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這群肯尼亞人將中非關係搞成了一齣諷刺喜劇

中國在非洲的角色,映射了非洲國家在大國鬥爭夾縫中為爭取自主不斷掙扎,以及在援助依賴下對自身政治經濟命脈的無力把控。


肯尼亞頗受歡迎的諷刺木偶節目XYZ show,作為非洲獨一無二的政治諷刺秀,節目討論話題圍繞肯尼亞國內政治及外交關係展開。目前,每週一集30分鐘的節目有25萬到100萬左右受眾,這在人口4000餘萬,家庭電視擁有率僅有28%的肯尼亞來說已是非常可觀。圖為節目拍攝期間,以美國總統特朗普作為諷刺對象。 攝:Dai Kurokawa /EPA
肯尼亞頗受歡迎的諷刺木偶節目XYZ show,作為非洲獨一無二的政治諷刺秀,節目討論話題圍繞肯尼亞國內政治及外交關係展開。目前,每週一集30分鐘的節目有25萬到100萬左右受眾,這在人口4000餘萬,家庭電視擁有率僅有28%的肯尼亞來說已是非常可觀。圖為節目拍攝期間,以美國總統特朗普作為諷刺對象。 攝:Dai Kurokawa /EPA

「你賣給我的這些手機是假的!」一個帶着黑色帽子,穿着風衣的非洲人物形象木偶張開了嘴。他把一個紙箱子甩在櫃枱上,手不自覺地揮舞起來。

「不,不,不。不能退貨,也沒有錢。手機不是假的,都是來自中國生產」。對面,一個高眉毛,細眼睛的亞洲面孔Mr.Li開腔了。他說起英語來尖聲細氣,偶爾還缺字漏詞。在他身後的貨架上還擺着別的箱子,其中一個貼着「Samsun」的標籤,大寫的A還被抹去一半。

這時,黑帽子越說越激動,甚至開始用斯瓦西里語連珠炮似地抱怨。「我想這裏肯定是有誤會了」,細眼睛不慌不忙地把箱子上的標識轉了過去。「Mr. Hu沒有賣給你Nokia,Mr. Hu賣給你的是Nookia。你看,Nokia是芬蘭的,Nookia是中國的」。細眼睛嘿嘿笑了起來。

這是肯尼亞頗受歡迎的諷刺木偶節目XYZ show第六季中的一個橋段。作為非洲獨一無二的政治諷刺秀,節目討論話題圍繞肯尼亞國內政治及外交關係展開,與80年代紅極一時的英國諷刺節目Spitting Image異曲同工。目前,每週一集30分鐘的節目有25萬到100萬左右受眾,這在人口4000餘萬,家庭電視擁有率僅有28%的肯尼亞來說已是非常可觀。

隨着近年中非關係持續升温,中國形象在節目中的頻繁亮相並不讓人驚訝。在非洲,不僅商販們對「中國製造」的熱情從未削減,中國與非洲國家的雙邊往來也已滲透能源,農業,文化等各個領域。

與中國投資共同增長的是不斷湧入非洲的中國移民,從基建項目工程師,到路邊販賣日常用品的小販,中國人頻繁出現在非洲城市的各個街道,改變着它們的面貌。

The XYZ Show來有的兩個中國人的角色Mr. Li和Mr. Hu,他們主要以個體中國移民及投資商人的角色出現,從側面印證了中非民間的商業融合。圖為影片中的Mr. Li(左)。

The XYZ Show來有的兩個中國人的角色Mr. Li和Mr. Hu,他們主要以個體中國移民及投資商人的角色出現,從側面印證了中非民間的商業融合。圖為影片中的Mr. Li(左)。The XYZ Show 影片截圖

節目常駐中國角色Mr.Li口音濃重的蹩腳英語,成為這個虛擬角色的個性簽名。「我真想知道XYZ Show裏那個中國角色背後的配音是誰。簡直絕了!」每每有中國角色出現,這樣的聲音就會在Twitter上接連出現。

與主流媒體側重關注中國在非洲的官方參與不同,XYZ Show試圖從平民視角理解近年來大量增加的中國移民如何對非洲社會帶來衝擊。「商業和社會的融合發生得很頻繁,政治層面的融合則沒有太多」,XYZ Show的主創編劇羅伊(Loi Awat)對中國在非洲的影響有着這樣的印象。

