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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人的一場民間自救:搶耳音樂廠牌計畫

行業轉型,工業缺陷,但他們矢志助你成為新世代的職業音樂人。


搶耳音樂會。
「搶耳音樂節」匯演。攝:鄭樹清/端傳媒

一曲表演終了,射燈顏色變亮了。短髮的主唱興致高昂地舉起雙手,向台下的觀眾一一介紹自己的樂手:「全部都係好勁好勁嘅樂手!(全部都是很厲害的樂手!)」舞台正對的VIP區全是站票,觀眾們此時紛紛歡呼起來。「鼓手:Sensi Lion 的阿勳!」「貝斯手:Fergus!」「吉他手:觸執毛樂隊的 Mike Orange!」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個密碼,數百對手掌熱烈回應,直到主唱講到樂手成員中最大牌的蔡德才,觀眾的熱情也到了頂點。她向大家推薦且讚揚著這一群橫跨獨立與主流流行樂界的音樂好手,樂得手舞足蹈:「我是獨立歌手中的主流歌手:盧凱彤!」

這是2017年1月19日,一場名為「搶耳音樂節」的匯演,盧凱彤與樂隊 RubberBand 受邀以嘉賓身分參與,表演的主角實則是六組新人:Adrian Lo, Empty, SoundTube, The Sulis Club, 周華欣,和楊智遠。六組新人經過層層選拔,是「搶耳音樂廠牌計畫」的最後六強,這一晚在旺角麥花臣場館向觀眾展示他們參與計畫後的成果。

六組新人氣質各異,卻顯然有別於香港本地電視電台可收聽到的音樂。觀察觀眾的外型,多是學生以及年輕的上班族,他們神情放鬆,不少攜帶著書包或公事包,對表演者也並不完全陌生。最後六強音樂單位則感觸良多,全力表演之餘,也在舞台上發表很多感慨,有人大嘆「做音樂不容易,但參與搶耳計畫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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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耳音樂廠牌計畫由文藝復興基金會發起,在2016年夏天開放報名,很快收到125個香港音樂單位自薦。五位評審馮禮慈,袁智聰,馮穎琪,黃耀明和郭啟華,從各自樂評人,音樂創作者,製作人及經理人的角度,固然有各自的審美趣味和對音樂才能的判別標準,他們要做的不僅僅是為觀眾選拔出很厲害的音樂人,還要為這些入圍者傳授更多與時俱進的行業知識和經驗。

經過招募及遴選後,搶耳音樂廠牌計畫舉辦了一系列工作坊,產業論壇,為入選者安排導師,留意他們的音樂創作與舞台表演,再之後有兩個月的城市巡演。整個計畫寄望可以幫助這些有才華的青年創作者,讓他們瞭解製作完音樂作品之後與真正進入流行工業之間還有不小距離需要跨越。125個音樂單位,從籌備招募,初選後誕生12個搶耳學員單位,再到最後的六強,整個計畫歷時一年。

光是培育青年的創作,出版他們的作品,不足以讓他們真的在流行音樂工業內立足,還應該有第三步。「搶耳音樂廠牌計畫」即是他認為的第三步,在輔助青年音樂人出版之後,還有後續可以讓他們與工業接壤。

文藝復興基金會這間非牟利慈善文化機構,香港人並不陌生。音樂人黃耀明創辦了這間基金會,以支持獨立文藝創作為初衷,自2012年開始已經不斷出力培育兩岸四地青年創作人才。「其實搶耳計畫的想法來源於2015年。」基金會總幹事柴子文回顧了計畫誕生的因由,「文藝復興每年都會做一個夏令營,支持本地青年創作,2015年我們的資助計劃協助三位獨立唱作人,幫她們出了三張EP。」以「女流」為名,三位唱作人在該計劃得到了專業的製作輔助,也舉辦了演出,效果不俗。

有了第一張唱片,就此入行,事情似乎應該順理成章下去。「入行」這兩個字卻並非那麼容易。「比如其中的唐藝,音樂風格非常獨特,業內人士和觀眾看了她的演出,聽了她的音樂都非常喜歡。」可是有了第一張唱片,是否就意味著真的進入到流行工業當中呢?文藝復興開始思考,「女流」計畫是否真的幫到三位唱作人達成了她們的願望。

柴子文認為,光是培育青年的創作,出版他們的作品,不足以讓他們真的在流行音樂工業內立足,還應該有第三步。「搶耳音樂廠牌計畫」即是他認為的第三步,在輔助青年音樂人出版之後,還有後續可以讓他們與工業接壤,甚至了解版權,了解市場推廣,了解作品在串流服務的授權等等。「我們是一個NGO,我們不能像一間經理人公司那樣去把這些創作人簽下來,」柴子文說,「而且華語唱片工業也在變化,不是說簽一間唱片公司,音樂人就可以完全不用擔心了。行業轉型很厲害,音樂作品的發行和推廣都很依賴音樂人本身對行業變化的了解。」

