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PA獲獎報導 哲學來了! 讀書時間 風物 哲學教育.書摘

當法國哲學教育來到台灣,發現最大的問題是⋯⋯《哲學的力量》選讀

如果我們能早一點幫學生找到目的的話,就不用push了,因為他們知道他們要往哪裏去……


一名法國學生進行哲學科考試。
一名法國學生進行哲學科考試。攝:FREDERICK FLORIN / AFP

【編者按】「哲學能做什麼?」這個問題相信是很多人心中的疑惑。哲學作為一種知識,也許無法針對特定領域或就業市場的問題,但哲學卻能啟動人去思考各項現象背後的秩序與條件,繼而養成公民社會中的重要批判精神。

在法國,哲學一直是教育的重點,從幼稚園到大學,學生都有機會接受哲學教育。對法國人而言,學習哲學,就是在學習怎樣自主地、理性地思考,也是在學習怎樣去當一個「人」。

台灣近年開始以法國為榜樣,把哲學引進高中教育,在考試主導的教學制度下,另闢蹊徑地培養學生思考標準答案以外的可能,探究社會事件背後的肇因與運作邏輯,以及自我表述和持續學習的能力。哲學教育,始於學習發問和有條理地表達想法。

以下節選自《哲學的力量:踏進法國高中哲學教室,想想台灣哲學教育》專訪一〈哲學就從「我有個想法,但不知該怎麼講」開始——專訪南港高中國際人文實驗班林靜君老師〉,獲開學文化授權刊出。

《哲學的力量:踏進法國高中哲學教室,想想台灣哲學教育》

出版時間:2016年9月
出版社:開學文化
作者:羅惠珍

沒有好問題或壞問題,全部都是問題。你的問題也可能是別人的問題,只是他沒有提出來而已。不要害怕提問,不懂才需要釐清。

二○一四年夏天,南港高中高一新生註冊時,林靜君老師放了一段「國際新聞集錦」,請高一新生自我評估到底熟不熟悉這些新聞。這些影片引起年輕人的注意和好奇,然而不是每個人都知道這些國際事件。

林靜君告訴他們:「我們處在一個世界,而你們對這個世界的了解卻那麼少,國際人文實驗班就是要打開世界的視野,包括社會事件也不該只是茶餘飯後的八卦話題」。學生們發現新創的國際人文實驗班會有許多有趣的課程,例如每週二小時的哲學課。結果一百多位學生報名,林靜君不得不以語文能力篩選。

國際人文實驗班創立至今已經兩年了,林靜君擔任第一年的班導師,她帶的班級今年將升高三。在下一屆的班級,她將擔任哲學課的助教。國際人文實驗班是台灣第一個以法國高中哲學課精神,有系統地上整學年哲學課的班級。林靜君暢談發起實驗班的緣由……

起初,我是帶班上學生去參加由台灣高中哲學推展學會(PHEDO)舉辦的公 開講座,我們上了兩堂,一堂關於友誼,另一堂的主題是正義。我看到學生們聽完講座課程後思維有了轉變,於是跟校方爭取創立每週上兩小時的哲學課。學校在詳加考量之後,在我的導師班成立國際人文實驗班,當然並沒有減少一般課程。

國際人文實驗班規劃高一開人文思想導論,哲學課主題包括:美與醜、得與施、對與錯、罪與罰、善與惡、同與異、有與無,自由與責任,還有邏輯學。

高二開小論文寫作,高三開人文思想導讀,開始有系統地閱讀哲學經典。

這堂課的教學有什麼不同?

比較其他課程,哲學課的教學最大的不同是,我們肯定學生是知識的探索者,當學生提出問題,我們就學生的發言,可以判斷他們處在哪個位置,你再給他們帶來什麼樣的輔助,讓他們去探索這個主題,這是平行學習而不是由上而下的給受。對我的學生來講,我覺得他們得到很大的信心,雖然他們是社區高中的學生,不是台北市排名的高中,卻不會因此而自我貶抑。他們也有想法,他們的想法也值得被討論。

我們應該要更早去打破現行僵化的教育模式和思維邏輯。哲學課的介入可以翻動台灣教育的土壤,我們也不一定是什麼哲學課,而是訓練思辨的能力,我在研究所唸課程與規劃,也不是哲學專業。我希望各科老師能把哲學思辨帶進來,跟自己的課結合。目前PHEDO 正在講授政治哲學課程,共分八個講座,我們可以透過這些講座理解法國高中生如何討論政治與哲學,相關科目的老師也可以從這裏去思考怎麼與自己的科目結合。

至於哲學課,因為邀請大學哲學教授來上課,林靜君會隨堂觀察,課後和學生繼續討論,看他們的筆記。每個主題上完三週後,會有作業,授課老師會出二、三個題目,林靜君仔細閱讀學生作業,確認思維邏輯而不做評分。

這畢竟是個與過去學習經驗完全不同的新課程,學生會有哪些困擾呢?