於是,拋開「雙贏」,「平等互信」,「互不干涉」等官媒常用詞藻,「中國形象」透過非洲諷刺藝術的特殊視角,正呈現出不同面貌。

醖釀六年的諷刺節目

節目創始人,筆名Gado的坦桑尼亞籍漫畫家Godfrey Mwampembwa並非初次接觸諷刺藝術。90年代初,極具天賦的他在肯尼亞一場漫畫比賽中嶄露頭角,並就此開啟評論漫畫家的職業之路。當時,風格獨裁的肯尼亞第二任總統丹尼爾·阿拉普·莫伊(Daniel arap Moi)剛迫於西方援助制裁壓力,廢除了禁止反對黨合法存在的憲法條款,肯尼亞正式迎來多黨體制。Gado回憶,「那個時候我們總說,尋求改變的風正在吹向我們」。

2003年,Gado在巴黎參展時參觀了法國諷刺木偶節目Les Guignols的演播室,隨後萌生在非洲製作諷刺木偶秀的念頭。在隨後的六年裏,他將本地雕刻家送往法國學習木偶製作,同時自己招募拍攝團隊,錄製小樣,並尋找願意播出節目的廣播公司。2007年前後,Gado在一個法國記者的幫助下,開始向一些使館及非政府組織募集資金。2009年5月,第一集XYZ Show終於上線。

節目上線之初,肯尼亞國內政治正充斥恐懼與失望。國內的一連串政治挫敗及政治陣營對抗, 造成輿論的兩級分化不斷加深。而諷刺藝術則試圖用幽默,構建溝通的可能。

木偶節目XYZ showv v 以肯尼亞政治作為主要諷刺對象。出於對政治風險的擔憂,至今沒有私人企業願意贊助節目拍攝,團隊運營仍然依賴非政府組織捐贈。

木偶節目XYZ showv v 以肯尼亞政治作為主要諷刺對象。出於對政治風險的擔憂,至今沒有私人企業願意贊助節目拍攝,團隊運營仍然依賴非政府組織捐贈。攝:Dai Kurokawa /EPA

XYZ Show上曾出現時任總統姆瓦伊·齊貝吉(Mwai Kibaki)和總理拉伊拉·奧廷加(Raila Odinga)穿上囚服蹲入海牙監獄的情節。

「在非洲,想像一下如果你的領袖被刻畫成囚犯,這是一件大事。那種神秘化的觀點認為人們應該尊重這些領袖,你們怎麼敢把他們放進監獄,怎麼能決定他們有罪,並且用這麼直觀的方式貶低他們」。編劇羅伊如是說,節目敢言的風格成為她加入團隊的一大理由,她也在其後多個劇本中,對現任總統烏胡魯·肯雅塔(Uhuru Kenyatta)和副總統魯托(Ruto)進行過類似描畫。

最讓團隊成員得意的是讓調侃對象本人認可節目內容。國際刑事法庭負責肯尼亞案件的主檢察官奧坎波(Luis Moreno-Ocampo),因缺乏有效證據,及對證人保護考慮不周,曾在公眾討論中備受詬病,並在 XYZ Show中被反覆惡搞。紐約時報在採訪他的文章中提到,他在維也納的洲際酒店裏觀看XYZ Show時,評價「太精彩了!」

肯尼亞媒體人夸姆切齊(Kwamchetsi Makokha)也在XYZ Show上線早期,擔任過主創編劇。他認為節目的最大創新在於木偶的應用,因為它「反射了生活的鏡像,卻並非真實」。

他相信,「沒有人喜歡被叫成傻子或者被人當成傻子看待。當越來越多人們愚蠢的看法被曝露出來,那些問題就會受到更多聚焦。」

編劇羅伊則提到,抱怨節目製造「假新聞」的觀眾不在少數,但媒體對政治邊界的不斷挑戰,正在換來觀眾對多元內容的更多渴望。「你在笑的同時,也得到了那些你應該了解的資訊」,羅伊強調,「諷刺藝術有種將事物真正喚醒的本事。」

如今,節目的拍攝地點從一個辦公樓內的狹窄隔間,搬到了內羅畢市郊工業區內的一個藝術中心,製作人員也由最初的幾人變成現在四十幾人的專業團隊。Gado告訴筆者,出於對政治風險的擔憂,至今沒有私人企業願意贊助節目拍攝,團隊運營仍然依賴非政府組織捐贈。

