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數族群 深度

自投羅網:烏魯木齊返鄉記

這個最為凋敝的省份,硬是培養出政治覺悟最高的臣民。不消審查機器運行,全景監獄眾生平等,是犯人也是獄卒,你看我,我看你,用恐懼和關愛相互綑綁,遠離雷池。


2014年5月1日,新疆烏魯木齊,武警持槍站崗執勤,一位維吾爾族婦女在保護籠外休息。 攝:Imagine China
2014年5月1日,新疆烏魯木齊,武警持槍站崗執勤,一位維吾爾族婦女在保護籠外休息。 攝:Imagine China

近鄉情怯。

七月訂好回烏魯木齊的機票,歸期臨近,躁鬱不安。

倒不怕物是人非、回不到心中的故鄉,那種情愫於我們早已是奢侈——穩定高於一切,市民生活空間被無限壓縮,空出的地方由維穩大軍填滿:沿街叫賣的烤肉黃面店不見了,原地長出幾百米一個的治安聯防亭。全副武裝的警察和半吊子保安掃清一切不安定因素,也掃清記憶中的二道橋、三道巷。

我的害怕像是多年未踏足醫療機構的人,將要奔赴一場全面而嚴格的身體檢查。在探測器具掃過皮膚臟器之前,我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安全,是否足夠「愛國愛疆」。而如果被發現確是「偽劣產品」,也無法得知將會面臨何種處罰——畢竟,大部分本該公開的「新聞」,在被曝光之前就因「涉及國家秘密」或「影響社會安定、民族團結」而煙消雲散了。哪怕是眾所周知的「七·五」,想要知道那天發生的一切,所憑藉的永遠是人們的口耳相傳,整個城市的脈絡都搭建在血腥的都市傳說之上。

「七·五」事件

指的是2009年7月5日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首府烏魯木齊市爆發的一場大規模騷亂與暴力活動。起初只是一場示威活動,後演變成以漢族人為主要對象的暴力襲擊,當天至少有1000名維吾爾族人參與了這場暴力活動[4]。中國政府出動了武裝警察加以應對。兩天後數百名漢族人又與警方以及維吾爾族人雙方發生衝突。這起事件一共造成至少197人死亡,大部分為漢族,另有1721人受傷,以及大量車輛、建築物被摧毀。(資料來自維基百科,百科內容以 CC BY-SA 3.0 授權)

404

互聯網是現代人們生活、工作、交流、娛樂的重要平台,每個網民都有責任和義務維護好、使用好這個平台。烏魯木齊「七·五」事件發生後,從通信管制到逐步開放期間,廣大網民給予了充分理解和支持。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人民政府新聞辦公室

另一層不安則類似幽閉恐懼症,且發病已久。早在2009年7月,「七·五」發生不久,全疆「信息戒嚴」,除了新疆內部的幾個網站外,其他網站幾乎都無法訪問,於一般用戶而言,這無異於物理斷網。

想像你長期居住在一個四個德國大小的局域網世界裏,沒有人知道屏幕上 404 鑄就的大門(編註:HTTP 404 錯誤訊息代表客戶端在瀏覽網頁時,伺服器無法正常提供訊息)什麼時候會打開。新疆和「口裏」(編註:「口裏」是新疆漢話中對內地省份的稱呼,意指現甘肅省嘉峪關以東的中國各省)的邊界,在長城嘉峪關之外,又多了一重關卡。

那個夏天我在香港,暴徒沿街砍人的錄影是在巴士車載電視屏幕看到的,當晚和家人通電話,驚覺我知道的資訊比他們所有人都多。

沒過幾天,想要知道家人是否平安,就需要肉身「翻牆」到深圳——香港屬境外地區,無法打電話回疆。那兩個月的週末,我都在羅湖邊檢排隊過關。大約第四次,中國海關工作人員沒有直接放行,他看着出入境紀錄訕笑:「你戶籍這麼敏感,還出入境頻繁,讓我很難做啊。」半晌指着身份證地址欄說:「你這個家庭住址像是胡謅的,『天山區』,還真有人住在天山裏啊?」

