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來了 觀點 今評

曾柏文:特朗普就職演講的五個元素

如此赤裸裸的語言,毫無傳統政治演說中留給各方的餘地,也讓任何認真分析顯得尷尬。


特朗普宣誓就職,成為美國第45任總統。他在就職演說中強調反對建制,重申「美國優先」的主張。在總結時,呼特朗普再次講出他競選時的口號「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攝:Alex Wong/Getty Images
特朗普宣誓就職,成為美國第45位總統。他在就職演說中強調反對建制,重申「美國優先」的主張。在總結時,呼特朗普再次講出他競選時的口號「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攝:Alex Wong/Getty Images

不管是眾所期待,或是不願面對,該來的總是來了。當地時間2017年1月20日,特朗普(Donald J. Trump,川普)打上大紅領帶,手按聖經,宣示會守護憲法,正式就任第45位美利堅合眾國總統。

就職典禮場外,不滿特朗普的民眾群聚抗議。

就職前的政權過渡期,特朗普當選的合法性持續遭到質疑,本身言行更是爭議不斷;其民調數字始終在三四成打轉,從未突破選舉當天的得票率──更不用說普選得票率本身也未過半。大家都清楚,特朗普遲遲無法爭取到,足以撐起總統大位的社會認可(Mandate)。

面對美國社會的分裂,新總統就職演說原是一次機會。遺憾地,如果有人曾盼望他展現高度、就職後一改作風、團結美國,這場在全球注目下的關鍵演說,卻足以敲碎這樣的盼望。

本文回顧整場演講,聚焦五個元素:民粹、國族、保護主義、不干預,以及黑暗時代的救世主。

民粹語言下的尷尬

鏡頭前的特朗普,仍在競選模式;其用極具戰鬥性的語言,劍指「華盛頓政治菁英」,稱就職典禮這天的意義是把權力「還給人民」。

他指控這些建制派(establishment)「保護自己,而非我們國家的公民...當他們在我們國家首都慶祝時,對我們土地上掙扎求存的家庭,卻沒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並宣稱「此時此刻一 切都將改變。」

這是旗幟鮮明的民粹。他提名的內閣創下美國歷來「總資產最高」的紀錄,卻毫不尷尬地,把這群產業菁英的掌權,宣稱為「人民的勝利」。

國族主義詞藻,扭曲的歷史圖像

這場就職演說,也可能是美國自二戰結束以來,最充滿國族情緒的一次。

「不管我們皮膚是黑色、褐色或白色,我們都流著紅色的愛國者熱血。」他如此呼籲,用團結愛國的價值,淡化先前對他「歧視有色人種」的疑慮。

特朗普更批判「數十年間,我們犧牲自己的產業來富裕外國的產業,補助其他國家的軍隊,卻讓自己的軍力虛空。我們守護他國國土,卻拒絕捍衛自身國界。以及在海外耗費鉅資,卻坐視美國的基礎建設淪落破敗。」在這些描繪中,美國宛若替總在犧牲自己、照亮別人,而此時稍微「回頭多照顧自己一點」顯得天經地義。

如此簡化地詮釋美國跟世界的關係,本身就充滿爭議 ── 例如這個說法並未反映,美國在中低階製造業外移後,其品牌商如何用幾近剝削的採購價格,將環境與健康成本轉嫁到海外;他也沒有考量到,高端技術成為西方單極強權後,光是把美元打造成準世界貨幣,所能帶來足以支撐龐大逆差的鉅額紅利;更不用說,美國輸出軍武在大多數狀況下也非免費午餐,而是一樁有龐大油水的生意。

這樣的政治演說,除了情感動員,恐怕也是其上任後,與其他國家重新談判的起手勢。

重拾保護主義,高喊「美國優先」

在這個理解脈絡下,特朗普再度高舉「美國優先」的口號,並提出兩條簡單原則:「買美國貨,雇用美國人」與「與其他國家交往時,將國家利益放在最優先」。他重拾「保護」這個動詞,鼓吹「我們要保護我們的國界,免於被那些生產我們的產品、偷走我們的公司,摧毀我們職缺的國家蹂躪」。保護,這個在新自由主義盛行的年代經濟學上的髒字,在川普的演講中,被賦予「能帶來偉大的繁榮與強大」的新魔力。

對照幾天前達沃斯(Davos)世界經濟論壇(WEF)上,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演講中對「全球化」與「開放」的辯護,中美領袖在短短一週的發言,充滿荒誕的深意。