在攝製棚旁邊,為節目製作木偶的工坊已存放有大約150個形態不一的成品乳膠木偶,人物原型涵蓋幾乎所有非洲國家元首和包括奧巴馬夫婦,梵蒂岡教宗在內的個別政要。除此之外,通用型的木偶用於塑造橫跨不同種族和年齡層的日常人物形象。而工坊內的最新收藏,美國現任總統特朗普的木偶於前不久才剛剛出爐, 預期將在新一季中獲得不少亮相。

與奧巴馬,特朗普這樣總統級別的人物設定形成反差,劇中沒有設置中國元首的木偶形象。反之,僅有的兩個中國人物Mr. Li和Mr. Hu主要以個體中國移民及投資商人的角色出現,從側面印證了中非民間的商業融合相較政府上層的政治干預正給非洲社會帶來更大影響。

攝製棚內的木偶工作坊,已存放有大約150個形態不一的成品乳膠木偶,人物原型涵蓋幾乎所有非洲國家元首和個別國外政要,而工作坊內的最新收藏是美國現任總統特朗普。

攝製棚內的木偶工作坊,已存放有大約150個形態不一的成品乳膠木偶,人物原型涵蓋幾乎所有非洲國家元首和個別國外政要,而工作坊內的最新收藏是美國現任總統特朗普。攝:Dai Kurokawa /EPA

中非友誼 :是喜劇,還是現實

與節目輕鬆詼諧的搞怪風格共生的,是非洲國家在大國鬥爭的夾縫中為爭取自主的不斷掙扎,以及在援助依賴下對自身政治經濟命脈的無力把控。中國在非洲的角色映射了這種現實。

在一集題為「China Payday(中國發薪日)」的短劇裏,津巴布韋總統穆加貝(Robert Mugabe)在世界銀行的櫃枱前,索要一筆發展貸款。「又是人權?」在聽到需要填寫二十份表格,且要接受人權狀況評估之後,穆加貝大呼「你們的條件真是狹隘,有報復心,不現實」,隨後聲稱自己要看向東方國家。

而在Mr. Li所工作的一間中國銀行裏,烏干達總統穆塞韋尼(Museveni)正需要一筆貸款,給他的女兒買一輛私人飛機去德國生孩子。「什麼條件都沒有!」穆塞韋尼一邊轉身領錢一邊小聲嘟囔。「什麼條件都沒有」,Li笑着應和,轉頭迎接下一位客戶。

「我想這是我們,也是很多非洲人對中國的看法」, 羅伊說,「西方國家通常帶着『我們希望幫助你們』,『我們來這裏拯救你們』,『我們來這裏給你們提供生活所需』的藉口來到非洲。而中國不在乎非洲未來的去向,貧困或是其他,他們來非洲是做生意的。」

節目的拍攝地點從一個辦公樓內的狹窄隔間,搬到了內羅畢市郊工業區內的一個藝術中心,製作人員也由最初的幾人變成現在四十幾人的專業團隊。

節目的拍攝地點從一個辦公樓內的狹窄隔間,搬到了內羅畢市郊工業區內的一個藝術中心,製作人員也由最初的幾人變成現在四十幾人的專業團隊。攝:Dai Kurokawa /EPA

2016年,泛非獨立研究項目「African Barometer」發布了一項涉及非洲36個國家、5.4萬民眾的調查報告,結果顯示,在63%的被調查民眾眼中,中國為非洲帶來了「非常積極」或者「比較積極」的影響。但報告同時發現,經濟因素相對政治因素對中國在非形象產生更有決定性的影響。「中國產品的質量」,「與本地人搶奪工作或生意」以及「中國對非洲資源的攫取」是非洲民眾對中國產生負面印象的三個主因。

在所有與中國有關的話題中,羅伊表示自己對中國人與非洲象盜獵行為間的關係非常關注。大象,犀牛被非洲人視為珍稀資源,而用作裝飾品,紀念品,甚至藥品製作用途的象牙和犀牛角貿易,卻在中國非法市場上常年氾濫。「我們已經看到很多關於這方面的報告,我們依據這些,將湧入非洲的中國移民與盜獵的增多聯繫起來」。