自2000年起,香港唱片銷售數字連年下跌,其中有盜版猖獗,網絡非法下載的原因,也與流行工業僵化,死板或劣質的作品充斥市場不無關係,無論唱片公司還是藝人都感嘆唱片不好賣。國際唱片業協會在香港每年頒授白金唱片,金唱片認證。2006年之前,流行音樂獲頒白金唱片銷售標準為出貨量五萬張,金唱片為二萬五千張。2006年1月1日協會發布公告,將標準分別下調到四萬張及兩萬張。2008年元旦再次下調到三萬張及一萬五千張。

「很多有才華的創作人想要入行,可惜香港的音樂行業很保守,唱片工業相對其它地區來講比較落後,一些中小型的音樂人,受眾規模未必去到紅館開演唱。別的地區,很多獨立音樂人可以從小的livehouse起家,慢慢儲備受眾,慢慢發展,壯大,這樣的故事在香港很難發生。香港的中小型演出場地數量有限,產業鏈條也不完善。」柴子文由「女流」引申出的難題思索行業到底面對怎樣的情形,「到底問題在哪,大家都在反思。」

搶耳音樂會。
「搶耳音樂節」的匯演,盧凱彤受邀以嘉賓身分參與。攝:鄭樹清/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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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唱片沒落,不是音樂沒落。」盧凱彤是近期從大公司「出走」的成功案例。過去at17組合時期,她與林二汶簽約過獨立廠牌人山人海,單飛發展後從東亞唱片調至寰亞唱片,終於在2015年開始在自己成立的rockmui Ltd. 之下發表唱片及音樂作品。無論是作品口碑還是演出數量及曝光率,都堪稱華語世界近兩年最亮眼的獨立發展藝人。「過往音樂人總覺得流行工業好像大海,一定要泊靠大郵輪,才有一種安穩的感覺。」她認為很多主流歌手都意識到行業在變革,大家不敢走出來獨立發展,往往可能欠缺安全感。

「所有人,賣的唱片數量都是減半的。」從主流一線最受歡迎的男女歌手,到走個性路線,風格另類的創作人,唱片數字皆不如以往。

儘管公開場合下,很少人會詳細敘述唱片銷售帶來的壓力,實則有目共睹。唱片銷量的差別的確太明顯。「主要是如今的宣傳程度比以前密集很多。」盧凱彤回溯是哪一件事讓自己明白行業轉型勢在必行,「我入行15年,at17時期出一張唱片,做十本雜誌訪問,十份報紙訪問,整個宣傳期就結束了。」 當時,at17最好的唱片在香港可以賣三萬張。在如今,發行一張唱片,藝人做二十本雜誌,二十份報紙,都賣不到一萬張唱片。「當然其中有很多因素,比如你的歌沒那麼紅了,或者你如今的人氣不同往日了。可是除卻這些因素之後,你可以看到整個唱片業,」盧凱彤特地強調著,「所有人,賣的唱片數量都是減半的。」從主流一線最受歡迎的男女歌手,到走個性路線,風格另類的創作人,唱片數字皆不如以往。

盧凱彤發現社交網絡興起之下,獨立藝人相對更加靈活。過去唱片公司籌備拍攝MV,一隻MV成本及人工費要花去十萬港幣。拍攝工具愈來愈個人化,愈來愈輕便,她自行計畫籌拍,一隻MV少則一萬港幣,多不過三萬港幣,就已經可以完成,再由自己放上facebook,instagram等社交平台,大大節約成本,降低人工。「有時你看到,過去公司花十幾萬,甚至幾十萬的宣傳費用得來的瀏覽量,和如今和幾萬塊成本帶來的瀏覽量其實差不多的。」大量演出酬勞是盧凱彤的重要收入來源之一;另外,通過網絡推送自己的歌曲,加深網上聽眾的印象,也可以為自己帶來商機。「假如變成KOL(Key opinion leader),商家讓你發布一些產品的推送文,也是一筆收入,可以幫到音樂人再投入到創作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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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耳音樂節」匯演。攝:鄭樹清/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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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中涉及的行業信息及知識,「搶耳音樂廠牌計畫」專開了很多工作坊及國際音樂產業論壇,更詳細分明地為學員們講解。整個計畫的工作坊和論壇,由文藝復興基金會籌備,柴子文與郭啟華,黃耀明反覆討論,打動了創意香港,願意資助他們舉辦這個計畫。「我們就當是一次試水吧。」柴子文說。

在2016年7月第一次工作坊,評審及講者之一郭啟華就告訴搶耳學員:「如果你覺得自己有興趣及餘力了解行業規範,版權知識,推廣方法,就自己管理自己;如果你覺得自己只想或只能專注音樂創作,也沒有關係,你可以找自己信得過,相熟的朋友,或者組band的團友比較擅長這方面的人,邀請他們來聽這些工作坊。」