雖然想法大致一樣,但是用口語表達時,一定會有差異,即使是細微差別,你的意見裏總會有一些別人沒講到或是沒想到的,所以一定要講。

台灣學生最大的問題就是不會發言。哲學課討論的時間多,對於發言不踴躍的學生,我私下問,為什麼不說話。他們說:「因為我的想法跟他的一樣,他 已經講了,所以我就不用講了。」

我告訴他們,雖然想法大致一樣,但是用口語表達時,一定會有差異,即使是細微差別,你的意見裏總會有一些別人沒講到或是沒想到的,所以一定要講。

還有些同學跟得比較慢:「我還在想的時候,大家都在講了。」慢因為刺激比較少,比較習慣接收,這也比較安全。如果這樣的課程提早進行,他們就能經過訓練而比較容易進入討論。

「我有個想法,但不知道怎麼講?」

因為詞彙不足難以表達,因此必須閱讀,有了閱讀的訓練,他們的詞彙就會增加,用詞更精準,有了這個磨練後,他們就會除掉冗詞贅字。

另外,台灣的學生不敢跟別人的意見不一樣。所以,第一堂課時我告訴他們:「哲學家的任務就是要能說出跟別人不一樣的話。」但這不是為反對而反對,你接受別人有跟你不一樣的意見,你對事情才可能有進一步了解,才有可能填補知識上的不足。這個觀念一開始就要建立,為了讓理解的面向更加完整,讓邏輯更明確。

我常跟學生說:「你有權利不懂,所以你才來學習。不要擔心你是唯一不懂的,不要認為這是顯示自己的愚蠢,我認為不懂裝懂並非明智的抉擇。」

不懂裝懂,會讓你的知識產生很大的漏洞,沒有好問題或壞問題,全部都是問題。你的問題也可能是別人的問題,只是他沒有提出來而已。不要害怕提問,不懂才需要釐清。

學生有以行動顯現哲學課的啟發嗎?

學生們學會了「要求」,他們不再把老師當作唯一的「神」。老師有他們的侷限,因此,在知識的追求上就不限於學校的老師了。他們還可以到別的地方去找更多的東西。

受到哲學課的影響,學生的主動性提高了,有一次學生來跟我說,他們有一堂課老師教得太少而且實用性較低,他們後來列出了一系列對他們來說具體實用的課程,提供授課老師參考。

學生們學會了「要求」,他們不再把老師當作唯一的「神」。老師有他們的侷限,因此,在知識的追求上就不限於學校的老師了。他們還可以到別的地方去找更多的東西,也許有的老師會覺得不自在,但站在教育的立場,這才是應該的。因為老師不是萬能,不應該為了老師的權威而把學生綁在教室裏。

這樣的實驗班除了哲學課程外,其他的課程也得相應以思辨、提問為主,哲學課只是個引子,其他的配套課程應讓學生有空間訓練思辨的能力。大家看得到這堂哲學課的練習的確培養出學生的能力,如果把這個能力運用到其他課程也能發揮影響力。

林靜君是英語老師,她上課的方式也不太一樣。

自己的英語課會用小組討論與辯論的方式進行,教文法時不列表解釋,採用不同的句子讓學生觀察,以看出文法的共通性。英語有英語文化的邏輯,中文有中文的語言邏輯,不同的語言之間表達差異大。當同學發現英語的名詞特別多時,就能理解為什麼片語那麼多,他們就不會覺得背片語好煩。我也會鼓勵學生自己去觀察時態,讓他們去思索曾經發生過的事和未來發生的事,會有什麼重要性。漸漸地,他們就不會覺得英語是外星文了。

台灣的孩子很可憐,面對的考試是選擇題、是非題、四選一、填充題……

以這種考試主導教學的制度下,孩子就是會期待標準答案,期待得到滿分,有個滿分在,他就覺得不能被扣分。反觀美國教學,絕大部分是以ABC作為評鑑等級,在需要給出分數的測驗中,給分數沒有上限,美國的教育有加分的思維。台灣則是一種扣分的教學,讓孩子動輒得咎,不願意不小心犯錯。

上哲學課的實驗班已經有兩年了,「第一屆」要上高三了,從他們的學習看得出進步嗎?家長支持嗎?

明顯看得出來學生的閱讀能力和興趣,他們很快能讀出重點。若與其他班級的英文課相比,也看得出來人文實驗班的學生理解力較高,他們會觸類旁通,去思考:「這個是不是和那個有關係?」

實驗班的學生比較關心時事,不會接受大眾的想法,比較容易看穿大眾想法的盲點。他們會去注意社會事件或學校事件背後的肇因或其中所牽扯的角力因素。

家長們都了解實驗班是「特色班」而不是資優班。國際人文實驗班第一次段考成績全年級排名第六,中間偏後,後來不斷往前進步。因為有很多書要閱讀,所以學生學會善用時間,他們的學業成績進步,不是學科課程多,而是他們已經知道為什麼學習。

家長看到孩子的自我要求和努力,都很支持實驗班的教學,我們在開家長會時也感受到家長的肯定。還有家長希望我們提供高三人文經典書單。一個家長說,她的孩子知道了求學真正的意義後,從高二起讀書非常積極,而且自動自發。「我們不但不需要擔心他有沒有念書,反而還要提醒他適時休息。」家長說。

如果我們能早一點幫學生找到目的的話,就不用push了,因為他們知道他們要往哪裏去。

本文所屬專題「哲學來了!」獲2018年亞洲出版業協會SOPA「卓越藝術及文化報導獎」。如果你希望繼續看到我們,請支持我們繼續認真做新聞,我們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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