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 Architecture

中國建築師下鄉去:什麼才是農村需要的建築?

在中國,鄉村建造是非常重要的新領域,許多建築師受到感召,紛紛投入心力,希望能以建築搶救凋零的鄉村與鄉村文化。


建築師王澍在富陽洞橋鎮文村設計建造的14幢農居房。
建築師王澍在富陽洞橋鎮文村設計建造的14幢農居房。攝:imaginechina
建築師王澍在富陽洞橋鎮文村設計建造的14幢農居房。
建築師王澍在富陽洞橋鎮文村設計建造的14幢農居房。攝:imaginechina
建築師王澍在富陽洞橋鎮文村設計建造的14幢農居房。
建築師王澍在富陽洞橋鎮文村設計建造的14幢農居房。攝:imaginechina

很長一段時間裏,中國因城鎮化而冒起的巨大需求,以廣袤的空地、充足的資金及崛起的雄心,成為全球建築師的試驗場,留下不少巨大、浮誇甚至粗糙複製的視覺印記。

而在城市迅猛發展的同時,中國的鄉村正以驚人的速度消失。根據天津大學的一份研究,2000年,中國約有370萬座村莊,但僅僅是十年後,這個數字就下降到260萬,意味十年來,平均每天有300座村莊消失。隨之一併消失的,還有鄉村的生活方式及民間風俗,以及連帶出現的農業荒廢、留守兒童、徵地矛盾等社會問題。

2011年,中國的城市人口首次超過農村人口。與此同時,自2000年初開始發酵的鄉村建設運動正從教育、農業、文化等各方面蔓延至中國各角落,希望改變農村的凋敝狀況。不少建築師受到召喚。正如中國首位普利茲克建築獎(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得主王澍在《南方人物周刊》訪問中所表達的信仰:建築可以「把生活完全顛覆掉」。

政治上的推動也是助力之一。2013年,習近平在一次呼籲建設美麗鄉村的講話中,批評在房子外面刷白灰這種「塗脂抹粉」的行為,要求「不要把錢花在不必要的事情上」,以及「不能大拆大建」,要保護好古村落。

「在中國,鄉村建造是非常重要的新領域,」建築評論家李翔寧說。他策劃的「邁向批判的實用主義:當代中國建築」展剛在哈佛落幕。這次建築展共囊括了約60家主要由年輕建築師主持的建築事務所的作品,其中一個主題就是「鄉村建設」。

不過鄉村建設也存在許多難題:比如建築師在嘗試以建築重建、甚至塑造一種更有機的鄉村生活及鄉村社區的同時,需要平衡政治、資本及村民的實際需要;而當出自名家的建築為鄉村帶來觀光經濟後,需要進一步追問的是,因遊客而熱鬧的村莊,是否就等同於恢復活力?究竟什麼才是鄉村更具持續性且真實的發展需要?以下選取三個案例,看看不同建築師對此做出的思考與嘗試。

浙江富陽文村新村項目:老村上自然長出的新村

王澍設計的富陽文村新村共包含28棟房子,其中20棟是新修的,8棟是改建的。在一個TED演講裏,王澍把文村稱為「半殘村」,指的是它只剩下不到一半的老房子,其餘都是受城市文化影響而新建的房子的狀況。對於王澍而言,他費時近四年的新村項目是一種搶救工作:搶救中國的鄉村文化。

這首先表現在房子的用料上,採用了文村蓋房子時常見的杭灰石、黃黏土和竹子;還再次採用了之前他在杭州的中國美術學院象山校區大量使用過的「瓦爿」技術,這種方法混合了零碎材料和混凝土,很好地利用了建築的邊角材料。在文村,王澍利用這種方法營造出紋理不同的石磚,用以建造村屋。

在房子的格局設計上,王澍堅持保留院子、堂屋,希望以此延續傳統的生活方式;又設計了很大的廚房,這樣一來,村民如果願意的話,還能像以前一樣用土灶燒飯。在《南方人物周刊》的訪問中,王澍認為未來的鄉村,應該是一種「隱形城市化」的狀態,有生態的環境,傳統的歷史以及現代化的生活。

雖然王澍希望村民能進駐新村,在其間真實生活。不過據報導,不少村民已經將屋子改建成民宿,用來招待慕名前來參觀的外來者們。

臨安太陽公社。
臨安太陽公社。圖:山上建築工作室提供
浙江省臨安市太陽公社的豬舍。
浙江省臨安市太陽公社的豬舍。攝:imaginechina
臨安太陽公社主要採用當地的毛竹、溪卵石、茅草等材料建造。
臨安太陽公社主要採用當地的毛竹、溪卵石、茅草等材料建造。圖:山上建築工作室提供
團隊希望臨安太陽公社能為「新農業生產定義新形象」。
團隊希望臨安太陽公社能為「新農業生產定義新形象」。圖:山上建築工作室提供

