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天一半地一半

黃仁逵:暮色四合

那餃子店我一回都沒去過,只在回家的路上想了想,老先生會不會是個落了單的兵。


攝: 黄仁逵

暮色四合,也許。

電影院外人叢流來流去,我看看門票看看手機,離進場時間遠着,這左近,無個去處,就站到路邊不礙事的角落去,抽菸看景看人抽菸。百貨大樓外牆都支了巨大的螢幕,沒螢幕的高牆上盡是敷滿了燈盞的半刻沒閒着的廣告箱子,遠處一幢大樓頂上立着巨大雪亮的▶,彷彿,誰有一隻大手在那上頭按按,這滿街滿巷的喧鬧馬上就會停住。

馬路上沒有閒着的,除了對街一個老漢,他一條腿擱在欄河上,正在緩緩地,如秒拍500格菲林的放映速度地,拉筋,他在奮力俯身觸碰自己遙遠的趾尖,每回只差那麼一點點就夠著了,百數十回以後,才擱上另一條腿,隔着這許多的人和車,沒聽着老先生那身筋骨嚦嚦,看樣子,十分受用,我這身筋骨也該如此這般撥弄撥弄了。為什麼選在鬧市?老先生拉遍了勻身上下的筋,撿起邊上一隻幌子,復又坐到他的摺凳上,「乜乜物物。尋找生命之美。XX堡X樓。」原來是個「三文治人」。

那回我也跟在後頭細細地端詳老先生,並且試着從鈴鼓節奏還原他心裏喃喃的曲子,那反反覆覆沒哼出半個音符的,我猜是《阿里山的姑娘》,那是個,非關山地的山地曲子,鈴鼓的板眼在那許多的百貨大樓牆外碴碴碴碴碴碴蕩來蕩去老先生抿着嘴什麼聲音都沒有。

從前的「三文治人」胸前背後都得掛個廣告牌子,外加一隻手搖鈴,一隻手搖累了換另一隻,「看這邊看這邊看這邊」。好些年前本區有一個不用穿三文治的,勻身穿戴,像個江南舖子的白案師傅,沒錯他支着的丈八幌子白底紅字「XXX餃子大王XX商場X樓」,另一隻手,在搖晃一隻幼兒園孩子玩唱遊的鈴鼓。那回我也跟在後頭細細地端詳老先生,並且試着從鈴鼓節奏還原他心裏喃喃的曲子,那反反覆覆沒哼出半個音符的,我猜是《阿里山的姑娘》,那是個,非關山地的山地曲子,鈴鼓的板眼在那許多的百貨大樓牆外碴碴碴碴碴碴蕩來蕩去老先生抿着嘴什麼聲音都沒有。那餃子店我一回都沒去過,只在回家的路上想了想,老先生會不會是個落了單的兵。

大叔拉完了筋還是文文靜靜的,一隻手隨風調整那「尋找生命之美」的方向,另一隻手,在一塊四開大小的畫夾上畫起畫來,我趨前去看,那畫不是寫生也不是憑空想像——依着巴掌大一幀美女照相一筆一筆畫的炭畫,這是老先生的另一個兼職嗎,或是,另一個兼職的招徠幌子?只消有人問價,看來都是。有年我在遊客區替人畫肖像,很雷諾亞的樹影黑黑白白洒落在客人的頭臉上,可我腰酸背痛無暇領會,那人微笑累了我可以補回去,我問那咖啡店夥計,假如我也來一杯咖啡,可以坐下來畫嘛?「不可能。」那店夥說,「喝香檳也不許坐。」他長長的白圍裙用來繃畫布多好。那舖子我後來去過,店夥和晃來晃去的肖像畫師都不一樣了,遊客還是那些,照相機都配了顏色誇張的背帶,那回有個畫師跟我親切地問好,用日語,沒等他接下去,我說:「給我母親畫一幀吧。」那畫畫得不怎麼樣,可我一直留着,下回我該讓拉筋師傅試試,畫照片,不會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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