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益民:飛往倫敦的國航班機,與旅英中國人的族群歧視

探索可能的相似或連結點,逐漸確認彼此在對方生活裏的位置。這樣的定位過程,才應該是「identity」一詞真正的內涵。


編按:9月6日,有乘坐中國國際航空公司班機飛往倫敦的乘客發現,機上雜誌提到倫敦治安時,專門指出「印巴聚集區和黑人聚集區相對較亂」,在國內外引起爭議。現居倫敦的趙益民投稿《端傳媒》,從自己生活出發討論倫敦的空間與族群,以及旅英中國人表現的態度。本文原載於豆瓣網,刊登時有修改刪節。

2015年4月7日,英國倫敦,人們在特拉法加廣場。
2015年4月7日,英國倫敦,人們在特拉法加廣場。攝:Carl Court/GETTY

在倫敦住了這麼久,每次我想吃烤肉的時候,都會去東邊的 Aldgate(印巴人聚居區,擁有英國最大的清真寺)。那兒有兩家店,烤肉做得都很不錯,但風格迥異。

其中一家是個叫「老地方」的中國餐館,主打東北菜,小雞燉蘑菇曾經做得很地道。每次去,我都會不由自主地點上幾個羊肉串兒,再叫一瓶青島,彷彿還能重温一點當年在北京「擼串」的幸福時光。有一陣子他們突然停止了烤串生意,理由很搞笑,說是在英國找不到合適的木炭了。

這家餐館的英文名是 My Old Place。 翻譯很巧妙,每次我都會用這個名字引誘辦公室的各國同學去吃加了很多辣椒的東北菜。我會着重跟他們強調:咱去 My old place 吃點中國菜吧!然後他們就莫名其妙地看着我點上諸如麻辣鴨舌的菜,再把一整盤菜和辣椒全部狼吞虎嚥掉。

另外一家把我迷得神魂顛倒的吃肉的地兒,叫拉合爾烤肉坊 (Lahore Kebab House)。拉合爾就是著名電影《拉合爾茶館的陌生人》裏的那個地方,巴基斯坦第二大城市,玄奘曾在7世紀初到訪過。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這家店,也並不想知道 Aldgate 地區其他任何餐館。我初來乍到,本能地保持着對陌生人和陌生空間的提防,同時,中國留學生之中還流行着種種傳言,如印巴餐館衞生狀況糟糕。諸如此類的話語,都退卻了我的好奇心。

當我那關係很好又在土耳其呆過很久的意大利哥們提議,去這家店考察一下巴基斯坦烤肉的時候,我內心是拒絕的。但在他們連拉帶拽之下,我終於還是硬着頭皮走了進去,看着滿屋子嘈雜的人群,恐慌。我坐定之後發現,屋子裏坐的一多半都是白人,不過老闆和服務員確實還是南亞人的面孔。打開菜單,照例是看不懂的,於是就照貓畫虎,跟那個意大利哥們點了個一樣的菜。

我記得那是一道咖喱烤羊肉,放在一個直徑比飯盒稍大的鐵鍋裏,服務員上菜就是把一個個這樣的鐵鍋端到我們面前,然後提醒我們小心別燙着。裏面肉很多,浸在咖喱汁裏,差不多佔滿了整半鍋,而且毫不含糊,見不到中餐裏常見的那些伎倆:沒有土豆、沒有胡蘿蔔、沒有豆芽,真的全都是肉。肉食動物如我見到這樣的場景立刻就按捺不住,更不用提鍋裏飄出來的香氣有多誘人,於是就着旁邊的饢(編按:中西亞地區常見的麵餅),狼吞虎嚥起來。

經此一役,我便時不時地喊上同學們去「拉合爾」饕餮一番。巴基斯坦人多信仰伊斯蘭教,所以餐館不賣酒——但不禁止喝酒。於是每次我們過去的時候,都會先在旁邊的小店裏買上些 cider,買上些 ale,口味重的同學就買 guinness,然後浩浩蕩蕩拎進去,實現酒和肉的完美融合。一番酒足飯飽之後,如果恰好遇到英超聯賽,我們就圍坐在電視機邊,聽德國、巴西和意大利人調侃英國同學——和他支持的球隊。

Kebab 打開的社會歷史視野

久而久之,我想吃肉的時候反而有些舉棋不定了:到底是老地方的烤串呢,還是拉合爾的 kebab?本來,在我還只迷戀前者的時候,總覺得那裏才是自己的主場。因為語言熟悉、菜單熟悉,我不僅重新找回了空間上的歸屬感,還能在飯桌上決斷一群人的口腹之慾如何得以實現。

但我對拉合爾的好感也隨着去的次數而直線上升:那兒的肉不僅好吃,而且便宜——那半鍋才只賣七八塊錢。更關鍵的是——去得越來越多,我對菜單也越來越熟悉,以至於到後來,我真的說不清老地方和拉合爾到底哪個才是我的「老地方」。

Aldgate 在我心中的定義也因此改變了。在我還只願意吃中餐的時候,時常會對滿街的南亞移民心生恐慌:我不知道(也不願意知道)他們為什麼來倫敦,在這裏做什麼,又如何維持生計。

