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來了 觀點 美國總統交接

黎蝸藤:特朗普與奧巴馬的戰爭,前所未見的交接亂象

通常總統上任後至少有一百天的「蜜月期」,但特朗普在未上任前,似乎已經失去了這個「蜜月」。


2016年11月11日,美國總統奧巴馬(Barack Obama)與下任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在白宮進行會面。
2016年11月11日,美國總統奧巴馬與下任總統特朗普在白宮進行會面。 攝:Win McNamee/Getty

1月20日,特朗普(川普)就要正式成爲美國總統。通常總統上任後至少有一百天的「蜜月期」:不管選民原先選擇如何,都願意給新總統嘗試的機會。可是經歷了一整年總統選舉撕裂的美國政壇和社會,在選後的兩個多月中,卻看不到對抗緩和的氣象。特朗普在未上任前,似乎已經失去了這個「蜜月」。

有三個主要原因:一、特朗普當選的合法性疑問;二、特朗普的「非傳統政治」的爭議;三、特朗普要全面逆轉奧巴馬(歐巴馬)政策遺產引發的反抗。

普選票數、假新聞、電郵門

本屆競選過程中爭議太大,疑雲眾多,首先給特朗普帶來「得位不正」,即當選合法性(legitimacy)的爭議。這表現在四個方面:

第一,普選票落後。特朗普是史上贏了選舉人票的總統中,普選票落後最多的,得票比希拉莉(希拉蕊)少三百萬票,佔2%──這絕非一個小數字。雖然選後經歷銹帶三州的重點票風波,及選舉人投票爭議,特朗普都安然度過,證明了選舉過程的公正及制度的有效性。但普選票落後,還是成為他心頭之痛。

本來,選舉制度預先設定,特朗普按制度勝出,無可厚非。但普選票落後這麼多,證明了他並非「眾望所歸」,不是「大多數人」支持的總統。何況,他在過去幾年一直指責制度不合理,競選中又說選舉制度對自己不利,甚至揚言輸了也不一定接受結果。現在自己竟成為這套制度的得益者,劇情反轉太大。

加上他的性格「要贏到盡」,明明只是險勝,卻非要堅持自己「壓倒性勝利」。於是特朗普只得找出種種藉口:先毫無根據地說民主黨選民有三百萬非法移民;又說如果競選規則是普選的話,自己一樣勝利;又說自己是列根(里根)之後贏得最多郡的共和黨候選人。而他威脅希拉莉,若她支持重點票就要檢控她私設郵件服務器,也惹來「政治干預司法」的爭議。

第二,假新聞幫助特朗普。在選後不久,美國政壇就掀起假新聞的討論。其實,往年選舉的假新聞也很多,受眾多是「另類右派」的低學歷白人基督徒。但這次選舉的假新聞危害特別大,4chan、reddit、youtube、臉書和推特等網站都成為製造、發酵和傳播假新聞的利器,引起廣泛爭議。這些假新聞絕大部分有利特朗普,其團隊還參與傳播假新聞。倚仗假新聞上台,怎麼說都不是光鮮的事。

第三,FBI違反中立原則影響大選。在選前11天,FBI 總管科米(James Comey),在未有實質證據的情況下,早知道可能「引起誤讀」,還突然寫信給國會,宣布重啟「希拉莉電郵門」調查;選前三天才宣布維持原先「不起訴」的結論。此舉一下子改變了選舉的形勢。希拉莉、民主黨參議院領袖里德和不少獨立學者都認為,這是民主黨敗選的關鍵。FBI 的舉動史無前例,涉嫌違法。司法部在選舉前已對科米此舉展開調查,國會也正開始聽證。如果證實科米有不當甚至不法的行為,還會進一步動搖特朗普當選的合法性。

而最後一點,甚至比前述三點都還重要:俄羅斯通過竊取和發放美國民主黨電郵,刻意幫助特朗普贏得大選。

俄羅斯干預美國大選

這次選舉中,維基解密分兩批公開了從民主黨全國委員會(DNC)盜竊的電郵。第一次在7月民主黨大會前後,據稱是黑客組織 Guccifer 2.0 所為。電郵内容主要是有關 DNC 如何在初選過程中「偏幫」希拉莉「打壓」桑德斯。這印證了桑德斯支持者一直對 DNC 的指控,迫使 DNC 主席辭職,令很多桑德斯的支持者對希拉莉反感。

