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GBT 台灣同婚法案

專訪立委尤美女:同志平權運動是乘着時代潮流推進

以前哪有同志大遊行?哪有同志註記?它不是鐵板一塊,只要方向是對的,你一直推一直推,總有一天就是會到達終點。


尤美女確實走過了30年漫漫長路,親手將同婚法案送上征途,實踐了她的「人權演進」理論。
尤美女走過了30年漫漫長路,親手將同婚法案送上征途,實踐了她的「人權演進」理論。攝:徐翌全/端傳媒

「各位支持婚姻平權的朋友們……」2016年12月26日下午1點,尤美女站上立法院旁的舞台,才剛說出第一句話,便被台下如潮水般洶湧的鼓掌、歡呼、尖叫中斷,各式彩虹旗幟翻滾飛揚,為這位主持《民法》修正案通過一讀的立法委員歡呼。

然而即便群眾的熱情撲面而來,尤美女的講話仍然平靜如常:

「今天,婚姻平權的路上,我們又邁進了一小步。雖然是一小步,大家都看到了,得來不易,所以我們一定要珍惜。這一小步的後座力,還很強,隨時都有可能又被拉回去。所以,我請大家,要冷靜下來,要理性地,未來利用這幾個月,去跟長輩好好溝通。所有的誤解都來自不理解、不瞭解、不認識……」

自從2012年起擔任民進黨不分區立法委員以來,「冷靜理性」就是尤美女一貫的從政風格。在台上面對群眾歡呼時如此,即使稍早在司法及法制委員會會議進行中,面對反同人士混進會場的近身嗆聲,她同樣語調平穩、面不改色。這位男子申請臨時採訪證進入會場,將反同標語藏在懷中,在尤美女正要宣布法案送出委員會的時刻,突然快速衝向主席台、大喊訴求,距離她僅有一公尺之遙。幾位披掛彩虹證件帶的年輕助理立即上前,用力架開抗議者,雙方激烈扭打,男子最終被趕到台前的警衛拉出會議室。

這短暫的一幕,恰似台灣過去數月來對同性婚姻議題的隱喻:挺同、反同雙方激烈辯論交火,用盡全力捍衛己方訴求,在冬日的台北捲起一場性別風暴,風暴的中心點,正是尤美女。這位身材瘦小、講話四平八穩的立法委員究竟何許人也?為何能站上推動同志婚姻法案的最前線?

自有一套人權演進理論

尤美女,1955年出生,台大法律系、法研所畢業,原該在考取律師後順利踏上執業之路,卻因為高中學姐、婦運行動者劉毓秀與李元貞的邀請,加入婦女新知雜誌社,開啟了她的婦運之路。在後來的生涯中,尤美女不只一次提到「我第一次參加婦女新知會議,感覺『很震撼!』,來自各個不同專業領域的女性,都能夠針對一個議題表達不同的看法,而且講得頭頭是道。」

尤美女的「震撼」對於今日台灣來說,或許顯得有些難以理解:全台都已有689萬人認同女性擔任總統,女性針對議題表達看法、講得頭頭是道者,更是所在多有,何足為奇?

但在尤美女生長的1970年代,台灣女性因遭家暴逃往派出所,男性警察會以「不介入家務事」拒絕受理報案;在研究室裏被教授性騷擾的女學生,因為沒有「第一時間大叫出聲」而被認定為通姦,遭教授妻子提告,被迫失學、陷入憂鬱;許多公司行號有年齡歧視的潛規則,女性只要結婚、懷孕、超過30歲就可能被迫離職。同志的地位更形低下,除了是社會不能說的秘密,還是變態、情殺與性病的代名詞。

站在今日的關口,尤美女回望婦女新知草創初期,如此評價當時正起步的婦運與等待萌芽的同運:「婦女運動本身,連婦女權益都還很低落的情況下,當然是以婦女的權益為主。人權的發展史上,也是先有白人的人權、再到女人的人權,再到黑人的人權、身障、原住民、兒童一個一個開展,現在同志人權大家比較接受,現在各國也開始承認,聯合國也簽署相關公約,可以說整個人權發展的過程,就是慢慢演進而來的。」

