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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劍華:北京港府羅網齊下,青政送上門劫難逃

從種種跡象看來,9月新一屆立法會選舉提名期開始前,中央似乎已經定下目標,就是不能讓有港獨色彩的參選人有任何機會。


因為建制派集體離場導致流會,梁頌恆、游蕙禎、劉小麗仍未宣誓。
因為建制派集體離場導致流會,梁頌恆、游蕙禎、劉小麗仍未宣誓。攝:盧翊銘/端傳媒

不少人都說,在政治世界,一天可能也太長。過去一個星期,發生在香港立法會的一系列事件,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引發公眾廣泛討論。其實這些都與過去幾年一連串的事件緊密相關。但可能這幾天緊接發生的,有太大戲劇元素,令過去幾年發生的事彷彿遙遠而不相關。

立法會如何開幕

先說這幾天的事, 可以由今屆香港立法會正式開會前一天說起。9月的立法會選舉,非建制派除了達到目標,保住立法會關鍵的三分之一議席外,整體議席還有進帳,共取得30席。不少人相信這會增加立法會對不受歡迎的梁振英政府的制衡力量,也可以令香港人在下一步的政制發展討論中有更大的談判籌碼。

就在正式開會前一天,中聯辦法律部長王振民公開向議員發話,呼籲他們不要搞花樣,應該把時間用在配合政府施政。同一天政府發聲明,警告議員在宣誓時必須跟從宣誓詞的一字一句,否則宣誓就可能失效。之前兩屆立法會,都有議員宣誓時搞點花樣,可以說是已成慣例。但中聯辦及政府分別警告,卻十分少見,且政府聲明還帶有強烈的威脅性。當時已可看出,政府有意向新晉議員下馬威。

其實可以預料,在當今的政治環境下,這種姿態只會招來更具挑釁的回應。不出所料,青年新政(青政)兩位年輕的候任議員梁頌恆及游蕙禎,在宣誓時帶上了一幅"Hong Kong is not China"的橫幅,在宣讀誓詞時還刻意把 China 讀作「支那」,中間還加插了一些粗口。

負責監誓的立法會秘書長當時表示,他認為兩人不明白誓辭及立法議會員效忠《基本法》的意思,所以認為沒有權力為他們監誓。秘書長的焦點似乎不在「支那」,也不在於夾雜了粗言。可能連秘書長也沒有估計到,真正帶動了這星期事態發展的,正是「支那」兩個字。

「支那」兩字的語源,及其在當下社會情境下的含意,在不同媒介已經有很廣泛的討論。總之,有人認為該詞有低貶和侮辱的成分,因為這與中國人抗日的歷史有關;也有人認為沒什麼大不了,這兩個字古已有之,其負面含意已也經隨着戰爭結束多年而淡化。

無論如何,如果前述政府及中聯辦的聲明,都帶有明顯目的及針對性,而秘書長的裁決也一脈相承的話,那麼青政二人用上「支那」兩字,便為政府及建制陣營提供了一張十分好打的牌。

星期三的會議之後,建制陣營就着梁游兩人的表現,開始把炮火加密,把鬥爭升溫。把兩人的行為歸結為「抗中」,後來更進一步提升至「辱華」、「侮辱十三億國人」、「辱沒全球華人」、「愧對列祖列宗」這個層次。而除了各個建制黨派開火,連特區政府、在港在國內的喉舌傳媒、中聯辦及部分本地報章也加入聲討。

立法會成了人人有角色的大舞台

兩位年輕候任議員沒有多少政治歷練,可能真是中了伏還不自知。剛開始他們面對圍攻及向傳媒解說時,似乎還有點自鳴得意,提出一些明顯不盡不實的理由。其他泛民政黨及議員相對清醒,沒有為他們用上那兩個字尋求開脫,但似乎也很難勸說兩位年輕議會新丁調整姿態。

筆者曾指出,不論他們是否有意,「支那」兩字明顯容易惹來負面觀感,在當刻已經成為一眾建制派攻擊兩人的主要焦點。而且一向以來,中共政權都是善於利用歷史重大事件來謀取當前的政治利益,因此筆者也勸說兩人,可以為用上這二字作出道歉。這樣做不但不會進一步失分,解圍外還有可能爭取到更大的支持。

