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柏林學

柏林影展為什麼這麼冷門,這麼政治,這麼不解風情?

在沒有主流樣板生活的城市,柏林影展本來就是為了樹立「自由世界的窗口」⋯⋯


2017柏林影展現場。
2017柏林影展現場。攝:Mariana Schweens / SRH Hochschule der populären Künste

只要回想一下柏林在近年來出現在電影裏的場景,從2003年橫掃各大歐洲影展的《再見列寧》、2011年拿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竊聽風暴》、到最近的《間諜橋》、《紳士密令》中的穿牆現場,總可以大概理解「柏林影展」的政治取向。

歐洲三大影展:柏林、威尼斯、坎城。柏林影展一直以來就是最嚴肅且最政治的,但是今年,連擔任柏林影展長達15年的主席 Dieter Kosslick 都說了,2017年的選片比過去任何一年都更政治化,或許是因為幾個右傾的大事件如英國脫歐、特朗普當選的發生,再適逢今年也是德國大選年。本年度第一次歐洲藝術圈的盛事,不只影展本身政治意識強烈,連帶所有與會者都積極表態。

柏林影展的主場地座落在二戰後大範圍重建的波茲坦廣場,步行不到十分鐘就是猶太紀念碑,再往下走,就會抵達柏林圍牆倒塌時、人民從四處湧入現場狂歡慶祝的布蘭登堡門。若從波茲坦廣場搭地鐵到下個別的影廳,你可能就從東西德邊境,穿過從美軍佔領區,到達再見列寧裏的卡爾馬克思大街,而與柏林影展同時進行的歐洲電影市場展的隔壁,就是過去蓋世太保的警備總部遺址。假若一個旅客以 google map 的視角遠觀城市,更可以感受到柏林曾被政治、戰爭、意識形態力量所支配過的城市。就算刻意避開那些政治景點,隨意的步行在地磚建成的人行道之上,雙腳仍會不小心踏到小金牌,上面就刻着一個個因納粹而死的猶太人名字。

除了大歷史的地圖學,兩德統一之後的柏林幾乎是用了洪荒之力將歷史現場保存下來,在這裏可以用一種近身的方式感受,政治和戰爭如何在這座城市和人們的身上銘刻下鑿痕。當去年聖誕市集的恐怖攻擊事件發生後,原本以為柏林的日常警備將會明顯升高,但是卻柏林還是保持着一個自由城市的面貌,街頭的警察沒有明顯增加。

假若如一個旅客以 google map 的視角遠觀城市,更可以感受到柏林曾被政治、戰爭、意識形態力量所支配過的城市,就算刻意避開那些政治景點,隨意的步行在地磚建成的人行道之上,雙腳仍會不小心踏到小金牌,上面就刻着一個個因納粹而死的猶太人名字。

柏林的自由不代表歡樂,店員不會對你微笑、百貨連帶所有與司的警衛不會幫你開門提包,但是變裝皇后會上全妝登高鞋去市立圖書館借書、街頭藝人的表演意不在娛樂他人,而是以自我表述為目的;那柏林相對於大麻合法化的阿姆斯特丹、早就以修法而非專法承認同性婚姻的其他歐洲城市,為什麼會被認為是自由之都呢?

在柏林生活,是沒有所謂主流樣板的生活型態,對於將買房視為人生頭等大事的華人或許衝擊更大的是:柏林人不買房子,高達70%租房率、加上租屋政策的限制,你不必是個富人或者布爾喬亞也可以過着體面的生活。你一邊領着失業救濟金一邊進行藝術計劃,也不會感到自己是被體制排除的人,無論你穿什麼上街、領多少薪水、或者佔屋生活都能有餘裕,自由的意義不在於歡樂,而是有選擇。

2017柏林影展現場。
2017柏林影展現場。攝:Philipp Marquardt / SRH Hochschule der populären Künste

在柏林生活,是沒有所謂主流樣板的生活型態,對於將買房視為人生頭等大事的華人或許衝擊更大的是:柏林人不買房子,高達70%租房率、加上租屋政策的限制,你不必是個富人或者布爾喬雅也可以過着體面的生活。