我知道這不是分辨滿山遍野的蒙古包的「天山」和作為行政區劃的「天山區」的時候,只類比:「廣州不是還有天河區嗎?」他不搭話,又問:「你是少數民族嗎?」我指給他看「民族」一欄上「漢族」二字,他仍不罷休:「為什麼你長得像呢?」我被氣出膽子,揚聲問他有沒有見過少數民族。他只得悻悻在通行證上敲章扔回給我,哼哼兩句,「你不是恐怖分子吧?」我不知是好笑還是好氣,小官大過天,只搖頭往前走。

那時深圳的小商店裏還有四毛錢一分鐘的公用電話。我把從外媒和港媒上看到的資訊說給母親,她不為所動。只兩個月,她已從無政府社會狀態中的惶恐轉回大國子民的從容,還屢屢打斷我,「別胡說啊,現在電話都被監控着,不要散布謠言。」商店牆上的電視在播新聞,時任中國外交部發言人秦剛對外國記者說,策劃「七·五」事件的三股勢力在境外用手機和互聯網煽動串連,為了維穩,斷網有它的必要性。

2016年6月18日,維吾爾族婦女購物後在手機市場前休息。

2016年6月18日,維吾爾族婦女在休息。攝:Zhang Peng/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三百多天後,網開了,但比「口裏」各省管得嚴,那些在其他省份時通時不通的網站,在新疆表現穩定——永遠打不開。有次回家前,經驗十足的同事幫我設置了 VPN 和 Shadowsocks,這些在北上廣暢通無阻的「翻牆」利器,到了烏魯木齊立刻啞炮。有天我好不容易翻牆出來,在微信朋友圈炫耀,引來多條回覆。其中有位在自治區政府做文秘的高中同學,留言問我是怎麼「翻牆」的,抱怨自己已困在牆內多年。我只覺荒謬,想起《盛世》裏,陳冠中筆下那位英明神武的共產黨高官非法國礦泉水不喝的情節,感歎我同學到底級別不夠,爭不到一口純淨水。

物理封鎖是手銬腳鐐,戴久了,扎穿肉身,一點一點困住人心。打不開網站才是常態,手機信號不行就做點別的。人們無師自通,揣摩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能聽,什麼聽了就該忘掉,這個最為凋敝的省份,硬是培養出政治覺悟最高的臣民。常常在我發布微信朋友圈後沒幾分鐘,就收到家人的短信——「快點刪掉,別沒事找事。」有個相親未成情誼在的軍校教導員也不時提醒我,打電話、發微信不要肆無忌憚,他恨鐵不成鋼:「最可憐就是你們這種在境外被洗腦的人,根本不知道疆內情況多麼嚴峻,只知道說風涼話。你們說什麼,我們都知道。」

不消審查機器運行,全景監獄眾生平等,是犯人也是獄卒,你看我,我看你,用恐懼和關愛相互綑綁,遠離雷池。

「兩面人」

「兩面人」思想上同宗教極端同流合污;政治上腳踏兩隻船,牆頭草、兩邊倒;表面上積極堅定,私底下態度曖昧;嘴上感黨恩,內心報私仇;入黨宣誓跟黨走,關鍵時刻信宗教,有的甚至與分裂分子相互勾結、沆瀣一氣,支持、參與、組織暴恐活動。

新疆和田地委副書記、行署專員艾則孜·木沙

收拾行李那天,劉曉波剛去世。我時不時刷下朋友圈,目擊「一國兩制」的風貌:不斷截圖傳播死訊、發布悼文的朋友和「兩耳不聞牆外事」的朋友,共存於同一個屏幕之間,只是騰訊用技術手段把兩者隔開,「牆內」用戶看不到「牆外」用戶發布的敏感資訊和圖片。科技蜃樓,既幻又真。

