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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的秘密能否打動你?專訪《歐洲的心臟》作者林育立

寫書讓他重新尋回記者的尊嚴,發現這一行在社群媒體時代存在的意義。


【編者按】雖然長居德國,但林育立寫書的方式與眾有別。曾在台灣駐德國代表處擔任新聞編譯與中央社駐德記者的他,寫作《歐洲的心臟》這本書的準備功課之一就是離開德國,回到台灣讀者的所在地走訪,比如到苗栗去看再生能源問題與德國北部的空曠如何不同。這本新書如此以對台灣的實地認識與德國的在地見聞相揉合寫下。就政治、能源政策與轉型正義三大領域,藉德國經驗為台灣社會增添思想養分。話題的重要,靈感的達成,回饋之必要,記者在社群時代身分的反思,我們就在台南訪訪作者林育立。

《歐洲的心臟》作者林育立。
《歐洲的心臟》作者林育立。攝:陳朗熹/端傳媒

一向辦在春節期間的台北國際書展,2017年光景詭譎。這幾年出版市場彷彿沒有底,新書印量一再下修,出版社想方設法找讀者。事前誰也沒料想到,就在可能是最壞的時候,人潮湧現書展會場,塞爆座談。受到關注的新書之中,《歐洲的心臟:德國如何改變自己》不僅獲得重點通路當月選書,銷售反應叫好;書展會場上,作者林育立在衛城出版社的「駐攤時間」與讀者熱烈互動。

《歐洲的心臟:德國如何改變自己》

出版時間:2017年2月
出版社:衛城
作者:林育立

「我在書展上的感受是:當我把德國的議題經過系統性整理,用淺顯易懂的文字寫出來,我看到讀者對這樣的書是有需要的。」林育立以一貫的沉穩口氣說。這時距離書展過了幾天,他還在做物理治療。在會場上長時間的專注緊繃,使他頸部肌肉急性拉傷。

主動提議要預先公告駐攤時間、增加作者與讀者直接互動的做法,來自他過去擔任中央社駐德記者的採訪經驗。數年前他參加過萊比錫書展,他記得整個城鎮動起來,會場內外到處都在談論書,只要到出版社攤位上表明來意,很容易就能見到作者。這幅「活的」書展景象帶給林育立深刻印象,決心在台北試驗看看,而讀者沒令他失望。

帶着對台灣的了解去看德國

書封的心臟意象令人過目難忘,除此之外,台灣讀者對書的反應並非偶然。林育立在自序中提到,前後十年的記者生涯中,他難免抱着為台灣找出路的問題意識來看德國。

在作者的詮釋下,台灣意識以務實而細膩的方式呈現,讀者很快就可以發現,這本書並未粗魯地處處拿台灣去跟德國做對比。在石化園區、能源政策、轉型正義各方面,德國與台灣的確有類似處境;然而在歷史脈絡、文化背景、地理環境上,兩國條件殊異。林育立自我剖析:「我思考的角度是帶着對台灣的了解,先去觀察德國面對類似問題時如何解決。」

「我沒有把台灣這些東西寫進去,可是我要先知道台灣社會的理解到什麼程度,才有可能寫出打動台灣讀者的東西。」

講起來好像很抽象,實際讀《歐洲的心臟》時,的確會對生長於斯的台灣讀者帶來某種熟悉感與對話空間。讀到洛伊納石化園區的環境整治,麥寮六輕、後勁中油煉油廠的氣味與黑煙浮現眼前;翻至介紹德國總理默克爾(台譯︰梅克爾)的章節,忍不住想起蔡英文的施政表現;看到書末的洪堡論壇時,對於故宮南院融入世界脈絡的願景有新一番認識。

「我沒有把台灣這些東西寫進去,可是我要先知道台灣社會的理解到什麼程度,才有可能寫出打動台灣讀者的東西。」抱着這層認知,林育立寫書的準備功課之一是離開德國,回到讀者的所在地走訪。例如他實際到苗栗去看風力發電機與民宅的距離有多近,才更體認到台灣的再生能源要考量人口密集問題,與德國北部的空曠條件大為不同,再加上台灣海峽的風力條件,因此適合離岸風電發展。

位於北海靠近德國Borkum的離岸風力發電項目Riffgat。
位於北海靠近德國Borkum的離岸風力發電項目Riffgat。攝: David Hecker/Getty Images

寫書是為了厚實台灣

一提到綠能,普遍的負面反應是「電費會變貴」。林育立在書中也提供最新數據證明,德國已走過政府補貼的時期。施行《再生能源法》鼓勵綠電發展十餘年後,陸上風電和太陽能發電的成本持續下降,政府保證收購價逐漸走入歷史。就連成本最高的離岸風電,國際上最新的得標價已有每度電約台幣2、3元的例子。

用書的知識厚度釐清這些假爭議,希望有助於社會上的正面討論,不要再浪費精力在無謂的攻防。要發展再生能源,目前台灣更需要聚焦解決的,可能是建立綠電併網的友善環境,例如將遍布各地的太陽能發電和海上發的電送到真正需要的地方,以及以鼓勵綠電為方向的修法。

用書的知識厚度釐清這些假爭議,希望有助於社會上的正面討論,不要再浪費精力在無謂的攻防。

「改變最難的地方是觀念的改變,能源轉型有趣的地方就在於產生很多新的可能性。」林育立分析,修法後,擁有絕佳氣候條件的地方就能發展能源業,賣電增加收入,縮短城鄉差距。這麼一來,發電的權力就下放到整個社會,原本壟斷的公司將被迫分割和民營化,他相信台灣遲早也會踏上歐洲走過的路。