習近平闡述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立場,與中國的政治現實並不一致。但在英國脫歐、特朗普即將上台,全球化進程遭到質疑挑戰之際,習近平以全球第二大經濟體領袖之姿,來達沃斯與這群擁抱全球主義的政經菁英(也正是特朗普抨擊不遺餘力的這群)交心取暖,從美國手上接下「全球化旗手」角色的姿態如此鮮明。

不將自己的生活方式,套用於他國

特朗普演講的一個亮點,是其強調在與國際社會的互動上,「將不尋求將自己的生活方式套用在其他人身上,而是讓自己作為楷模。」這位在美國政治右派脈絡中崛起的新總統,竟在這點上,與諸多批判美國帝國主義「假民主之名、行干預之實」的左派論者呼應。

回顧二戰以來的幾次就職演說,多數皆強調維持美國的「全球責任」和「領導地位」。例如1961年甘迺迪(John F. Kennedy)發下豪語,要「為自由承擔任何責任、付出任何代價,支持任何朋友。」1969年尼克遜(Richard Nixon,尼克森)也倡言「我們尋求與所有人類一同前進。」1993年克林頓(Bill Clinton,柯林頓)承諾:「美國必須持續領導這個,我們付出這麼多形塑出來的世界。」2001年小布殊(George W. Bush,小布希)誓言:「保護我們的盟友和我們的利益。」2008年奧巴馬(Barack Obama,歐巴馬)重申:「美國是所有國家的朋友...而我們準備好再次領導。」

當中唯一例外是列根(Ronald Reagen 雷根),1981年他上任時主張:「我們爭取雙方互惠關係,而不會利用友誼來破壞他人的主權,因為我們自己的主權也非用來出售。」語調較為傾向保守內向。特朗普昨天的說詞,頗有呼應之感。不過弔詭的是,後來列根卻在國際上,成為打擊共產蘇聯最不餘遺力的一位總統,依賴的也是與盟國堅固的關係。

我們無法預期:特朗普是否會演說是一套,實踐另一套?如果照演說思路去執政,那能否維持今天眾多海外盟國的關係?美國的盟國關係,從來都不是單純的利益計算,還有共同的價值觀,以及美國的全球戰略佈局。而這些在特朗普執政之下,都可能被美國國家利益的唯一檢驗標準所取代。

跨越黑暗的救世主?

在特朗普的口中,當前美國是宛若一片黑暗焦土──有「困於貧窮的母親與孩子、「如同墓碑般散落在我國大地的生鏽工廠」、只知賺錢而失能的教育系統,還有奪走許多生命的幫派與毒品。即便演講開頭,他禮貌性地感謝奧巴馬夫婦在「交接過程的慷慨協助」,但很顯然,他沒打算跟奧巴馬和解

在演講結束前,特朗普高喊「所有的美國人,不管你在或遠或近、或大或小的城市,從山巔到山巔,從海洋到海洋,聽聽這些話:你永遠不會再被忽視」。我忽然想起著名的黑人靈歌 Go, Tell it on The Mountain 的歌詞──那首歌要求人們,到山野四方傳播基督降生的福音。

川普這麼說時,彷彿在自己身上投射了救世主的形象。

只是面對這個充斥移民,富有與全球經濟文化連結的國家,他號召的支持認同,總無法遮蔽其所同時激起的憤怒。而原本總用於召喚團結的國族主義語彙,在特朗普口中,卻在實質上激起分化。

甚至如果細聽他這場演講──如此赤裸裸的語言,毫無傳統政治演說中留給各方的餘地,也讓任何認真分析顯得尷尬;特朗普對這些說詞帶來的分化與衝突,或許打從心底不在乎。他開場就鏗鏘有力地宣稱,「我們不再接受,只會空談而無行動的政客」。也或許他專注的也只是行動;連這場演講,都只被當成「政治空談」的一環。

演講進行中,華府周遭的抗議群眾即爆發嚴重警民衝突,後來還出現砸店燒車的騷動。就職首日的這個開場,可能便是美國未來四年的預示。

註:張育軒為文中「不將自己的生活方式,套用於他國」該段共同作者。

(曾柏文,端傳媒評論總監)

美國 特朗普 特朗普來了

2017 年 7 月,端傳媒啟動了對深度內容付費的會員機制。在此之前刊發的深度原創報導,都會免費開放,歡迎轉發,也期待你付費支持我們

如果你喜歡,就分享給更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