。那天沒點招牌菜,就幾個小菜、幾瓶啤酒,周榮稍稍喝了幾杯,因為要開車,還因為「飯店酒挺貴的」。

但面對車和他的工作,周榮有一股格外的認真。他每天必須擦車,來來回回,擦得乾淨才出車。路口拉貨時,周榮也要在駕駛倉裏擦好多遍,下車時還要將車門關上,鎖好,才去招呼客人的。

周榮家旁有一條近兩米寬的小空地,是他每晚停車的地方,車塞進去滿滿當當,晚上一點點倒進去,早上再小心翼翼挪出來。「他是最愛車的,是寶貝的。」村裏人這麼說。

在老闆們看來,周榮做事很靠譜,勤快,人好,不會像別的司機那樣挑貨物,也不會嘰嘰歪歪地講好了價格又反悔,運貨時不需要工廠的人跟車,他一個人都能搞定。有個老闆曾在晚上七點鍾找周榮拉貨,周榮一口答應。

二十年裡,周榮換了三輛車。第一輛是哈飛,是產自黑龍江省哈爾濱的小貨車,周榮開了七八年;第二輛是隻有兩個座位的五菱卡車,開了八九年,雖然小心保養,但同行都說這車破爛,早就該「報廢」,再不換車,維修費都劃不來。

最新的這輛是輛長安微型卡車,市價五萬元人民幣。周榮向弟弟借了一萬五,向大哥借了兩千,加上家裏的積蓄,終於把它開回了家。

阿梅最後一次見到周榮,就是他在屋門口擦車。大熱天,周榮光著膀子,戴著草帽,一點點擦著那部要報廢的五菱。新長安在廠裏裝帆布,再等一兩天就能領回來。

兩天後,周榮就開著那部新車,去了坦洲。

2017年8月23日,受颱風「天鴿」影響,珠海市內不少樹木被吹倒。

2017年8月23日,受颱風「天鴿」影響,珠海市內不少樹木被吹倒。攝:Stringer/AFP/Getty Images

「我跟他說車不值錢,沒有命重要。」周榮不聽,一直在風中頂著

2017年8月23日,中山市坦洲鎮,早上七點。豆腐店的黃海波和小楊收到了手機裏的颱風預警,但他們還是早上五點就支起門開工。颱風是沿海城市每年夏天必然造訪的老朋友,討生活的人們都是不到迫不得已,絕不收工。

珠海的清晨同樣安靜,周榮接到紙箱廠的任務,讓他送批新紙箱去中山附近。老婆已經去趕超市的早班。如同往常,沒有告訴家裏任何人,周榮自己上了路。

那是新長安的第一次開工,先去開發區接貨,再向東開二、三十公里,周榮在十點半簽字交貨,開始回程。按貨車司機的一般路程,他會沿著坦神北路開30分鐘到家。

在坦神北路旁某條小巷的大友市場對面,黃海波在上午十點半落下閘門。颱風的威力已經到來,塑料袋順著風勢向上盤旋,擺在外面的豆腐和豆漿碎了、灑了,路上幾乎沒有人了。

颱風天鴿來勢洶洶。坦洲鐵爐山水庫一度錄得16級陣風,意味著185公里每小時的風速,高過每小時118公里的十號風球。災後,坦洲政府統計,全鎮90多條道路85%以上的樹木倒伏或折枝,阻斷道路交通,部分道路出現全線癱瘓的情況。

臨近中午十二點,黃海波和小楊打算去街對面的大友市場買泡麵吃,才發現外面已經和落閘前大不一樣。市場的頂棚是鐵皮蓋的,被吹走了;樹像豆芽苗,被風壓下去沒有任何反抗;豬肉檔掛豬肉的生鏽鐵架乒乒乓乓撞擊;凍肉檔的幾部冰櫃,全部都吹不見了⋯⋯小販們已經撤退到角落一間背風的小房間,看不到外面的情況,只聽到風和鐵打架的聲音。

保安擔心大友市場會被整個吹垮,叫黃海波趕緊離開。小楊頂風跑了幾步,被風劈開的卷閘門就朝他身上割,他趕緊往回躲,來回幾次,躲哪都不行,他和黃海波決定從市場的小路繞回去。

一出街,他們就看到了周榮,這個穿著西褲和格襯衫的小個子男人,正死死地頂著他的車。他在的地方正好位於一排新建扁平高樓小區的後側,這排面向東北方向的高樓剛好攔下同方向吹來的颱風,卻讓一部分風力向北轉移。因此這個排高樓的背面是個風口,兩個方向的風在此匯合,而周榮,正好站在了兩股風的交匯處。