不過這個烏托邦之城,到了現今似乎來到一個轉折,難民湧入造成公眾服務無法消化,不只影響難民連本地人的生活也造成明顯的不便,語言與文化隔閡導致的人生停滯所產生的治安問題;加上近年來自各地被這個租屋天堂吸引的移民不斷湧入,讓這兩三年間柏林的租屋市場來到過去無法想像的艱難情況。

柏林人本就是各種族國籍的混種,包容與開放是主旋律,但是消費力低落、高過平均的失業率,柏林的市政運作得靠其他聯邦的稅金支援也是事實,右派乍起的痕跡從租房困難、租金提高、到右翼民粹政黨AfD首次進入國會等種種跡象,都可以感受到政治風向的微幅擺動。

你一邊領着失業救濟金一邊進行藝術計劃,也不會感到自己是被體制排除的人,無論你穿什麼上街、領多少薪水、或者佔屋生活都能有餘裕,自由的意義不在於歡樂,而是有選擇。

柏林影展最早是在西德盟軍撤退後,為了樹立『自由世界的窗口』在圍牆還沒倒塌的西柏林所舉辦,本身就是冷戰背景下自由世界的象徵,有點像南韓在南北韓邊界播放 K-pop 的統戰武器。所以柏林影展自打從娘胎起就被賦予了濃烈的政治意義。而今年柏林影展的選片,也將目光放在發展中國家的人事風景、LGBT 酷兒或非典型家庭的家庭議題、以及極權國家為背景人性故事等,所散發的政治訊息也顯得更加急切。

“If we are not humans, who the hell are we then? - Aki Kaurismäki”
「如果我們不是人類,那我們是誰? - 阿基‧郭利斯馬基(導演)」

“I’m here to investigate how to tear down the Wall. - Diego Luna”
「我來這裏了解如何打破隔閡 - 狄亞哥·盧納(演員)」

“Fight! Not with our fists, but our minds. - Sir Patrick Stewart”
「要反抗!不是用蠻力,而是用智慧 - 派崔克·史都華爵士(演員)」

“We have to embrace and love each other. - Richard Gere”
「我們要給彼此愛和擁抱 - 李察·吉爾(演員)」

”Don’t lose your courage, we will win. - Dieter Kosslick”
「勇者必勝 - 柏林影展大會主席戴特柯斯利克」

這些看似打氣或是宣戰的字句充斥着影展期間每一場的記者會,乍看下確實有點像自由派的取暖大會,向保守運動與民粹發出一個反抗的訊息。而參加本屆柏林影展的好萊塢巨星李察吉爾也是今年的焦點,談到政治,他譴責特朗普,將難民這個字眼釘上恐怖份子的標籤,這個說法也同樣呼應歐洲現況,對於難民的恐懼與愛的矛盾;除了電影人對於民粹的反擊,細看主席Dieter在影展引言中他還強調了一件事情,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對於人道及公平的失信,貧者越貧富者越富,宛如卡爾馬克思的資本論所預言的當代現況。此際,柏林影展藉由選片試圖回應、反省、或是深思此際的社會面貌。

從1951年開辦的柏林影展,由城市自身的歷史軌跡出發,以政治為核心切入議題。這裏或許你可以泛稱是左派的同溫層,電影人試着用各個角落、來自過去與現在的故事去尋找答案。而在這些看似極大的命題之下,對於觀影的影展觀眾而言,最終還是回到了人性的共感。無論你是來自哪裏、哪種種族、何種性別哪個年齡,你能在這些觀影經驗裏感覺到你是世界的一份子,不被是被制度或政治或是出身、任何偏狹的理由排拒的對象。在政治社會自左逐向右傾斜的關鍵時刻,柏林影展始終如一,向世界寄出一張堅守人性價值的明信片。

2017柏林影展現場。
2017柏林影展現場。攝:Svenja Nagel / SRH Hochschule der populären Küns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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