我心中一動,用谷歌搜索「新疆」、「VPN」、「網絡審查」等詞彙的組合。在自由亞洲電台「少數民族」欄目看到這樣一則新聞《新疆居民被要求30日內交出手機、U 盤受查》。內文配圖是烏魯木齊某個小區社區發放的通知截圖,督促居民在8月1日前,攜帶身份證、手機、電腦等物品去街道登記檢查。

報導訪問了一名居住在哈薩克斯坦的新疆哈薩克人,這位不願具名的受訪者表示,的確有哈薩克族人被要求自我約束,減少與境外哈薩克人和土耳其人的交流。我趕快更新一下知識庫,原來哈薩克族也敏感了。之後,我在百度貼吧烏魯木齊吧找到一條很短的貼子,講在街上被警察攔下要求交出手機過檢的經歷。「到底要檢查什麼?」事主在文末問,沒人有答案。另有一條2015年法國廣播中文部的舊聞,說下載國外即時通訊軟件如 WhatsApp、Telegram 的新疆手機用戶,會被關閉手機號碼,需要自己和警方聯繫才能恢復。

我打開手機,相冊裏十幾張劉曉波的肖像,瀏覽器上還顯示着自由亞洲的新聞報導;WhatsApp 最後一則對話我在和一名作者商量怎麼寫香港本土派遊戲;桌面上一堆新聞應用的圖標,首當其衝是被禁兩年的端傳媒,置頂新聞是《目睹一場死亡之後,你可記得,劉曉波是誰?》……如果機場審查手機,那我下一站是去派出所還是父母家?

2017年6月27日,一位維吾爾人在烏魯木齊的街道上。

2017年6月27日,一位維吾爾人走在烏魯木齊街道上。攝:Wang He/Getty Images

在哈薩克斯坦轉機的幾個小時裏,我和朋友打招呼說我可能會消失半個月,再把我判斷敏感的程式與內容統統刪掉。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機,只覺得世界一點一點被吞噬。

早晨的阿斯塔納機場陽光暖人,紀念品店開張了,掛出來一排世界博覽會主題的T恤。我想買件印着「Proud to be Kazakh」的綠色款送給收集字母T恤的朋友。付錢前一秒,我想起那個匿名接受訪問的哈薩克人。如果入境時,邊檢問我為什麼身為漢人卻要宣揚自己是個驕傲的哈薩克人,我該怎麼解釋呢?

然而安檢出乎意料的快,下一秒我已上了父母的車,噓寒問暖之後,我隨口說虛驚一場,根本沒有人檢查手機。媽媽坐在駕駛座上,從後視鏡裏投來深深一眼:「小區裏的人已經說了要交筆記本和手機過去排查,你走在路上警察也可能隨機抽到你,手機上要是有不乾淨的東西就收起來,不要招搖。」爸爸倒不在乎:「不要大驚小怪,查的又不是你,查的是『兩面人』。」沒等我追問,他加了一句:「你手機上有沒有反黨言論、暴恐視頻?」

暴恐視頻

必須把嚴厲打擊暴力恐怖活動作為當前鬥爭的重點,高舉社會主義法治旗幟,大力提高群防群治預警能力,築起銅牆鐵壁,構建天羅地網 。

國家主席習近平

什麼是暴恐視頻?這是我接下來幾天連續追問的問題。鄰居、保安、家人、路人,沒人有準確答案。奇妙的是,也沒人認為這是個問題——「暴恐就是暴恐嘛」,似乎一切都不言而喻。

一個退休的阿姨認為,暴恐視頻是指當年「七·五」暴亂時,全市各處監控攝像頭記錄下漢族人被砍殺的慘象。事後,這些片段被剪輯成 DVD 在漢族人之間廣泛傳播。為什麼看過這樣的視頻就有問題呢?「政府不願意長這夥人的志氣啊,萬一有人覺得(維族人)了不起呢?」