第二次是10月開始,維基解密以幾乎每天一次的頻率,陸續公開了希拉莉競選經理波德斯塔(John Podesta)的電郵。據美國情報機關所言,這是俄羅斯黑客組織 Fancy Bear 所為。由於波德斯塔長期是民主黨的重要幕僚,這次被竊取的信件年代跨度達八年之久,主要被外界質疑的有:希拉莉一直不公開的在華爾街的演講稿,指證她表裏不一、支持自由貿易、是華爾街的傀儡;克林頓基金會的 Pay for Play,指它是「貪得無厭」的克林頓家族的斂財工具;民主黨政府「售賣武器」給 ISIS,指奧巴馬是創立 ISIS 的人;奧巴馬「賣官」疑雲,暗示整個民主黨都腐敗等。

這兩次洩露事件,都在大選引起很大爭議。但當時,民主黨的競選策略是用「大巴錄音」和稅表問題等負面攻擊對付特朗普,而且形勢大好,對此問題研判為「可控」,於是不願在這個問題上多加糾纏。然而,FBI 局長科米給國會的信暗示希拉莉「腐敗」,給人「 FBI 掌握某些事證」的印象,而大大增加各種網路謠言的流傳。

在選舉時,已有報告提出對俄羅斯的指控。但當時只被看成民主黨轉移視線。選舉之後,這個問題才重新被重視。

其實,俄羅斯網絡攻擊美國以前一直發生,但只限於傳統間諜的「情報」目的;美國干預其他國家大選不在少數,但美國大選從來不曾被不友好的國家干預(同樣美國以前也沒有干預俄羅斯大選)。此事關乎美國國家安全,更動搖「民主制度」基礎,已超越黨派之爭;即便從亡羊補牢的角度,也應該深刻檢討。於是,奧巴馬要求情報機關在他卸任前遞交報告,國會民主黨與一些共和黨的國會領袖等也支持國會展開調查。

12月29日,國土安全部和聯邦調查局聯合發表《俄羅斯惡意網絡攻擊行為》報告,指出兩個組織曾在2015年夏天和2016年春天,分別入侵 DNC 服務器,手法都是通過釣魚(phishing)行為散布郵件,誘使疏於防範的人員在「假網站」修改郵件密碼,以盜取帳號密碼攻入服務器。從網絡ID、文件簽名特徵(YANA Signature)等都能證實,這些釣魚郵件來自俄羅斯。情報總監綜合各情報機構信息在1月6日給特朗普作簡報,令人信服普京(普丁)就是幕後黑手,也使一直指責情報機構的特朗普,終於承認俄羅斯干預美國大選

準總統合法性,備受質疑

更火爆的是,情報總監當時提交給特朗普的兩頁附件,是一份自去年10月就開始在政界、情報界和媒體中流傳的35頁檔案的摘要。那份檔案,據稱是一位英國前特工受僱於美國某政治機構撰寫的,主要內容是:普京在好幾年前就計劃培養特朗普做美國總統,並通過利益和「色情錄像帶」「控制」了特朗普,在競選中與特朗普團隊合作「同謀」,以及利用民主黨電郵幫助特朗普等等。據說該名特工在俄羅斯有廣泛的情報眼線,故其報告有一定的可信性──但因所有資料都無法證實,媒體都一直壓住不報。

可是1月10日,CNN 利用「這兩頁簡報屬於政府文件」為由,找到理由報導這兩頁附件;Buzzfeed 網站順勢跟進,把35頁文檔公諸於世,引起美國輿論嘩然。在1月11日的新聞發布會上,特朗普公開指責 CNN 和 Buzzfeed 製造假新聞,後又指責情報總監不該把那兩頁紙作爲附件給自己。但此事已在公眾中造成極大的影響。

特朗普在此事上,先極力否認俄羅斯竊取民主黨電郵,說黑手也可能來自中國和北韓;不得不承認俄羅斯涉入後,又否認普京是幕後黑手,甚至寧願相信普京和維基解密首腦阿桑奇,也不相信美國的情報社群;之後又否認普京刻意偏幫自己,堅持只是民主黨的網絡安全意識不足,讓普京鑽了空子;最後又說儘管自己贏了選舉,普京的行動沒有成功,因爲投票機沒有被破壞。在此過程中,特朗普不斷讚揚普京和阿桑奇,指責美國情報機關無能,指民主黨是輸不起的「酸葡萄」,指責奧巴馬、民主黨、國會以及質疑此事的媒體,通通都針對自己。

儘管以上這些質疑,單獨看來都不足以否定特朗普當選的合法性,但是組合在一起就非同小可。1月20日,馬丁路德金的戰友、1960年代民權「六君子」的最後一人、佐治亞州眾議員劉易斯(John Lewis)在接受 NBC 採訪時說,自己不認為特朗普是一個「合法」的總統,因為他是在「俄羅斯幫助下」取得勝利。

