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你爸爸這樣鬥過法嗎?《爸不得你快樂》

面對怪咖老爸的尷尬時光,一套反應歐洲現實的悲喜劇。


德國導演瑪倫艾德(Maren Ade)的新作《爸不得妳快樂》(Toni Erdmann,台譯《顛父人生》)在今屆康城影展(台譯坎城影展)首映時,獲得《銀幕》(Screen)雜誌的影評人給出打破歷屆紀錄的最高評分。早陣子國際影評人聯盟(FIPRESCI,台譯費比西國際影評人協會)票選年度最佳電影,亦由此片勝出。法國的《電影筆記》(Cahiers du Cinéma)及英國的《視與聲》(Sight and Sound)雜誌選2016年最佳電影,它都排名第一。片長162分鐘,不是什麼史詩格局的巨構,大部分時間其實是上班族女兒面對怪咖老爸的尷尬時光。

面對怪咖老爸的尷尬時光

戲中的女兒依妮(Ines)離鄉別井,任職位於羅馬尼亞布加勒斯特的跨國顧問公司,個性爭強好勝,正要奮勇往上爬,躋身新自由主義精英階層,為客戶出謀獻計,提議油公司以外判及裁員來節省開支。她的失婚老爸雲飛(Winfried)是音樂老師,與女兒關係疏離,而他本身是個愛嬉戲的老頭,平日愛講冷笑話,又愛戴上假髮套上假牙喬裝搞怪,因為退休加上愛犬去世,突然從德國飛抵羅馬尼亞造訪女兒,不只打亂了女兒原來的生活及工作,更令她陷於啼笑皆非的窘境。

雖說這是喜劇,但並非瘋狂搞笑那種,而是悲喜交疊,前半都在呈現處境的荒謬與無聊,最後一小時就轉入高潮。若果導演把故事處理成為老爸為女兒帶來了愛或者救贖什麼的,就容易濫調了,影片好在出奇制勝。

《爸不得妳快樂》劇照。
《爸不得妳快樂》劇照。 圖片來源:安樂影片提供

起初觀眾多數會同情女兒,覺得她已經忙得不可開交,還要應付怪咖老爸,實在太可憐了。然而細心看下去,怪咖老爸的出現,正好襯托出女兒身處冷漠無情的職場生涯,風光的背後,其實是百般疲乏與委屈,睡個好覺也是奢侈的事,更為了討好客戶高層,要陪笑應酬,陪客戶妻子購物置裝。而女兒亦已習慣了職場以男性主導的遊戲規則,在充滿性別歧視的目光下,自己要變得比男同事更強悍,而甜美的女下屬總會被男上司視為開會時的花瓶。老爸的出現,正是以他的怪異行徑,跟那些泯滅人性的社會規律拔河,把女兒拉出作繭自縛的世界。

《Toni Erdmann》

導演:Maren Ade
上映時間:2017年3月(香港)
發行公司:安樂影片


雅俗共賞的父女鬥法

下文有少量劇透。雖說這是喜劇,但並非瘋狂搞笑那種,而是悲喜交疊,前半都在呈現處境的荒謬與無聊,最後一小時就轉入高潮。若果導演把故事處理成為老爸為女兒帶來了愛或者救贖什麼的,就容易濫調了,影片好在出奇制勝,不按牌理出牌的老爸,突然自稱「東尼艾德曼」(Toni Erdmann),以虛構的身份出場,插科打諢,於是演變成雅俗共賞的父女鬥法。當導演瑪倫艾德被問到為何選擇以羅馬尼亞為故事背景,她說一來是讓主角遠離家鄉,不受他們熟悉的環境影響,更加突出父女間的矛盾,也因為這是近十年羅馬尼亞新浪潮(例如執導《布加勒斯特以東午後八分》的 Corneliu Porumboiu,以及執導《無醫可靠》的 Cristi Puiu)的發祥地,她的《爸不得妳快樂》就暗暗接通了當中的荒誕與狂想。

《爸不得妳快樂》劇照。
《爸不得妳快樂》劇照。 圖片來源:安樂影片提供

《爸不得妳快樂》可說是一把神經刀,劈向當今資本主義唯利是圖、剝奪人性、層層剝削的價值觀,老爸叮囑油公司的下層工人不要失去幽默感,而他自己正是以幽默對抗絕望,以搞笑抵禦虛偽,也希望女兒重認自己本來擁有的幽默基因。

而最狂想的一幕,就借用了保加利亞傳統面具節為新一年辟邪祈福的 Kukeri 怪獸造型,導演明言若把故事背景放到柏林,她未必敢如此放肆。老爸勉強女兒唱歌的那一場戲,因為發生在東正教復活節彩蛋聚會上,更添喜劇效果,而她唱的,竟是《The Greatest Love of All》,既是老爸想跟女兒重溫她小時候隨着他琴聲高歌的親密時光,也是憑歌寄意,道盡他對女兒的寄望,當中心事如果用對白說出來就俗套了,現在都藏在歌詞裏,女兒卻已經不是小孩了,由起初不情不願到終於放聲把歌唱完,以憤怒的歌聲還擊,盡顯父女之間的緊張狀態。

批判現實的神經刀

女兒覺得老爸太搗蛋太天真,老爸則盼望女兒重拾做人的尊嚴,提醒她要活得快樂,不要變成她自己會討厭的那些人,卻眼見她的工作將要導致無數工人失業。於是情節的發展,不只是父女間的拉鋸,更是不同價值觀的碰撞。《爸不得妳快樂》可說是一把神經刀,劈向當今資本主義唯利是圖、剝奪人性、層層剝削的價值觀,老爸叮囑油公司的下層工人不要失去幽默感,而他自己正是以幽默對抗絕望,以搞笑抵禦虛偽,也希望女兒重認自己本來擁有的幽默基因。

《爸不得妳快樂》劇照。
《爸不得妳快樂》劇照。圖片來源:安樂影片提供

而女兒終於也明白自己過着如此無奈的人生,恰如那條穿不上又脫不下的連身裙,把她卡住,需要另覓出路。裸體派對與性無關,只為脫下生活的偽裝。因此電影不單講父女的和解,還要講女兒與自我的和解。而最終也是父女間的告別,父輩終將離去,草地上一個大大的擁抱,既是和解,亦是道別,超現實的怪獸造型,既是搞怪,也是祝福。明明是喜劇,卻刻意加入死亡的意象,由老爸音樂課的學生扮骷髏,到最後安排父女在祖母的喪禮上碰面,瑪倫艾德顯然不滿足於大團圓的喜劇收場,她對現實提出了批評,卻沒有給出簡化的答案。也許到頭來沒什麼改變,不會忽然就光明起來,但看到了幽默的力量,仍是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