寫書之前,林育立陸續做了再生能源方面的專題報導,發表在網路媒體上,當時引起激烈的正反討論。對於社會上的不同聲浪,他淡淡地說:「可能我在歐洲習慣了,負評也是一種評論。」線上記者做久了,習慣打着媒體機構的名號闖蕩,一開始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有能力寫書,轉換成用個人的身分面對讀者。所以他先試着用自由記者的身分寫深度報導,甚至主動接講座活動,逼自己走出去。這麼做一方面是測試自己的能耐,二方面是為了探知讀者反應,接受讀者的質疑。

證明自己沒選錯行

從500、1000字的報導,變成寫10萬、20萬字的書,在這過程中,記者必須把自己精熟的招式放掉,抗拒腦子的立即反應,適應放大的時間刻度。退得夠遠以後,林育立領悟,恰恰正是寫書這件事,能幫助他重新尋回記者的尊嚴,發現記者這一行在社群媒體時代存在的意義。

「現在人家愛說『小時候不讀書,長大當記者』,加上整天做即時新聞、影音新聞,缺少成就感,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選錯行。」總是樂觀正向、細胞彷彿能自體發光的林育立,難得說出喪氣話。

大學時代正值台灣報業的黃金時期,《中國時報》副刊帶給林育立許多養分,他見識過台灣也有「質報」(編注:又稱「大報」,相比小報的煽情文章,會選擇以更深刻嚴肅的方式寫作,亦會利用較寬大的版面對事件深入分析報導。)的歲月。在他看來,記者這一行背後核心關懷對社會造成正面影響,揭開不公不義,帶來改變。線上記者天天跑新聞長期觀察,其實已經累積出自己的觀點。「寫書的過程讓我確定『對,我就是喜歡當記者,我沒有選錯行。』我覺得台灣的記者都應該試着去寫書。」說沒幾句,他又恢復了熱力光環。

在他看來,記者這一行背後核心關懷對社會造成正面影響,揭開不公不義,帶來改變。線上記者天天跑新聞長期觀察,其實已經累積出自己的觀點。

林育立特別強調記者的現場優勢。好比書寫默克爾的章節,經過無數的現場觀察,他掌握到默克爾的說話方式、思考方式、應對方式,甚至是執政十年來的穿搭風格和身體姿態,都因更有自信而明顯轉變。先確立自身觀點後,搭配適當的資料引述,因此書中的默克爾擁有生命厚度,一言一行都有了來由解釋。

「我觀察默克爾很久,慢慢能進入她的世界,這就是記者看到的現場,絕對不是離地的東西。」他也聯想到,過去馬英九執政八年,跑總統府的記者長時間觀察他,搞不好能從人的習慣、反應方式和固定模式切入,寫出線上記者獨家的馬英九深度人物描寫。

德國總理默克爾。今年2月與突尼西亞總理Youssef Chahed拜訪柏林耶誕市集攻擊事件的臨時紀念碑後。
德國總理默克爾。今年2月與突尼西亞總理Youssef Chahed拜訪柏林耶誕市集攻擊事件的臨時紀念碑後。攝:Sean Gallup/Getty Images

轉型正義與每一個人相關

農曆年前,趕在送印前的最後一刻,林育立都還在修改內容。「這是一本要在2017年2月出版的書,必須考慮到當下的讀者面對的是怎樣的世界。」此話一出,立即讓人聯想到美國新任總統特朗普(川普)。他的獲選上任,擊碎了數十年來美國的世界自由民主燈塔形象。2月底的台灣也面臨歷史時刻──二二八事件的七十週年。

「解嚴三十年來很多根本的是非問題沒有釐清。」林育立認為轉型正義不是對個人的清算,要檢討的是體制。他舉例說,對於國內媒體習慣以「長官」來稱呼主管,他感到不可思議。這代表威權的思想仍然在媒體裏延續,暗示着記者應該要「服從長官」。社會上不免有些聲音懷念威權時代,批評民主帶來亂象,林育立說明,例如東德的匈牙利、波蘭甚至取得社會共識,投給傾向威權的領導者,不過也出現年輕世代的示威反彈。

從這個角度來看,轉型正義跟每個人都相關。唯有把過去不敢提的事情都講清楚,讓社會了解威權曾經付出的代價,而民主也有其代價,經過充分的揭露與漫長的討論後,台灣或許能像德國一樣,經歷「轉大人」(注:台語從小孩變成熟大人的意思)的關鍵轉折。

「解嚴三十年來很多根本的是非問題沒有釐清。」林育立認為轉型正義不是對個人的清算,要檢討的是體制。

討論德國的轉型正義時,書中引述了1985年德國前總理魏茨澤克(Richard von Weizsäcker)的演講內容。他說:「人無法克服過去發生過的事,也不可能改變或當作沒發生過,可是如果對過去閉上雙眼,就同樣看不到現在……我們上一代虧欠年輕人的不是完成他們的夢想,而是正直……我們應該幫助他們冷靜面對歷史的真相,不能有偏頗,也不該訴諸烏托邦式的教條和道德優越感。」手指劃過書頁讀出這一段,「正直」正是林育立特別加重音強調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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