這種對特朗普當選合法性的質疑,才剛剛拉開帷幕。雖然這些質疑不會改變特朗普在法律上成為美國總統的事實,但不免動搖特朗普的統治基礎,方便民主黨阻擊特朗普的各項施政。正如劉易斯說:合法性不僅基於法律上的標準,更基於人心。

特朗普爭議不斷,奧巴馬轉身反制

特朗普作爲歷史上最不尋常的總統,自身也在過渡期就引起極大的爭議。主要包括:

一、推特政治,在推特上口無遮攔地發表意見。他指責波音和洛歇.馬丁(洛克希德.馬丁),使兩者股價急挫,干擾市場;他挑起不符合總統身份的罵戰──比如指責阿諾·舒華辛力加(史瓦辛格)主持節目收視率沒自己高,指責梅麗·史翠普(梅莉·史翠普)演技「最被高估」,攻擊民權運動領袖劉易斯「只說不做」;他也頻頻引爆外交風波。他還誓言,上任後繼續這種推特政治。

傳統上,「君無戯言」,總統應慎言。但特朗普的政治學中,總統的話不等於總統意圖,更不一定等同美國政府的立場。他的高級顧問康威說:「不應該從總統嘴裏判斷總統的意圖,而是應該讀懂總統的心」。候任白宮幕僚長普利巴斯則多次否認特朗普的推特代表(未來)白宮的立場。

二、利益衝突和裙帶關係。美國法律中,每個公務員都要申報利益,公開稅務,唯獨總統例外。但傳統上,總統在競選時都會公開稅表,當選後會把自己的財富交給信託機構管理(blind trust)。可是,特朗普一直不肯公開稅表,幾經拖延之後,才宣布把財產交給兩個兒子管理,這無法避免公衆質疑其利益衝突。特朗普同時竭力安排自己的女兒 Ivanka 和女婿 Kushner 進入政治核心。

三、特朗普在外交上毫不掩飾親俄立場,挑戰「一個中國」政策,以及炮轟歐洲盟國等;這都完全背離了傳統外交路綫。他也不信任和貶低美國情報機關,繼續敵視美國主流傳媒。

以上種種作為,也都使他繼續成爲爭議焦點。

奧巴馬一直視「權力順利交接」爲美國最值得驕傲的傳統;在選舉當晚,正是他敦促希拉莉認輸。選後初期,他還一意希望與特朗普「順利交接」。而特朗普在剛當選時,也曾表現出會在一些議題上調整立場的彈性。

但隨着特朗普的内閣提名出爐,情況出現逆轉。他提名的内閣中,至少有八個人讓民主黨難以忍受──國務卿蒂勒森(Rex Tillerson)過分親俄;司法部長賽森斯(Jeff Sessions)強烈主張反移民(不限於非法移民);勞工部長反對勞工權益環保部長反對環保衛生部長反對聯邦醫保住房和城市發展部長反對公平住房計劃能源部長主張廢除能源部教育部長主張廢除聯邦公立學校

這些提名,明擺着要完全推翻過去八年民主黨的政績,清理奧巴馬的政策遺產。於是奧巴馬也轉變態度,全面阻擊特朗普。這體現在幾方面:

首先,加緊調查俄羅斯間諜事件,從合法性上動搖特朗普的統治基礎。其次,在内閣任命的批准上,民主黨和共和黨反俄派聯手阻擊特朗普。但除了蒂勒森之外,他們對其他的任命最多只能製造麻煩而已。最後,親自走上前台對抗特朗普。奧巴馬一改前總統不干預政事的傳統,宣布下台後將繼續留在華盛頓,並揚言:如果「民主受到威脅」,自己絕對不會吝於發聲。他還聲稱:如果自己能競選總統,必定能戰勝特朗普。

在1月10日告別演説中,他號召人民「捍衛民主」。米歇爾.奧巴馬也說,特朗普上台,將令整個國家失去希望。

離任前,奧巴馬的連番出手

最後,奧巴馬不顧跛鴨身份,在離任前於多個議題主動出擊,令人眼花繚亂;他不惜動用總統權力,頒布許多高爭議性的行政命令,以給特朗普施政製造障礙。

12月20日,奧巴馬宣布,禁止美國部分聯邦水域離岸石油的開採,以控制氣候變化。這一直是左派訴求, 也是奧巴馬在 2008 年競選時許下的諾言;但共和黨一直反對。雖然奧巴馬明知特朗普上台後就會廢除,他仍在最後一個月頒發命令。這一來證明自己「履行」了承諾,另一方面是製造「現狀」,加大特朗普廢除法令時的阻力。