黃海波和小楊跑過去幫周榮頂住車,黃海波推車頭,小楊站車尾。小楊叫周榮走,以為是被風困住撒不開手,但周榮只是看了他一眼,不說話。

新長安接近兩米,新綁上的帆布此時更是兜風的帆,將14級颱風的力量加在車身上。三個人的力量暫且撐住車身,底下的輪子卻「好像要跑要動一樣」,連人帶車將它們往路中間推。

小楊受不住,對周榮喊,「風很大!走吧,你抵不了的!」周榮不出聲。黃海波建議他把帆布割掉,「你既然不走,就把帆布割掉,減小一點的那個風力。」「哦,對,把帆布拉開可能好一點。」這是周榮唯一說過的話,但他依舊沒有動,撐着車,眼睛望着車身。

帆布綁了很多條繩子,黃海波幫他解開了兩條,但解一個,風就「嗚」地吹一下,壓得更加猛。黃海波也受不住了,「我跟他說車不值錢,沒有命重要,他不聽。我們那幾分鐘一直在叫他走。他就保持那個姿勢一直頂着。」

小楊已經站不穩了,削瘦的周榮更是。風往哪吹,他們就像浮萍一樣往哪倒。小楊一直在重複「走吧,不要啦!命重要,大家一起走吧!」周榮都不回應。風此時又大了一級,車已經要往三人身上倒去。「走啊,頂不住了。」小楊放了手,馬上被吹趴到地上。

黃海波也同時放了手,逆着風向豆腐店移動。隔壁的藥房老闆正頂着藥房的門不讓門倒。那時大概是12點,正是颱風登陸前最糟糕的時候。

2017年8月23日,廣東珠海,受颱風「天鴿」影響,珠海岸邊遭巨浪拍打。

2017年8月23日,廣東珠海,受颱風「天鴿」影響,珠海岸邊遭巨浪拍打。攝:Imagine China

若非生活所迫,誰會那麼「傻」

他們都以為周榮已經放棄了。直到十幾分鍾後,一個過路人朝他們喊,那邊卡車壓了一個人。黃海波報警,但信號被風力破壞。又過了二十分鐘,周榮和車已經被吹到路中間。周榮倒下的位置在車頭,他被壓扁了,雙手攤開,腳斜著。

記錄周榮倒下瞬間的視頻傳遍互聯網。有目擊者說看到周榮在風裡頂了半小時,有人說至少一個鐘頭。視頻也傳到了阿梅的手機,那時她的手機剛剛恢復信號。她叫來老公,「這是不是小叔?」老公看了一眼,「是。」

阿梅的表姐已經開始行動,按照視頻的來源一個個微信群打聽,最終問到視頻的源頭是中山坦洲。那時已是下午,公路被倒下來的樹堵得滿滿當當,大家好不容易開出條路,趕到坦洲時,殯儀館說已經下班了,無法確認屍體。在坦洲兜兜轉轉三天後,阿梅和家人終於把周榮接回家。

周榮的老婆不願相信事實,她不斷對阿梅說應該弄錯了。周榮曾對老婆規劃未來,等兩個兒子畢業、賺兩年錢,自己再努力一把,把舊房子拆掉建成二層樓房。再等兒子結婚,自己也就不拉貨了。那時老婆笑他天真,「你以為結婚就不要錢了啊?」新二村裏人感慨周榮這麼和氣的人,怎麼就不走運,「現在正是他要享福的時候,兒子都(畢業)出來了,新車也買了。」

8月26日周榮的葬禮之後,那輛壓垮他的新長安被送入修理廠,周家打算修好後賣掉。車子的保險公司賠付了一筆款項,周家拒絕了好心人資助,也拒絕了所有媒體的採訪。周榮的老婆回到超市上班,大兒子從廣州趕回來處理喪事,又離開珠海,繼續在廣州打工、謀生。

現在,在周榮倒下的那個路口,擺放著半顆蘋果和兩根香燭。這些天,黃海波和小楊幾乎夜不能寐。小楊閉上眼睛,就回到颱風裡不斷叫周榮走的場景。黃海波幽幽地歎氣,「要是人救回來就好,沒有救回就⋯⋯」他不願再多談。

周榮的事情在社交網絡上流傳開來,又逐漸被人們遺忘。一位名為雷斯林的網友在文章《若非生活所迫,誰會那麼「傻」》裡寫道,「貧窮最悲哀的地方,是總覺得什麼事情,只能拿命擋,命比紙還賤」。

「我們都是開過車的,知道那個時候風那麼大⋯⋯」黃海波說,「但要是我,我也會頂,我們都會頂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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