這些工作坊的內容,從如何將自己的音樂放上 Apple Music,Spotify 等串流平台,到歌曲的版權管理,演出的規劃,國際市場的分析,中國及海外市場的概況,都有涉及:比如某一次工作坊詳述了香港串流市場和海外市場的份額及發展程度比較。而工作坊和論壇的講者,也橫跨音樂傳媒從業者,資深的幕前幕後業界代表,串流服務和音樂節推手等多個組別,務求讓學員們全方位了解在如今的行業趨勢下,這樣才可以更好地推廣自己的作品。

如今音樂人最需要了解什麼?「三場論壇的嘉賓是行業裡面行得很前的人,比較有人際網絡,有話事權的人。希望他們講最新的東西,也希望幫這些新人搭橋。」

香港的娛樂工業固然一直渴求人才,最多傳媒曝光,最讓人記憶深刻的案例往往是選拔幕前藝人的比賽。從六十年代開始,電視及電台都有許多活動搜尋獨具才華的表演者。本地由九十年代後期,也相繼建立了很多音樂學校,教授音樂製作,編曲等技術課程。「搶耳音樂廠牌計畫」幾乎第一個將選拔與行業知識結合進行,像是打開了過去並不見光的錦囊,將許多經理人需要了解的資訊和知識都教授給學員。這些崗位在香港是見報率很高的職業,卻從未真正「職業化」。

搶耳音樂會開場前,柴子文(文藝復興基金會總幹事);中:組合SoundTube主音Iris;右:組合SoundTube小號/鋼琴手Dipsy。
搶耳音樂會開場前,柴子文(文藝復興基金會總幹事);中:組合SoundTube主音Iris;右:組合SoundTube小號/鋼琴手Dipsy。攝:鄭樹清/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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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ndTube 最初參加「他們在島嶼寫作」計畫, 以也斯作品《灣仔的鬼魂》出發,創作了一首《灣仔幽靈》參賽,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勝出了。這次活動讓他們結識了文藝復興的參與者,也認識了其它愛創作的同好。知道「搶耳音樂廠牌計畫」後,「我想那就一起來玩玩吧!」成員 Iris 負責主音,認為參與這次計畫完全是順其自然的結果,「我們看到這些講者和工作坊的主題,都是平時很希望接觸但沒有機會實現的,立刻就報名了。」

Iris 和 Dipsy 都來自演藝學院,畢業之後接了不少音樂的兼職工作,一起在酒吧玩音樂,開始了兩人的創作路,成立 Soundtube 組合,寫更具有個人風格的原創作品。報名參加「搶耳音樂廠牌計畫」時,他們成立不到兩年,手頭做了五首歌,出過一張EP,Iris 說那次的製作過程有些像是「手作式」:「那時候我們連經理人這個崗位其實要做什麼,都完全沒有頭緒。」

SoundTube 知道社交平台對歌曲傳播很重要,但對商業推廣不了解,怎樣派台,怎樣把歌曲擺上串流平台,都是在參加工作坊之後才學到了很實際很細節的內容。如今音樂人最需要了解什麼?「三場論壇的嘉賓是行業裡面行得很前的人,比較有人際網絡,有話事權的人。希望他們講最新的東西,也希望幫這些新人搭橋。」他們希望學員可以在工作坊吸收到實用信息,「比如版權管理這些題目,真的不是兩三句話可以說清楚,我們肯定要讓合適的講者分享切實的心得。」因此,他們邀請CASH(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的高層參與,畫圖表為學員們講解版權管理到底是怎麼回事,需要注意哪些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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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很重要,我們不能封實自己。」柴子文認為這些交流與創作緊密相連,不同環節行程鏈條般的生態。從創作,到發表,再去到創意產業,彼此之間密切相關。「說到這裏,我們的施政報告根本沒有提音樂產業,好像香港沒有音樂一樣。」柴子文認為施政報告十分離譜,對音樂人毫無支持。

盧凱彤:「我們音樂人只能在民間自己發起,非常孤立無援。」

政府不提,民間就再盡力。柴子文坦承這次計畫還有地方可以改進,已經在思考之後怎樣將計畫辦得更好。本次活動,他們也有音樂推廣的考量。藉助選拔,他們盡可能挑選不同曲風的音樂人/樂隊:「獨立音樂也不只一種,比如SoundTube有電子元素,也有爵士元素,很有實驗性。獨立音樂應該是自由的。」搶耳音樂廠牌計畫寄望以此為獨立音樂帶來更多聽眾,讓更多人願意瞭解獨立音樂,「下一步,我們還要想怎麼走出去。光是做好本土不夠。」

盧凱彤早已花時間培育擴展自己的台灣市場,「台灣的獨立音樂演出已經變成了一種生活方式,音樂人有了自己養活自己的可能。」七百萬人的市場不能完全支持起音樂產業,柴子文也希望未來能借助新的搶耳計畫,幫音樂人去到別的市場,「遠的去不到,至少可以去去台灣,去去韓國首爾,日本,新加坡,都對我們有幫助。」

願景愈講愈多。啊,你說,換了特首之後支持會多一點嗎?

大家笑了。

搶耳音樂廠牌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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