這樣人權演進的史觀,未必能獲得所有人的認同,台灣由婦運開展同運之路,不但遭逢保守勢力的反對,就連婦運團體內部也不是永遠風平浪靜。1997年,婦女新知秘書長倪家珍、辦公室主任王蘋因內部對當時「愛滋防治與安全性行為、同性戀、公娼工作權」的看法不同,退出組織,王蘋後另創立性別人權協會,持續推動性別人權工作。而尤美女在雙方爭執爆發時,以董事長名義發出「警告前婦女新知工作人員王蘋、倪家珍」公開信函。雙方當年以公開文件多次激烈爭執,被稱為婦女新知「家變」,成為90年代蓬勃發展的婦女與性別運動裏,一個令眾人難忘的時代註腳。

「因為我們發現說,光是婚姻平權,要過都已經很困難了,何況後面那兩個。結果你也看到,大家在擋的就是『多元成家』嘛。大家就把它一直污名化,扯來扯去扯不清,一直到今天都是,我是覺得這個策略……唉……」

尤美女

無論當事人至今如何評價家變事件,如今的尤美女,確實走過了30年漫漫長路,親手將同婚法案送上征途,實踐了她的「人權演進」理論。回望法案闖關過程,尤美女回憶:「我第一次提案是2012年,陳敬學(一位同運人士)跟他的伴侶登記結婚,被戶政機關打回票,所以他們去提起訴願、行政訴訟。行政訴訟那天要言詞辯論,我們擔心被駁回,所以就開記者會提出這個修法的法案來聲援他們。所以當時的法案是比較簡單,就是修改972條(將婚約應由「男女」當事人自行訂定,改為婚約應由「雙方」當事人自行訂定),就是先拋出一個這樣的議題來聲援。」

尤美女當時也沒想到,一個被定調為「聲援」的法案,竟然可以順利送出程序委員會。「因為像蕭美琴在2006年提出(同性婚姻法)就過不了程序委員會,2012年可能我們條文太簡單,又沒人在關心,所以就通過程序委員會,經過院會到了付委,交給司法及法制委員會,剛好我那個會期是當召委,我就在那個會期的12月排入第一次的公聽會。在整個同志運動史上,這是同志婚姻第一次被列入官方的文件裏面。雖然在這之前,1958年就有女同志向官方提出結婚要求,祁家威(知名同性平權社運人士)也不斷在用各種方式陳情、訴訟、申請釋憲,但都鎩羽而歸,這是第一次在立法院的文書被記錄。」

即便2012年已踏出同婚法案進入官方文件的歷史一步,一直要到2013年,由民間團體提出俗稱為「多元成家」的三法案:婚姻平權草案、伴侶制度草案、家屬制度草案,同婚議題才開始慢慢引起一般民眾注目。最後僅有婚姻平權草案獲得聯署、通過一讀,其他兩案並未進入後續立法程序,但已引起宗教團體與保守勢力的強烈反彈。

「因為我們發現說,光是婚姻平權,要過都已經很困難了,何況後面那兩個。結果你也看到,大家在擋的就是『多元成家』嘛。大家就把它一直污名化,扯來扯去扯不清,一直到今天都是,我是覺得這個策略……唉。當然他們是希望完整,但結果就是發生很多誤解,一直到今天。」

與今日倍受同志愛戴的盛況不同,尤美女在當時不但是宗教團體的箭靶,因為同婚法案進度不順利,一度也是同志團體抗議的對象,「法案提出就引發宗教團體非常大的反彈,整個禮拜辦公室電話接個不停,一直被轟,立法進度也就緩下來,同志團體當然不滿,說同志人權不是你們民進黨的主張嗎?為什麼又不排?我們也沒有說不排,但總是要多一點溝通嘛。」

