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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假如我是真的

我看見她拿華僑日報的手在抖,眼神游移,是那麼的敏感和脆弱。


前往觀塘的路上,德雅跟我一起坐在的士後座,目瞪口呆看窗外街景。我不斷提醒自己,別多說無謂的話,讓客觀事實說服她比較好——畢竟從她的角度看來,她二十分鐘前還身處台北回港的客機上,身旁坐着是還沒有經歷這一切的另一個我。

對我來說,那只是半年前,卻更像上一輩子的事情。

「你給我什麼東西吃了?迷幻藥嗎?」

她在顫抖:「為何我會看見這些?」

「不。」我深呼吸:「你沒有吃到什麼東西。你看見的都是真實。」我在她手臂上輕彈:「你看,你會痛,不是夢—」

「別碰我!」德雅揮手脫開,眼神滿是恐懼:「這是什麼一回事?我究竟在哪裏?」又沙啞一指坐在車頭的國安男:「他是誰?!」

橙黃色的街燈如流星劃過,一盞一盞的,德雅在窗前化作了剪影。

她的情緒處於崩潰邊緣,我絕對了解。想當天我初到貴境,還不是花了三小時在九龍公園噴水池大吵大鬧,弄得混身濕透,求生意志才把我拯救出來,獨自乘車到沙田……我了解的,初到埗就像成年人重新學習走路,長久而來的價值觀,會在一瞬之間倒塌下來。我拿出早已預備好的小道具——《華僑日報》,正是我拉德雅上前之前,從報攤買的。我說:「你看一下,了解一下,記得字是從右讀到左。」

德雅接過報紙,白紙黑字的真實感,讓她稍為安靜了下來。的士這時候在龍祥道上飛馳,我認得黃大仙古廟,這一區內的高樓大廈卻還沒有我記憶中的多,大概香港政府還沒有開始建居屋。不消一刻,車又經過了大墈村,我看着馬路左右兩邊都是鐵皮屋,這個年頭,香港還沒有荷理活。橙黃色的街燈如流星劃過,一盞一盞的,德雅在窗前化作了剪影。我看見她拿華僑日報的手在抖,眼神游移,是那麼的敏感和脆弱。我忽然有感,如果這個世界真有造物主,衪為何要讓我們經歷這種事?

很快,的士來到了牛頭角偉業街,我們下了車。沒有了地鐵站和翠華,十字路口四端只有清一色的工廠一廈,我聯想不到自己所在位置。國安男從窗口付過錢:「零錢不用找。」即帶我們鑽進工業區的一條小巷,我拉着神不守舍的德雅跟上。記憶中,這是我回到一九八四,頭一篇踏足九龍東。

國安男領着我們從後門進入了一棟工廠大廈,甫進門已聽得「卟嗞卟嗞—」的聲音,只見這是一個印刷工場,白色燈管下是不計其數的巨型印表機,以及咬着香煙的彪形工人,這年頭的工人居然連晚上也要加班。我們一路穿過去,工人們似是見怪不怪,絲毫沒有在意我們存在。轉眼間,在徐徐移動的升降機中,國安男解釋:「雖說國家買了一整棟大廈,只有頂樓兩層是屬於我們專案組織。」

我沒有細問他所指的專案組織是什麼回事,因為我已親身到過了,那位於北京湖底的總部。我不禁奇怪,無論是九龍城寨中姓瀋的大本營,還是中方這邊總部,都不約而同找了一棟大廈最高層。大概是潛意識作祟吧,愈秘密的組織,愈需要陽光來維持平衡。

「噹—」升降機一震,停止了。國安男拉鐵閘:「你們先。」

這裏的陳設比我想像中好,也比九龍城寨頂的鐵皮屋好得多。跟樓下的工廠不同,這裏很像一個星級酒店,舒適寧靜,腳下鋪着地毯,井然有序地間架出走廊和房間。我特別留意其他房間內的情況,卻都關了門,看不出是否有人。看來中方才是潮流的先驅者,早三十年就已經活化工廈,我忽然疑問,在三十年後我來自的那時代,這裏還依然存在嘛?

幸好是,這夜裏,我的心裏似乎找到了一塊小平地,讓我支橕一下,是我回到一九八四以來,首次在海平面找到的一個小水泡,一個可以喘息的機會。

我們來到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房,國安男解釋:「這是一人房,本來只算你一個,沒有預計到她的出現。」說的當然是德雅。這時候的她再沒反抗了,而是眼神空洞,不發一言,行屍走肉地被我拖着。我說:「沒關係,我們可以解決。」國安男點頭:「嗯,我迢也要跟上頭報告一下這個突變。」他幫忙打開門:「請進吧,早一點休息,明天一早就開始籌備咱們的計劃了。」

房間跟一般酒店房無異,窗外是另一棟大廈的牆壁,房裏有床有沙發有雪櫃,雪櫃中都是青島啤,也有獨立浴室。我看見書架上都是大陸雜誌,角落處還有一份紅色小本子,居然是《毛澤東語錄》。 轉眼間,我和德雅已疲倦得立即倒在床上,連鞋也沒脫。顧不得了,這是身心俱疲的極致,這個夜裏,我倆都從天空掉落了凡間。幸好是,這夜裏,我的心裏似乎找到了一塊小平地,讓我支橕一下,是我回到一九八四以來,首次在海平面找到的一個小水泡,一個可以喘息的機會。

懷中的德雅閉上眼睛,呼吸平靜,似乎已經接受了自己身在另一個時空的事實。

「我有許多事情要跟你說。」

抱着德雅,我說:「從大半年前開始,我的奇遇,這一切的起源。我不能說我全部明白,可我還是想跟你說。只要我們在一起,這些問題都可以解決。」

我已經計劃好,清晨一大早,國家男到來前,我會跟德雅離開這裏,逃出這工業大廈,逃出觀塘,需要時還會逃出香港,遠走高飛。我不要再沾這池混水,香港是否回歸,前途如何,中英兩國的角力如何爆裂,這通通都跟我沒關。本來就沒關。只要可以跟德雅在一起,我願意逃到天涯海角,即使再沒有機會回到二零一六,那也再沒關係了……

懷中的德雅閉上眼睛,呼吸平靜,似乎已經接受了自己身在另一個時空的事實。良久,她說:「你知道,剛才一路來這的時候,我還有一個奇怪的願望……你記得,你曾經說過當我倆結婚的時候,你一定會用一個最特別的方法來向我求婚嗎?」

「我記得。」

我當然記得,那是我還少不更事,才剛戀愛不久而沒自由意智的年代。現在的我是對那種在臉書上炫耀戒指的狗男女嗤之以鼻,心裏暗罵說即使要求婚,也不用弄得如此浮誇吧。

德雅繼續說:「現在的你已經不再這麼想了,我當然知道,我也不需要。可是,剛才一路來這的時候,我還在想,這會不會是你給我的一場惡作劇?也許當車停下來的時候,我的朋友就會突然彈出,然後你會拿出戒指,跪在地上呢?」

說着,她哭了。

「有那麼的一刻,我以為自己是對的。我多麼渴望,假如這是真的,那會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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