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達明一派 x 楊岳橋:一段三十一年的香港寓言

「八十年代比現在更美好一點,但我們會迎難而上。」


達明一派。
達明一派。攝:林振東/端傳媒

達明一派再度重組的消息,大抵喚起了港人不少回憶。誕生於香港流行音樂澎湃時期的八十年代,達明一派陪伴香港已逾三十年。再度錄製新歌、舉行演唱會,儘管離離合合數次,達明還是那個關注時政,曲風獨特的樂隊,香港卻走過了幾度風雨飄搖的時刻。時代兜兜轉轉,香港樂壇有人離開,有人留下,但達明的派對沒有結束。3月10日,端傳媒在 Facebook 舉行了一場對談直播。在達明金曲陪伴下成長的楊岳橋,和達明一派一起,回憶了樂隊三十年來的念念不忘的歷程,也探討了香港本土音樂的未來。

= 楊岳橋 = 劉以達 = 黃耀明

達明一派是怎樣開始?又是怎樣被認識?

:不知道大家對達明的印象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對我來說是小的時候看歡樂今宵,由盧海鵬和阿燦扮達明一派的時候開始的。那時看到盧海鵬留頭髮扮明哥的時候我都覺得很神似。但當我知道「達明一派」是真的時候,我以為你們是沒有人幫忙,因為小時候對「派」印象就是武當派,峨眉派那些。而且當我看到你們兩個穿那些奇裝異服,頭髮又長,真是好難相信你們是正常人。想問下達明被人惡搞是什麼感覺?

:很開心啊。

:無所謂啊,我覺得是一種恭維。有人扮你也是因為欣賞你,都要有一定知名度才可以。

:《歡樂今宵》的觀眾都知道達明一派,但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當時達明一派走到一起是因為劉以達登報,就好像徵婚一樣。那麼你(劉以達)的廣告到底講了什麼呢?

:樂隊需要一個主音,要聽英倫電子音樂,高矮肥瘦都不要緊。

:令我「叮」一聲的就是英倫電子音樂。我記得見到報紙的廣告是1984年的秋天,那時還是《Monica》、《壞女孩》的時代,想到怎麼會有人說英倫電子音樂呢?我一看到就立刻打電話了。

:你們第一次見到對方是什麼感覺?

:那時他已經是地下樂壇的小明星了,所以我之前是見過他的。

:很高大,很適合咯。

:說的真的好像徵婚啊。那時是一拍即合還是需要試一下?

:都要試的,當時他帶着自己的伴唱(:那時還沒有卡拉ok)。試完之後我覺得是可以的。但怎麼知道那時過了好幾個月才打給他。

:其實他還是猶豫的,他是現在不肯說,他也有試過其他的人。據他說,當時都有試過草蜢的幾兄弟。但是可能他們的風格不屬於英倫這種咯。

:所以你是隔了幾個月之後才收到消息的嗎?

:是啊,我當時還覺得自己沒被認可,怎麼知道春天來的時候,我就收到電話了。

:「嘟」)

:這個聲音要給大家解釋一下了。是阿達手上的這個工具的聲音,這是我們特地為阿達準備的,可以讓他表達同意不同意,因為大家都知道,阿達口若懸河就收不回來了,所以我們就讓他用這個方法表達一下自己的想法。

為什麼是「達明一派」?

:「達明一派」這四個字是俞琤講的,你們當時怎麼會選擇這個名字?

:我想你(黃耀明)都應該有這個感覺,聽到這名字就感覺到就是它了。

:所以這是你們的第一個名字?

:當時還是有些別人取的很老土的名字,不過不是他說的,是別人取的。

:是啊,比如「藍色空間」,你都會笑了。

:都OK啊。

:但如果是「藍色空間」,你覺得活不活得到31年呢。

:其實你們不只認識對方31年了,這31年是從出唱片的86年開始計算的。在出唱片之前,你們做了哪些事情呢?

:寫了很多歌,然後找唱片公司。

:84年我認識他的時候,我們還不認識俞琤,後來就認識了。那時我們剛剛做好了碟,所謂demo,示範聲帶。然後就去找人,第一個當然就交給俞琤了。

:當時怎麼會還不認識他?

:我在商台的時候,那時他暫時離開了商台,後來總之兜兜轉轉又認識了他。然後我就把我們的音樂給他聽,他一聽就覺得很好,立刻給了唱片公司。

楊岳橋與達明一派。
楊岳橋與達明一派。攝:林振東/端傳媒

記錄時代,也記錄風流人物?

:在你們這麼多首歌裏面,除了我最愛的《壽頭記》之外(:嘟),另外一首就是《排名不分先後左右忠奸》,其實劉和這首歌是分不開的,我有幾個問題好想問。那首歌第一次出現是在90年,那時是89之後了,「鄧小平」這首歌一聽就知道,那時是鄭君綿那個,(:明星歌)。不過從那時到現在已經第四版了,第一次是周耀輝填的詞「鄧小平」,第二次04年是誰填詞的呢?