這種判斷不一定準確,但兩位議員的支持者不但沒有就此詳細討論和考慮,還在網上以粗口回罵。大扺可以推算,他們還未警覺到自己的嚴峻處境。

跟着幾天,外圍火力不斷升溫,一些基層組織、親建制的團體,甚至一大批在過往的政治爭論中較沉默的「歷史學者」都加入聲討。提出的要求,由「道歉」、「向全球華人道歉」、「先道歉才考慮讓他們宣誓」、「褫奪他們的議員資格」、要他們「放棄特區護照」,叫價越來越高。其後立法會主席於星期二早上裁決,五位議員的宣誓無效,青政兩位議員當然有份。但在主席裁決之前,當天早上特首已經向傳媒發話,點名關注二人行為,又說明會考慮進一步行動。

到了這一步,其實已經清楚暴露了政府意圖,就是要盡一切方法,阻止二人正式成為立法會議員。因此,到傍晚消息傳出,律政司長已經向法庭提出司法覆核,質疑立法會主席容許二人重新宣誓的決定,要求法庭頒出禁制令,同時要求法庭確認他們兩人已經失去立法會議員的資格。

政府去到這一步,表明拉二人下馬已是不歸之路。對照上周二政府的聲明及中聯辦的發言,又觀乎立法會秘書長在第一次宣誓時的裁決,這顯然也是一個早已定好了的目標,問題只是以什麼方法達到結果。經過一個星期的發展,政府在立法會重新開會前,採取了這個十分具爭議,且後果嚴重的決定。從各個角度來分析,梁游兩位政壇新秀,這次要保住立法會議席的機會,已經十分渺茫。

立法會這一幕的「前傳」

回帶看看政府這個政治目標的形成,要自去年底青政在區議會選舉(區選)中冒起來開始。青政作為一個新興政治團體,在去年11月份區議會選舉之前,沒有多少人留意到。2014年的政改爭拗,引發了長達79天的佔領運動,期間出現警民對峙、暴力衝突、社會撕裂,最終政改方案在2015年中被否決,爭取更大民主空間的訴求,也沒有得到任何成果。

雨傘運動之後,泛民主派內部進一步撕裂,整個社會對民主發展似乎失去動力與迷失方向。民主派原來的一套政治風格受到質疑,民間有更強烈的本土自保傾向。特首梁振英在2015年1月的《施政報告》中主動提出了港獨這個議題,進一步挑起民主派、本土派及港獨支持者的分化和碎片化。

2015年11月的區議會選舉,是雨傘運動後的第一個大型選舉,事前大部分民主派人士都不存厚望。這是經歷了重大的政治對立及抗爭失敗之後,很自然的結果,需要找到新的方向,需要重新起步。問題是沒有人認為香港的基層民主派陣營,在當時看似是一盤散沙的狀態中,可以這麼快在區選重新振作。

結果出乎意料,區選竟然選出一些年輕政治素人,打敗了若干建制派的元老級人物,例如鍾樹根及葛珮帆。青政的游蕙禎在黃埔東選區挑戰建制派的重炮手梁美芬,也只以300票小輸,成績依然叫人眼前一亮。梁頌恆在港島觀龍區雖未取勝,但在他的統籌下,青政各個參選人都取得不俗票數,亦成功取得了一席。

像他們這批乘着雨傘運動後的政治環境而冒起的「傘兵」或組織,選後一夕之間,似是象徵了香港人對政治民主化的熱情未散。區選過後,梁游兩人雖都敗選,卻成了傳媒寵兒,頻頻出席大小電子傳媒訪問,去到不同的社區、學院出席座談會。他們高舉的本土主義旗幟,對不少在雨傘運動中失去盼望的年輕一代,成為一種新的盼望。

這種本土主義與其後的港獨思潮,雖然在焦點上不一樣,但支持者都以年輕人為主,都是對當前局面感到苦悶、要尋求出路的一批人。他們給人的印象,除了反叛傳統旣有權威之外,也勇於挑戰特區政府甚至中央政府的底線。其與傳統泛民主派政黨那種和稀泥及四平八穩的作風,形成強烈對比。他們知道不可能取得建制派陣營支持,因此也敢於衝撞民主派政黨和議員,滿足不少對泛民不滿的年輕世代,也確實成功從泛民主派挖走去一些失去耐性的支持者。