一個待業青年說,在新聞網站上看過「暴恐視頻」,「暴恐」就是字面的意思——暴打恐怖分子,是公安和武警與恐怖份子血戰,視頻中一位警察不幸受傷,看得他咬牙切齒。

還有人說,「暴恐」是中東流傳過來的極端教義,用來招募人去 IS (伊斯蘭國)之類的恐怖組織進行軍事培訓,然後再回疆發動「聖戰」。它的載體不僅有視頻,也有文字,甚至還有出版物。雖然說得有聲有色,但到底都是聽說,信源全都是「朋友的朋友」。

2010年7月2日,新疆烏魯木齊的漢維衝突一周年,清真寺外聚集了不少穆斯林維吾爾族人,武警持槍戒備。

2010年7月2日,「七·五」事件近一週年,清真寺外聚集了不少維吾爾族人,武警在一旁持槍戒備。攝:Peter Parks /AFP/Getty Images

表弟在私企工作,他說檢查電子設備的新政頒布一個月,自己在單位就已經被查了三次。這項針對手機、筆記本和家用電腦全面排查工作於7月進行——在新疆,每年總有幾個敏感日子人們格外注意,一般都是某個節日,比如春節、國慶節等,人們擔心恐怖分子會在那天幹一票大的。而由於「七·五」事件,2009年之後整個7月都變得風聲鶴唳。從目前公開的信息,無法得知這項政策的具體細節,但就我自己的見聞,機關單位、私營企業,甚至退休人員和無業人士都會被排查,前幾個主要由單位負責,而無業人士會由戶籍和暫住證所在的社區、街道工作人員負責。除了這樣地毯式排查外,駐紮在街道上的警察也有權攔停行人,要求你出示手機,進行現場檢查。

怎麼查?「就是拿一台類似刷卡用的 pos 機,接上數據線,很快過一下,沒事就還給你,有事就帶走。」表弟說着就把手機屏幕解鎖,桌面上有個叫「淨網衞士」的應用。他說,這個應用也是要求要裝的,如果不安裝也會被人懷疑涉恐。我問他,「淨網衞士」是做什麼的?「我哪知道,反正叫你裝你就裝唄,放心,反正抓的不是我們這種人。」離開新疆後,我在幾家科技網站上讀到,「淨網衞士」可以在手機中自動定位並刪除「有害數據」。

安檢

回家半個月,只要出門,從小區大門就要開始過關。陪家裏老人去公園晨練,要過安檢;去醫院看病拿藥、去學校接孩子,要出示身份證過安檢;去服裝店買衣服、飯館聚餐,要過安檢;去規模稍大的髮廊理髮、美甲店做指甲,要過安檢;去電影院看戲、網吧打遊戲,都要過安檢……

在市內任何停車場進出或者泊車,都需要全車搖下車窗露臉,如果安檢人員認為有必要,還需下車登記檢查和打開後備箱檢查。而從烏魯木齊駕車去往外地,則會在高速公路沿線的崗亭被警察攔停,乘客挨個下車進入路邊剛建好的檢查站,拿出身份證登記,再視警察判斷,或直接過安檢門、或接受聞訊。

「現在科技厲害的什麼一樣,你電腦上有什麼,警察都一清二楚。我們單位有人電腦上有『不乾淨』的東西,心虛刪了,第二天警察就找上來了,你刪都刪不掉。」

「我朋友的女朋友去國外旅行,兩個人視頻通話,說着說着網就給斷了。然後派出所給他打電話,讓他帶著電腦去所裏解釋。」

「別說愛上網的年輕人,我們家老爺子退休都多少年了?那天晚上社區街道辦的人上門發表格,讓他登記家裏的電子產品。」

「退休的也要查。那天我們都下班了,網監的人還讓我們去老幹部家上門排查,搞到半夜才回家。」

以上幾段對話是我和家人外出就餐時,從臨近幾個桌子飄來的。這家北京路新開的清真食府,老闆是福建人,食客都是漢族,只有一個在走道裏跳民族舞的年輕姑娘是伊犁來的哈薩克族,她特別和我強調,自己跳得是哈薩克族舞蹈,和維族的不一樣。