11月28日,尤美女開完公聽會後,到立法院外與支持她的民眾說話。
11月28日,尤美女開完公聽會後,到立法院外與支持她的民眾說話。攝:徐翌全/端傳媒

畢安生之死

2013年,民進黨在國會還是少數,反對同婚的團體根本無需動員包圍、衝撞立院,「只要說服國民黨委員反對就夠了,所以我們把法案排進去,要進入逐條之後已經沒半個人了,委員會就結束了。」尤美女說。

到了2016年,局勢已經大不相同。「國際情勢在變,很多國家都承認婚姻合法化,同志大遊行也一年比一年盛大,參與的人也越來越多。兩年前開始,民進黨還用黨的名義去參加同志大遊行,這表示黨已經嗅到氛圍是不一樣的,所以已經可以用黨的名義,而不是個別委員黨工參與。所有的國際駐台單位也都有參與,所以已經可以看出這是一個國際趨勢。」尤美女說。

在選前承諾婚姻平權,獲得不少同志支持的民進黨,也已順利成為執政黨與國會多數黨,開始有不少同志質疑「婚姻平權的支票何時要兌現?」2016年10月,法籍台大教授畢安生被發現於住處墜樓身亡。畢安生的學生、律師李晏榕指出,畢安生生前有位交往超過35年的伴侶曾敬超,曾敬超於2015年過世時,因兩人並無婚姻關係,導致臨終前醫療程序、身後房產移轉出現許多問題,種種因素導致畢安生情緒低落,最終輕生。

畢安生之死引發不少台大師生與同志的憤怒,成為這波修法的轉捩點。尤美女分析,「其實畢安生老師的事件不是第一次,事實上已經發生很多次,但如果社會的氛圍不到的話,無論你發生多少次,都無法發生作用。剛好那週的禮拜六是同志大遊行,那同志團體當然非常憤怒,就問民進黨已經執政,到底還要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多少次?」原本停滯不前的同志婚姻修法進度,至此開始加速運轉。

「畢安生老師的事件,為何可以引起如此大的回應,也是這十幾年的累積。累積是不斷前進的,以前哪有同志大遊行?哪有同志註記?它不是鐵板一塊,本來都不改變,然後突然從這邊跳到那邊,不是的。」尤美女如是說,「只要你仔細去回顧,其實每一年都再往前進。今年還有酷兒影展、酷摩沙獎,只要你的方向是對的,你一直推一直推,總有一天就是會到達終點。」

在尤美女眼中,每一次的社會演進,不外如是。「我常說,修法要過,一定要因緣俱足,因緣俱足是什麼?就是社會的凝聚力夠大,像洪仲丘案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在他之前,大家都知道軍中腐敗,哪一個家長不知道?哪一個當過兵的人不知道?可是你能撼動它嗎?我們要推動《軍事審判法》修法,被擋了兩千多次,提了將近20年,沒用就是沒用。但一個洪仲丘何德何能?竟然能讓兩個國防部長下台。為什麼?就是多年累積的憤怒,跟這些凝聚力,最後這件事情上爆發,爆發,就可以摧枯拉朽。」

「這群跟『天然獨』一樣『天然平等』的一代,就是未來的潮流。或許有人在潮流的前面、有人在後面,但潮流是一直都在往前推的,所以只要繼續凝聚,一定會有到達彼岸的那一天,當然我不知道是哪一天,所以我才請大家一同繼續努力,讓這力量更大……」

尤美女

這並不只是尤美女的哲學觀,也是她的經驗談。1995年,婦女新知與台北市晚晴婦女協會聯手將「新晴版《民法》親屬編修正草案」送進立法院,並組織「婆婆媽媽遊說團」實際監督修法工作的進行。隔年,遊說立院三讀通過《民法》親屬編部份條文修正案,廢除子女監護權歸夫等父權條款,增訂夫妻財產溯及既往的施行細則。在當年的社會氛圍下,推動男女平權觀念,看來仍是大不諱。