區選結果清楚顯示民心思變,梁振英作為特首也不得不調整姿態,甚至說會邀請部分年輕議員加入政府的委員會及各種組織。當然也是一貫的講完就算。

今年年初的新界東立法會議席補選,曾經參與年初二旺角騷亂而被捕、打正港獨旗號的梁天琦一舉取得了六萬多票,即使敗選也可說是大振本土派及港獨陣營的聲威,令他們深信可在新一屆立法會中,與建制及泛民三分天下。

對於本土派也好,港獨組織也好,他們的政治定位當然是在整個民主派陣營之內,但同時他們要向支持民主的市民展示:他們可以提供一個另類的選擇、一個更有效的選擇,或者是一個可以推動政府及中央政府調整立場的選擇。因此他們要推闊民主派的光譜,把冷漠的、失望的,特別是年輕一代的選民重新動員起來;他們也要從民主派中分得一些支持力量,足以令他們有力爭長短。所以,他們除了繼續批評建制、挑戰特區政府及北京之外,還要挑戰本來是與他們同一個大陣營的民主派。

作為雨傘運動後乘時而起的新力量,他們這樣定位無可厚非。但這個定位也令他們處於一個十分尷尬的位置:沒有泛民主派作屏障,他們很容易會成為特區政府、建制派及中央政府的打壓對象。他們要挑戰底線,也要面對極大風險,一個不慎,便會超越臨界點。因此如要從保障自身安全的角度出發,他們在不斷挑釁泛民主派的同時,其實也應該想一想如何與泛民分工與協調,盡量爭取泛民政黨對他們的支持與理解,為他們的出格及越界行為作起碼的道義支援。

中央政府似乎也看到了這種危險。因此,今年年中人大委員長張德江訪問香港時,千方百計安排與泛民代表作非正式的會面,這是2010年以來,中央高層官員對泛民中人少有的熱情。除了表示願意與泛民多溝通之外,張德江又表明反對港獨,要把港獨與本土派分開。他在公開場合中把「本土情懷」形容為正常的事,也說那些港獨「成不了大事」。這一種表態意圖向香港人說明,中央政府可以容忍本土主義,但卻絕不能容忍港獨主張。張德江談話時,對港獨一臉輕藐,其實正好反映中央對港獨十分在意。

梁天琦在立法會新界東補選中的成績突出,一方面大振年輕港獨支持者及組織的軍心,但另一方面卻加重了中央對港獨思潮的戒心。

從種種跡象看來,9月新一屆立法會選舉提名期開始前,中央似乎已經定下目標,就是不能讓有港獨色彩的參選人有任何機會。確認書爭議出現之後,政務司長林鄭月娥及中聯辦主任張曉明都曾發表十分清晰的表態。張曉明說,不能容許有人利用立法會選舉活動作為宣揚港獨思想的舞台。確認書背後的政治意圖不是清楚不過了嗎?結果是由選舉管理會突然加入一項確認書要求,到最後演變成要由公務員擔當的選舉主任作政治判斷,把有港獨色彩的參選人篩走。

過去30年,香港所有大型的選舉活動都由公務員操作,從未試過有重大爭議。確認書的安排,以至最後梁天琦交齊了確認書也不獲確認,再一次清楚表明,政府目的是針對人,確認書只是手段,只是藉口,主要針對的正是港獨。要達到封殺港獨這個目標,就算賠上公務員的政治中立,就算賠上選舉過程一向沒有政治審查這個原則,也是在所不惜。

梁天琦被篩走之後,由青政的梁頌恆補上,成為了梁天琦的 Plan B。這一著令梁頌恆冷手執了個熱煎堆,承繼了梁天琦在新界東補選中播下的部分種子,也讓他最後在選舉中順利勝出。但這一著,也令青政由原本的「本土派」定位,轉型成為更貼近「港獨組織」這個定位。亦即是說,由一個原本張德江也表示可以容忍的定位,移向更貼近一個「要被排除」的定位。