:應該是林夕,黃偉文和周耀輝三大填詞人寫的。(:叮)

:那時是有欣宜,又有陳日君,又有余若薇,又有梁家傑。講到梁家傑,你們04年不是有邀請他嗎,他現在都很自豪,你們知不知道上次我見到他,講到達明,他還說「我上過紅館,你們這班人有沒有試過啊。」

:那你(楊岳橋)來不來啊?

:我會失禮你的。

:你不會失禮我的。

:你好鎮定,你們合唱那首歌啊。

:講回那首歌,12年第三版那個時候,也有很多人,還有走狗、蝗蟲那些,還有溫家寶;今年公民黨都有份,不過今年就不是鄧小平了。

:「習小平」。

:對於這隻歌,我想觀眾也都會有很多想問的問題。第一,當年第一次這首歌是你們給周耀輝的,還是周耀輝給你們寫的呢?

:無端端不會有人想要有人去寫這首歌的,肯定是我們自己想的。那個時候是有首《明星之歌》,我們就想着把這首歌改頭換面,為1989之後的香港拍一個 snapshot,結果真的就做了,用音樂來做這個 snapshot。

:另外一個問題就是,怎麼不是你(黃耀明)唱而是阿達唱呢?

:這個很容易理解,因為我不會處理這隻歌。我一唱就會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那你有沒有試過唱一下呢?

:我不記得了。

:應該是有的。

:我一唱就會變成好「淒美」的感覺了。

:這首歌現在已經第四版了,歌裏有的人名還在,有的沒在了。鄧小平還在,華仔也還在,那你們覺得這四個版本最有感覺的是哪一個呢?

:第一個,我都還記得第一版全部歌詞。

:當然是第一個,因為那個時候是唱得最多咯。不過如果你問我,我覺得第一版有趣的地方就是裏面有很多英文。

:這麼多年我覺得達明很特別的地方是他們很入世,關心時事,好比我印象比較深刻的《神經》那張碟,就是在講89之後的政治內容,你們還記不記得做這張碟的時候比較特別的一些想法?

:其實我覺得我們並不是從《神經》那張碟才開始關心社會的,之前已經很關心政治了。八十年代其實是香港這個地方開始走向政治化的時候,當然也還沒有像現在這樣,所以我覺得作為一個流行樂手,是應該把一些別人可能不願意放進流行音樂的東西放進來,不然我覺得會愧對這個時代,所以就做了這些作品出來。

:我也都相信這些作品是很文物式的,給香港社會是流下了印記。比如《十個救火的少年》,在講社會運動中有人離開,有人留下。但我相信你們從過去都現在,都沒有任何格格不入,反而更加入世了。那麼在這首歌裏面,你們有沒有在裏面找到自己的角色?

:我想在不同的時候,會有不同的社會帶入感。當然是希望自己不要跳了出來,用來警世也好,不要變成自傳。但潘源良寫這個詞,我覺得有趣的是這是個寓言,在不同的時候都能用得上。而且這首歌很像兒歌,像小時候學校裏教的那種。

本土的達明、被封殺的達明,還能走多遠?

:現在來到「端酒快意」的第二部分,之前講到以前的音樂,當本土兩個字和文化、政治層面放在一起,你覺得香港今時今日的社會能不能支撐本地的樂壇呢?

:我覺得本土兩個字並不是說受眾只有本土的觀眾。音樂風格可能帶有本土特色,但受眾可以很國際,是整個華人社區。但還是要有自己的特色,現在很多都做的是大家都會做的事情,沒有什麼自己的特色。我想本土也不是說我不想去別的地方唱我的歌,也不是說不允許我的音樂在別的地方售賣,我覺得我們是可以由本土出發,但可以和不同地方的人交流。

:近來大家最關心的就是你們的演唱會了,聽說也是遭遇了很多困難,比如贊助商遲遲找不到,海報中有某一個明星很介意結果要全部換掉之類的。你們一開始應該找我的嘛,我一點都不介意。不過你們對香港社會能不能養活像達明一派這樣的樂隊有沒有信心呢?達明現在31(年)了,那會不會還有41(年)、51(年)呢?香港這個社會還可不可以繼續這樣容納你們呢?

:好難啊(「嘟」),首先是達明一派被封殺。

:但香港沒有封殺,只有一點點。我們還是比較幸運,仍然有主辦單位肯和我們合作,但兩三年過後,就沒人敢來了。其實有個很好的例子是阿詩,她是自己去做,我們也想過自己做,但我們和主辦單位是很好的朋友,所以就還是有人來辦這件事。我不覺得社會一定要逼大家分離到這麼厲害的程度。我以後不和你玩,不和你合作,我什麼都自己做這樣。我覺得我們還是可以在一起玩的,可以有話聊的。如果有一天達明一派,或者何韻詩,自己都不可以再在這個地方做這件事的時候,真的是完蛋了。

:所以在現在我們還能夠聽的時候,希望大家好好珍惜,也不知道達明到了41的時候是什麼光景了。那麼這次演唱會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主題或者信息是你們想要傳達的呢?劉以達是不是還很fit,可以拿「炮」呢?