浙江臨安太陽公社:新農業生產的一種定義

中國美術學院建築系的教授、山上建築工作室主持建築師陳浩如帶領自己的團隊設計了臨安太陽公社。這個建築群落由三部分組成:豬圈、雞舍和供村民在工作時休息的長亭,佔地約2500平方米。在項目介紹中,團隊希望它能為「新農業生產定義新形象」。

這種定義首先出於一種經濟的考量:發展生態農業之餘,還可以吸引城市居民進行農業觀光,既能利用閒置的土地,為農民提供收入,還能增加村裏的人氣。

臨安太陽公社主要採用了當地的毛竹、溪卵石、茅草等材料,造價十分低廉。製作工藝也延續本地建造傳統,比如邀請村民集體手工編織茅草,或者將弧形的竹條一切為二,再串聯起來,就成為天然且防水的瓦片,並不需要再使用任何化工材料。這不僅降低了人工費用,也為當地手工藝的恢復和發展提供契機。

秉着發展生態農業的理念,專門為豬群設計了宿舍、餵食區、外置的廁所、室外活動場和泳池,而竹子搭建的雞舍,其內部結構又恰好能讓雞群自由棲居在其上。

太陽公社社長的陳衛在接受《紐約時報》的訪問時表示,這樣的農場能吸引城裏人前來,「實實在在地了解到給他們提供糧食的人」。

鄣吳鎮無蚊村小賣店。
鄣吳鎮無蚊村小賣店。圖:十二樓建築工作室提供
鄣吳鎮垃圾處理站。
鄣吳鎮垃圾處理站。圖:十二樓建築工作室提供
鄣吳鎮公交車站。
鄣吳鎮公交車站。圖:十二樓建築工作室提供
鄣吳鎮公交車站的候車空間。
鄣吳鎮公交車站的候車空間。圖:十二樓建築工作室提供
鄣吳鎮的竹模版清水混凝土外觀效果。
鄣吳鎮的竹模版清水混凝土外觀效果。圖:十二樓建築工作室提供

浙江鄣吴镇:沒有概念,無關文化,用心解決問題

從2010年以来,浙江大學建築系教授、十二樓建築工作室主持人賀勇已經在浙江省的鄣吴镇蓋了十幾所「小房子」:衛生院、鄉村社區中心、小賣店、公交站、垃圾站、公廁等。他喜歡這種讓建築回到土地與日常的工作方式。在接受致力於傳播建築文化的獨立機構「有方」的採訪時,賀勇表示:「這種基於村民日常生活真實需求的設計與建造,總是讓我的內心感到歡喜與安定。」

這種歡喜一方面又是因為「小建築」所造就的工作及生活方式帶來的。在一篇文章裏,他指出,和大房子相比,建築師更容易主導小房子的功能、空間、形態、結構、室內、景觀,並且能頻密地和各方溝通,從而更有可能造出完美的作品;同時,在小的空間裏,人會覺得更親切、安全,其體驗也更敏感。

觀察賀勇在鄣吴镇建造的房子,你多半會發現,面對這些功能性極強的小建築,賀勇是採取一種「遠遠躲在背後」的設計態度,又在一些因應環境與建築互動時產生的某種細小、真切的情境裏,與使用者輕聲對話。這背後或許與他推崇的價值相關:「在建築學中不要輕言革命、顛覆、甚至創新這些大的字眼,也不要高調宣揚如何改變這個生活的空間與場所,因為如果你真正想改變,那必須先弄清楚生活究竟是怎樣的。」

比如他建造的公交站,以懸掛的竹子作為空間隔斷,而風起時,可以活動的竹子屏障則瞬間成為了風鈴,發出悅耳的敲擊聲;對於垃圾處理站的設計,賀勇評價它「幾乎完全是一個追隨功能要求與場地特徵的結果」,但光線與建築互動後形成的「或斑斑點點,或傾瀉而下」的效果,又為處理垃圾這件事,增添了幾分愉悅。這意外的所得讓他感歎:回想這個設計,沒有概念,無關文化,拋卻情懷,不嘆鄉愁,只用心地解決問題,念而不執,卻也自有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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