梁頌恆及游蕙禎兩位政壇初生之犢,在這樣的背景下贏取了立法會議席,可能被選時就已被政府及中央政府盯上。因為他們是確認書那一著的漏網之魚,能夠逃過政府針對港獨的天羅地網,是因為當時仍未被定性為梁天琦那一級數、打正旗號的港獨。但成為了梁天琦的 Plan B,就即是已經向這個要被打壓的旗號靠攏了。

政治上有時真的沒有如果。但如果他們對這一脈絡掌握得準確一點,便可能會對當選之後的言論,暫時保持多一點的克制。來日方長,加上有選票的授權,他們的政治認受性絕對不會遜色於很多小圈子產生的議員。

不過,由當選之後到立法會正式開會前夕,兩位年輕候任議員擺出的政治姿態,讓政府確認要把原本為梁天琦等人架上的那一張天羅地網擴闊,把青政兩人也套進去。立法會開會前夕政府發表的聲明、中聯辦的發話,針對的對象也是清楚不過。政府可能要等待的,是究竟兩人會自投羅網,還是要政府再扮演一次更醜陋的角色,把這個網套上去。

現在既然有張這麼好用的「支那牌」可以打,建制陣營、特區政府當然也絕不客氣。經過差不多一個星期的動員與圍毆,政府在剛過去的星期二向法庭入稟,申請禁制令及司法覆核立法會主席的裁決,再加上要求法庭確認兩人的議員身份已經被取消,是要為這張已經套住了兩位議員的網打上最後的一個結。

立法會這一幕的「後傳」?

如果政府的目標,就是要把所有具港獨思潮色彩的人都趕盡殺絕,那這一次就算在某種程度上損害行政立法關係,讓部分市民批評以行政權粗暴干涉立法會事務,又有何不可?越來越多跡象顯示,制度完整性對政府、對北京當局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要完成政治任務。

法庭雖然暫時沒有如政府所願頒出禁制令,但接受了政府提出的司法覆核申請,因此現在政府暫時仍然不需要出「提請人大釋法」這張王牌。律政司長在回答傳媒提問時,不是說得很清楚嗎?「現時沒有需要」人大釋法,聽清楚,是「現時沒有需要」,不是「不需要」。一旦11月3日法庭的裁決仍然未能如政府所願,這著殺手鐧仍然是可以用,也相信已經是準備就緒了。

政府當然可以等,因為已經勝券在握。人大釋法始終是衝擊甚大的舉措,未窮盡所有其他選擇,不會輕易放出。未來的形勢仍然可能會有變,將來看準形勢才動用這張王牌,可能效益更大,也可以看準情況打個全中。

現在,要貫徹不能讓特區憲政架構內有任何持港獨主張的人,所以仍然不能讓他們宣誓,就連可能只是兩個星期的議員癮也不可以讓他們過一過。立法會內的建制派政黨及議員,採取了一致的行動,在兩位青政議員再宣誓前製造了流會。這就更清楚向市民展示,今天的立法會已經是一個政治鬥爭的主場,所有議員都不能逃避。

香港市民從今天開始要有更充分的心理準備:政府有權在參選人的提名過程中進行政治篩選;就算是透過法定選舉勝出的議員,政府也有不同的手段把他們趕盡殺絕;政府也可以完全罔顧行政立法互相制衡、互相尊重的百年傳統,透過司法程序覆核立法會主席的裁決;政府將來會更明目張膽提示議員,有什麼事應該做,有什麼事不應該做。

當然大家亦應該明白,建制派議員再沒有什麼道德基礎來批評少數派搞流會;可以預期,在這樣的議會構成下,流會的頻率會比上一屆更高。議會的禮儀、傳統、默契,不少市民仍然迷信的所謂議會文明,以後全部要向一字一句都需要法律詮釋的議事規則讓路。只要不違反議事規則,只要議事規則沒有明確說不可以,為了達到政治目的,什麼手段和策略都可以用。

下一幕會如何演下去,這一刻可能誰都說不準。但可以肯定,這可能就是香港市民未來四年需要面對的立法議會。

(鍾劍華,香港理工大學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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