:嘟 嘟 嘟)

:其實可以看下這件衣服,圖案是我們有份參與的一張唱片,其他歌手重新演繹我們的歌。這張唱片的封面是漫畫家利志達幫忙的,如果大家早點入場就可以在門口買了。

:那你們想要傳達的信息是什麼呢?

:我們當時和利志達講幫我們印一張唱片叫《達明一代》,我們當時給了四個字「妖獸都市」,所以我想這場演唱會就是妖獸都市,我們的演唱會是23、24、25,然後26號就是特首選舉了。

黃耀明:「80年代雖然當時剛剛出道,總是覺得有小小的希望。但現在,就會覺得香港怎麼是這樣的呢?不過我還是覺得我們會迎難而上。」
黃耀明:「80年代雖然當時剛剛出道,總是覺得有小小的希望。但現在,就會覺得香港怎麼是這樣的呢?不過我還是覺得我們會迎難而上。」攝:林振東/端傳媒

如妖獸都市的香港,正在寓言《1984》的重現?

:有位網友問,這次會不會用《1984》做主題?其實和「妖獸都市」很相似。

:但是他怎麼知道的?

:我們有講過的啦。

:「叮」)

:我們這首新歌都有受到《1984》的啟發。我們也都經歷過像特朗普勝出那樣的事件,現在這個世界怎麼會越來越像《1984》裏的世界呢?我們也都講特朗普贏了之後在 Amazon 裏面最暢銷的書是《1984》,那麼巧我們在讀的時候也都想到這件事,我想會有的。

:另外有網友問會不會每年都有演唱會,如果沒有贊助商會不會考慮眾籌?

:絕對會,但如果眾籌大家要來支持啊。

:還有一名網友問,這次會不會挑80、90年代的歌呢?

:會啊,還有一些是我們的偶像 Bowie 的歌。

:有沒有試過街頭唱歌?

:最近應該沒有。

:明哥你可能這方面經驗多了一點,你覺得在街頭和舞台唱的分別是什麼呢

:在街頭的話沒有高科技的音效、燈光那些,直接用聲音去表演;舞台就經過很多藝術加工,但這兩種方式我們都很珍惜。

:除了《十個救火的少年》,《天問》是另外一首我覺得很有感覺的歌,我記得89到90之間有個 event 是你們和 Beyond 還有太極同台,唱《天問》,你們有沒有印象?

:記得,那時應該是六連場的時候。

:現在往回看又多了很多歷史的感覺。另外一首我想問的歌就是《禁果》,這首歌本身很破格,當時你們唱蘋果、芒果肯定有它的意思,那麼現在回頭想想會不會有什麼其他的感覺呢?

:令人覺得諷刺的是,這首歌是二十年前的了,現在聽的時候怎麼還是有共鳴,是不是這個世界倒退了?感覺到現在的世界仍然是不讓我們自己去選擇,或者挑好了再給你。

:其實會覺得97年之前是美好的,雖有點忐忑,但還是美好的。那麼現在回歸二十年了,有些當年美好的幻想有的是實現了,有的是幻滅了,也有人離開了,我身邊也是。

:這兩年嗎?

:好像這兩年移民潮又回來了,似乎是更深的憂愁。達明的歌好像是有什麼預言能力一樣。

:因為我知道的,我知道這些預言能力的。

:大師啊。

:有個網友問演唱會之後有沒有什麼計劃?

:計劃下一次演唱會。

:其實我們演唱會結束之後我們會完成我們的新專輯大家聽過了新歌了,但我們不會只有這兩首的。

:那有沒有計劃是什麼時候推出呢?

:我們現在很慢。

:但我覺得今年一定推出來。

:有一位網友說多謝明哥推動廣東歌。我都覺得現在在推廣普通話的情況下,廣東歌壓力會比較大。

:我覺得不只是我,有很多人都想保持住廣東歌的活力,或者說廣東文化。

:現在比起80年代比,哪一個美好點呢?

:應該是80年代吧,沒這麼難。

:當時是無憂無慮一點,雖然當時剛剛出道,但總是覺得有小小的希望。但現在,就會覺得香港怎麼是這樣的呢?不過我還是覺得我們會迎難而上。但其實我覺得現在有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害怕,意識到自由很容易消失這件事了。

:「叮」)

:而且我覺得香港樂壇一定要包括所謂的獨立樂壇,現在的獨立樂壇,主流樂壇未必是,但獨立樂壇一定是比我們那個時候要有趣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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