北京路號稱是烏魯木齊綠化最好、市容最美的一條路,商人們把飯館開在城北這一片,為的倒不只是空氣含氧量——城北這塊是漢人眼中公認的安全地區。

「七·五」之後,一向對外宣傳各民族人民心連心,「大雜居、小聚居」的烏魯木齊,居住版圖慢慢洗牌:維吾爾族和其他少數民族一路向南,漢族則在新開發的城北買樓。旅遊聖地大巴扎,原本是江浙商人的聚集地地,眼下因為臨近二道橋清真寺,早已是重兵把守之地,少見漢商。公交大巴雖然配好了監控鏡頭和安保人員,有經濟能力的漢人還是選擇買車,以避開接觸黑衫長袖的穆斯林。

自從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英國脫歐、歐洲各國右翼在選戰前蓄勢待發以來,我每天都可以在網上看到揮舞納粹旗幟的極右翼人士照片。但完全沒想到,現實裏見到密度如此高的極右翼人士,是在烏魯木齊市北京路的一家烤羊肉店。

要形成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讓「兩面人」無處遁形。人民戰爭一直以來是我黨戰無不勝的法寶,也是反恐維穩鬥爭最終贏得徹底勝利的基礎。

新疆日報評論員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安檢和審查帶來的不便,有人嘻嘻哈哈當作奇談怪事,也有人忿忿然被摸身檢查有辱尊嚴。但耐心聽,你會發現,最令他們生氣的其實是沒有被豁免於這項例行公事之外。

「為什麼查我們,暴恐視頻漢族人也看不懂,也沒有哪個漢族人願意去聖戰不是嗎?」受害人的感覺呼之欲出,引發一片附和。

一個穿制服的公務員忙出來擺事實、講道理,指出如果安檢只針對某個民族的人會傷害民族團結,不能這樣做。大家臉上都訕訕的,不知是覺得沒意思還是不敢說。公務員不緊不慢又接一句,「你們也別生氣,其實路上安檢什麼的,你們也知道,窗戶搖下來,一看你是漢族人,都讓你過了吧?大家心裏都明白呢。」

這話真不假,我在去烏魯木齊市旁昌吉州的路上,就被警察攔住車。打開後備箱例行檢查後,他們指示我去路邊的一個簡陋的小房子登記身份,進行排查。「我沒帶身份證。」我告訴坐在門口看上去二十出頭的工作人員,他點點頭,讓我往前走。到檢查窗口處,我又重複了一遍,對面三個年輕人笑嘻嘻看着我,讓我背一下身份證號碼,又和我說了幾句關於全球氣候變暖的閒話,就讓我走了。

2009年7月8日,烏魯木齊爆發維吾爾族和漢人之間的衝突。街上佈滿維持治安的武警及軍人。

2009年7月8日,「七·五」事件後,烏魯木齊街上布滿維持治安的武警和軍人。攝:Guang Niu/Getty Images

「你過的安檢和我過的安檢完全不一樣。」好友 S 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遠嫁歐洲後,這次帶丈夫回來探親。她打算沿天山自駕,帶丈夫領略西域風情。誰知風景沒看到多少,一路盡被安檢搜查。每次他們把車窗搖下來,丈夫那張異族臉就引起對方警覺,「他們可能覺得他是少數民族」。於是在漢族露臉就可以通過的地方,他們不斷被攔下車,進檢查站、填表、問話,解釋自己為什麼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裏。後來他們明白,外國人並非敏感對象,只是亞麻色頭髮和淺色皮膚讓人誤以為他是少數民族,於是每次過檢查站,S 的丈夫都舉着護照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說:「外國人、外國人」,果然對方不再嚴防。S 愧疚於如此的區分優待,她念念不忘,「在一個檢查口,對方看了一我們一眼,對同伴說,不是維族,讓過吧。」

四處排查,嚴密監控,這種非戰地地區的高度警戒狀態自然受到 S 丈夫的批評和諷刺。S 一面生氣故鄉的這種醜陋,一面又為安檢人員辯護,不願丈夫攻擊他們。她眼中,這些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未必希望做這樣的工作。中亞城市三、四十度的高温,烈日曬在頭上讓人發昏,都是出來混口飯吃,誰又是從小立志要以檢查後備箱和手袋為生呢?