22日,奧巴馬又突然宣布,廢除「外國公民登記國家安全出入境登記系統」(NSEERS)。這個系統設立在小布殊(小布希)時代(2002),規定來自以穆斯林和北韓等「高風險國家」男性移民,抵達邊境時必須登記,此前已經入境的也要註冊。NSEERS 被認為是防止美國本土恐怖襲擊的基礎數據。特朗普正想擴大登記範圍,哪料到奧巴馬乾脆在交接前廢止了這個系統。這意味着,在特朗普上台前約30天時間中,穆斯林男性進入美國將毋需特別登記,進入多少,居住在哪都不知道。而特朗普上台後,要重建這個系統,又得大費周章。

23日,奧巴馬指示駐聯合國代表在聯合國安理會上,對「譴責以色列在巴勒斯坦土地上設立定居點」的決議案投棄權票,讓議案以14票贊成,1票棄權通過。如果說前兩個行動都是國內事務,特朗普有能力「糾正」,那麼這個在不利於以色列的決議案上,史無前例的棄權舉動,就把戰線擴展到特朗普無法片面主導的國際場合。其實原本提案的埃及,已經在特朗普的勸說之下,答應暫緩,沒想到奧巴馬卻暗中聯絡另外四國再次提出。這簡直就是故意和以色列及特朗普作對。須知,安理會通過之後,決議案已經有國際法效力,這無疑是給特朗普的外交路線當頭一棒。

28日,奧巴馬突然宣布,在西部猶他州和內華達州,設置兩個面積共達約7000平方公里的國家紀念區(National Monument)。雖然他強調區內文化遺址的重要性,但恰巧區內也有豐富的石油蘊藏,一旦設置國家紀念區就無法開採。本案和「禁止離岸石油開採」的行政命令的目的一樣,有阻止特朗普的能源政策的效果。而且,歷史上從沒有廢除國家紀念區的先例,特朗普要貿然廢除,必會遇上很大阻力。

奧巴馬還加快轉移關塔那摩的俘虜──該基地位於古巴島上,「永租」給美國又不用遵守美國法律,是一個「法外之地」,專用於關押在中東歷次戰爭裡擒獲的「伊斯蘭恐怖分子」,水刑等酷刑時有所聞。奧巴馬在八年前承諾要永遠關閉關塔那摩,並在任期內不斷轉移囚犯,但至今還關押 59個人。奧巴馬29日宣布,將推動國會在他餘下任期轉移其中22人──這和特朗普誓言要擴大關塔那摩監獄和恢復水刑背道而馳。

29日,奧巴馬更宣布對俄羅斯實施制裁,指責俄羅斯在美境的35個外交人員從事間諜活動,要求他們三天後離境。這被視為對俄羅斯干涉美國大選的「報復」,但當然也是對特朗普推行親俄政策的障礙。 以上都釋放出強烈信號,奧巴馬已經從一心「順利過渡」,轉而準備撐起民主黨反特朗普的大旗,利用前總統的身份,和特朗普「對抗到底」。

結論

美國歷史上,似乎還沒有這種新舊總統大戰的先例。最近一期民意調查,卸任總統奧巴馬有近六成的支持率,而特朗普則不到五成。由於美國三權分立、聯邦制以及憲法保障媒體言論自由等政治傳統和制度,民主黨背後又有大批支持者和金主,加上特朗普當選的合法性與其執政方式的爭議性,奧巴馬確實有叫板特朗普的底氣。

民主黨已經計劃在紐約和加州設立兩個藍州的總部,從州權、城市權以及公民運動等層次,研究、協調和部署如何對抗特朗普。甚至有民主黨人「勸進」希拉莉競選紐約市市長,以在「特朗普的城市」抗衡特朗普。民主黨這樣做,是否對美國有利,卻難以下結論。

這不禁令人想起八年前,自奧巴馬提出醫改法案開始,共和黨對抗奧巴馬的情景。只不過現在劇本調轉了,民主黨的對抗能力也遠超當時的共和黨。2017年,美國政壇的混亂不會比2016年少,奧巴馬和特朗普的纏鬥很可能會成爲「新常態」。四年之後,美國很可能仍是一個「美利堅分裂國」(Divided States of America)。

(黎蝸藤,旅美歷史學者,哲學博士,近年專注東海與南海史、國際法與東亞國際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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