「當年修《民法》跟今天同運一樣,不斷受到抹黑,今天抹黑同志的話語,當時也一樣抹黑女性主義者。女性主義就是性解放、性解放就是開放性、開放性就是性氾濫、性氾濫就是一杯水主義、一杯水主義就是人盡可夫,就是一直畫等號過去啊。今天也一樣啊,同志婚姻就可以多P、多P就可以人獸交、人獸交就可以亂倫,講的內容都一樣。」原本語速平緩的尤美女,突然以飛快的速度劈哩啪啦地念過所有性解放的「帽子」,顯然嫻熟已極。

但在反方批評的聲浪中,尤美女第一次碰觸了「時代潮流」:「好像表面上前面看起來灰壓壓的一片、不知道前方在哪裏,可是你會突然發現,峰迴路轉。我記得戒嚴時期我們念三民主義,說國父最喜歡講的『時代潮流』,那時候不理解,想說時代怎麼會有潮流?時代是一種浪?這對我來講非常抽象。可是在修改《民法》、大法官365號解釋的時候,我真的充分感覺到就是有一股潮流,它在往前推進,是沒有人可以阻擋的,潮流何時會捲起大浪?沒有人知道,但這潮流確實是存在的。」

「當時說要修《民法》,政府也一直說不可能啊,大家一直罵啊,後來有一個案例跑出來,我們就去做大法官解釋。其實本來也不指望(當時在任的)大法官會真的做解釋,很可能被駁回,我們就先去做十問(新任)大法官,去跟民進黨結合,在立法院出了十個考題,請(新任)大法官被提名人去做解答,當然他們也就只好作答,然後去做分析,針對男女平權的看法去做分析,試試看。結果竟然在他們(在任大法官)卸任前的一個禮拜,做出了365解釋,說《民法》親屬篇當中的「父權獨大」(編按,釋憲文的用詞為「父權優先」)條款,與憲法精神有違。在當時,光是父權獨大這四個字,要從大法官口中說出來,如登天之難!後來大法官私下跟我說,為了這四個字,那些男性大法官吵得不可開交,最後還是過了。你會感覺到,為什麼大法官敢做這個解釋?敢寫父權獨大?因為隱隱之中有一股潮流,他們也不敢out of date,必須引領社會前進。」

按這故事聽來,尤美女對同婚的立法進程可謂樂觀進取,卻也藏着謹慎與現實。事實上,對於這次同婚修法是否能夠順利三讀,尤美女仍認為困難重重:「我們這會期12月底結束,雖然延會期但都是院會不是委員會,下個會期2月開議,前面會有總質詢,就已經4月初了,要排法案還要黨團協商,萬一黨團都不簽字,除非民進黨把他列為優先法案要直接到院會表決,不然也不會快。嗯,不是很容易啦。」

面對未知前程,尤美女對於1980後出生、接受性別平等教育的年輕一代有信心:「這群跟『天然獨』一樣『天然平等』的一代,就是未來的潮流。或許有人在潮流的前面、有人在後面,但潮流是一直都在往前推的,所以只要繼續凝聚,一定會有到達彼岸的那一天,當然我不知道是哪一天,所以我才請大家一同繼續努力,讓這力量更大。如果大家是齊一的,要走到終點並不難,只是時間的問題,雖然有險阻,那也是必然的。」

若法案不幸受阻,又將如何?尤美女早有準備:「同婚在選舉的時候會被拿來當政治的議題,像蕭美琴在花蓮選舉就被對手抹黑到不行,要澄清根本很難澄清。所以當遇到選舉,這議題是沒辦法動的,你只能在選舉過後的短短一兩年,像現在,是可以去動的時間,只要進入選舉,就沒辦法動。下次要動,恐怕要2018年以後了。無論如何,我會繼續推到我卸任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