「石榴籽」

希望你們全家繼續像庫爾班大叔那樣,同鄉親們一道……促進各族群眾像石榴籽一樣緊緊抱在一起,在黨的領導下共同創造新疆更加美好的明天。

國家主席習近平

只要出門,就要不停地過滴滴作響的安全門,汽車後備箱總是開了又開。但不知是否因為我是漢族,每次過檢,我都能察覺到安保人員的敷衍了事,或曰善解人意。不過再怎麼敷衍,維穩都是一個茁壯成長的產業——從宣傳廣播,到監控裝備,從便民服務站到 BRT 車站的安保,還有武警、公安、聯防、保安、民兵預備役,也解決了不少就業問題。隨便在街上站五分鐘,就能看見兩、三輛警車和巡邏車從眼前掃過,天橋底下的警察也真會三不五時拉住行人要求檢查證件、手機。在這個穩定第一、發展第二的地方,人才流失、商業凋敝,就連旅遊業也因「七·五」聲名在外,不復當年盛勢,還有什麼產業更加穩定持久呢?

當年大學畢業,也有幾個同學回家工作,大部分都進了本地機關單位。有個一心創業的,把零售、餐飲和旅遊都試了一遍,全面潰敗,根本沒人消費。他於是轉道北京,不久風生水起。有天開車我路過他當年開店的街,在北門,曾經最熱鬧的市中心,果然門可羅雀。做生意的朋友連聲叫苦,怎麼做呢,好不容易賺到的錢,又要買安檢門,又要花錢顧安保,都是開銷。

2016年12月26日,烏魯木齊植物園舉行的花燈會上,有包括「民族團結」口號的燈飾。

2016年12月26日,烏魯木齊植物園舉行的花燈會上,印着「民族團結」口號的燈飾。攝:VCG/VCG via Getty Images

「凡事不能只看錢,用生活不便換人身安全,沒什麼好抱怨的。難道要讓新疆變成伊拉克、敘利亞,你才開心?」面對我的質疑,家人只當是幼稚的小孩說胡話。他們最愛用的論點就是我離開多年,而他們有人經歷過「七·五」,有人在南疆駐村,有人認識知道內情的警務人員,更加清楚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漸漸我學會了只聽不說,在本就幽閉的西域把自己也封閉起來,換一點安生。

離開家又坐飛機,一路繞道。烏魯木齊市幾條主幹道如今都在挖路,為幾年後將投入使用的地鐵做準備。工地四周照例豎起寫滿政治口號的白色廣告牌。固然有全國千篇一律的泥人張胖女孩賣萌闡釋「中國夢」,但吸人眼球的還是本地特色:比如習近平的金句「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希望、國家有力量」,放在一個「各族人民像石榴籽一樣緊緊抱在一起」的此地無銀之境,張力十足。

在烏魯木齊本地打電話,大部分人的手機彩鈴是一首旋律有明顯民族特色的童聲演唱歌曲《中國人的宣言》歌詞。電話接通後一群小孩合唱:「這是東方文明的詩篇,這是中國人心靈的宣言,這是我們入學的第一課,從小記住我們的價值觀……」我還沒反應過來,又聽到一個成年女人開始宣講:「烏魯木齊正在爭做全國文明城市,不亂丟垃圾、不亂貼廣告……」。

近機場的地方又見安檢,我們搖下窗戶慢慢開過去,而旁邊的少數民族一家,在路邊被攔下回答質詢。一路向東,我轉了好幾趟機,網絡漸漸恢復,到了上海機場的時,Gmail 提示累積了幾百封信,我抽時間一一回覆,但到了香港機場才把它們一一發出去。

這一路像時光機,但不知是從過去飛往未來,還是從未來回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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