在肯尼亞,中國人因攜帶象牙製品而被抓的新聞時有發生。去年由中國公司承建的蒙內鐵路,計劃穿過肯尼亞國家公園,也導致民間及野保組織的不滿。

如果說對盜獵題材的刻畫算是基於現實,有些關於中國移民的笑梗,則更多體現軼事趣味。幾年前,肯尼亞一家電視台報導用中國貸款修建Thika公路的新聞中,指有工地附近的肯尼亞女子和修路的中國工人生出混血孩子,孩子出生後女子卻認不出孩子的父親。 「有時候我們會用這種故事。可能沒有研究可以參考,或是沒有硬性證據,但我們試着讓故事更容易理解,更加好笑。」

與一些主流想像不同,羅伊並不把「向東」或「向西」看成是非洲國家未來發展的唯一答案。實際上,西方模式在她眼中也很不討好。「西方國家有自己的盤算。他們給你資助,但這些資助帶有條件。這些盤算都向着西方利益,並沒有讓本地人收益」。在節目中,羅伊揶揄美國以反恐為名義,覬覦中東石油資源的外交政策,也借奧巴馬之口影射美國借維和之名將國家利益強加非洲。

「在中非這個議題上,我認為人們有時在選擇性地看待問題。」Gado認為,中非關係正處在巔峰之時,中國在非洲的角色也收穫過不少讚賞。他自己並不反對這種趨勢──在他的家鄉達累斯薩拉姆,就有中國在上世紀70年代援建的坦贊鐵路。在劇本創作中,他亦鼓勵寫手們要「走出一般化(generalization)和刻板印象(stereotype)的層面」。

「我不希望人們一想到中國人,他們就聯想到那些無聊的笑話」。他承認這是創作中的一種挑戰,因為「諷刺也有失敗的時候」。但他同時指出,「正因為中國在非洲的角色愈發重要,人們自然會有更多問題,評論家和作家們也會提出更多質疑。」

 木偶節目XYZ show正在拍攝棚的綠布景前拍攝一個打劫的場面。

木偶節目XYZ show正在拍攝棚的綠布景前拍攝一個打劫的場面。攝:Dai Kurokawa /EPA

既是應對,也是喚醒

在國際組織工作、且曾參與中非知識合作項目的中國人Mary,初次看到節目中有關中國的橋段時感到「荒謬和可氣」。她感覺這種臉譜化中國人在非洲形象的做法,就像「看到一張有不同顏色的照片,呈現在大眾面前卻只有黑色」。基於她的工作經驗,她相信那些着眼於中非合作項目中如何解決執行性挑戰的建設性建議,會比諷刺喜劇的作用來得更為積極。

這些負面的刻畫,究竟是諷刺藝術的特殊表達,還是中國人在非洲形象的偏見累積,一些目睹改變發生的肯尼亞民眾或許可以給出答案。今年六月,由中國公司修建,連接肯尼亞首都內羅畢及港口城市蒙巴薩的標軌鐵路正式通車。與公路相比,新列車將目前來往兩城市間通行時間縮短一半,且票價低廉,給民眾出行帶來便利。

肯尼亞標軌鐵路項目曾給中國承建商帶來爭議。除上文提到鐵路穿過國家公園,項目高昂的製造價格也在民間引發質疑。筆者全程參與列車通車,大多數體驗過新鐵路便利的肯尼亞民眾對筆者說,新列車「更安靜,更安全」,且價格可以承受,這其中包括肯尼亞NTV電視台主播Daniel Mwangi。

「這裏最大的問題與項目本身並沒有太大關係」,Daniel認為鐵路給經濟帶來利好,但由於資訊不夠公開透明,項目的造價,融資模式,以及招標是否涉及貪污,讓本地民眾產生諸多疑問。中國是肯尼亞最大外債國,不斷湧入的大型項目是否會給後者經濟帶來風險,不少肯尼亞人也在擔憂。

Daniel同時提到,激烈的國內政治競爭是質疑發酵的另一動因,尤其在今年八月肯尼亞總統大選即將來臨的特殊時刻。「在選舉季,即便總統將鐵路投入使用,不代表質疑會停歇,因為反對黨和一些政府批評家仍將不斷擺弄政治籌碼」。言下之意,質疑本身並非針對中國,而是政治競爭以及肯尼亞民眾的權利意識在民主制度下的一種激進表達。

「這是一種應對機制,也是一種改變」,在夸姆切齊眼中,外來因素只是鏡子,當下社會的內在焦慮才是諷刺藝術渴望反映的現實。

「它迫使社會審視那些禁忌的話題,同時面對自己的內在需求以及內在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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