但是跟拉合爾熟悉起來之後,我慢慢明白他們落腳英國的殖民起源:在兩次世界大戰前後,先是大量南亞次大陸的專業人士(比如醫生、教師等)開始移入,然後是更多的普通人隨着解殖浪潮湧向倫敦。戰後的英國勞動力嚴重匱乏,正是這些南亞移民在各個領域填補了社會的需求。

我也明白了,他們可以在這裏紮根,可以把自己的過去和未來、故土和當下齊整地拼接。據不完全統計,現在在英國有超過150萬南亞移民,其中約三分之一生活在倫敦。這些移民不僅能過好自己的生活,還能繼續做出好吃的烤肉,也許比在他們自己家鄉的更好吃。

比如 Chicken Tikka Masala,一道被英國人奉為經典的印度菜(有人甚至宣稱這才應被稱為英國國菜),據說就起源於格拉斯哥的南亞移民社區,而非來自印度本土。

南亞移民比較危險?

只是很可惜,在倫敦的很多中國人,卻依然無視或蔑視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人群,而不以為恥。就像當初的我一樣,很多人只看到街上四五個南亞孩子跟着媽媽慢慢行走,只看見倫敦人選出了一個巴基斯坦穆斯林做市長,便立刻武斷地下判決:白左聖母,什麼倫敦斯坦,什麼綠教蔓延……

如果真跟他們辯論,很多新的說辭又會冒出來。如這次國航事件一樣,很多人會拿犯罪率的地理分布說事,說越是移民聚居區犯罪率越高。但他們卻對事實不管不顧。殊不知,根據數據,倫敦犯罪率最高的地方,恰恰是定居移民最少的市中心地帶:西敏市(City of Westminster)。

即便是面對數據地圖,還有人會繼續辯稱,犯罪主體的身份並不明確,也會辯稱在郊區(移民聚居區)同樣有幾個街區犯罪率較高。

但他們不能不面對的事實是:東部高犯罪率的地方,同時也是公共開支最匱乏的地方,是社會福利缺失最嚴重的地方,而不只是移民人口最密集的地方。相關性和因果性的界限,真的模糊到可以如此輕易地跨越嗎?更進一步追問:犯罪的社會和政治經濟根源,為何就這麼輕易地被種族話語掩蓋?

種族歧視的路徑還可以延伸下去。除了攻擊移民的犯罪問題,還有人會把他們的宗教信仰也囊括進來,在宗教信仰和恐怖襲擊之間,嫁接上一勞永逸的關聯。在他們看來,上個月在大英博物館旁邊發生的持刀傷人案還不夠嚴重,沒法支撐他們的觀點,於是2005年7月7日那一系列爆炸案又被提起。

作為「世界城市」的倫敦

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些國人都忽視了時任倫敦市長 Ken Livingstone 在襲擊發生後的一席話

「(這場襲擊)的目標是倫敦人。他們有黑人、有白人、有穆斯林、基督徒、印度教徒、猶太教徒,有年輕人、有老人。這是一場無差別的屠殺,無謂任何年齡、階級、宗教……」

這篇演說展現的,不是政治正確,也不是老政客的口吐蓮花,而是一個有判斷力的人理應認同的觀察:恐怖分子的襲擊,可以指向任何一個個體,這也正是他們被稱為恐怖分子的原因。如果因此去煽動任何種族或宗教的仇恨,那麼結果必然是掉進恐怖分子們期待的陷阱。

我們每一個人,都只是想過好自己的生活。因此我們離別故土,飄洋過海,在種種艱辛裏嘗試着探索。在各自的旅程裏,無論是南亞人、黑人、中國人,還是意大利人、德國人、南美人,大家紛紛來到倫敦。我們願意選擇倫敦落腳,自然是倫敦的幸運,因為這充分地展現出它的吸引力和包容度。但更關鍵的是不同人群之間的互動——是我們的互動,在塑造着今日的倫敦。

當地理學家 Doreen Massey 說倫敦是一座「世界城市」的時候,她所指的不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倫敦;相反,她真正想強調的正是這種日常的相遇:四面八方、不同種族、不同宗教的人相聚於此,逐漸信任彼此,共同改變倫敦的時空。這樣的倫敦不再只是一座侷限於本地的城市,它成了全球網絡、關係、感情的聯結點,並因此為更加開放和樂觀的未來奠定了時空和社會基礎。

司空見慣的「地圖炮」

種族歧視的目光和心理,給這樣的相遇可能性投下了濃重的陰影。前幾日,在中國國際航空飛往倫敦的班機上,隨機附贈的旅行指南指名道姓地提道:「到倫敦旅行很安全,但有些印巴聚集區和黑人聚集區相對較亂。夜晚最好不要單獨出行,女士應該儘量結伴而行。」

如果你在倫敦的華人圈子裏稍微呆過,大概會立刻點評道:這樣的認知在國人心裏很普遍,國航傻就傻在說話太直白,要是再委婉點多好。

但是,讓我們捫心自問:這真的就只是委婉不委婉的問題嗎?在英華人常常不以為意的這些歧視,只有在他者的質疑裏才能暴露出真面目。

有人會說我們已經受夠了政治正確。但事實上,我們的政治正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地圖炮」式的地域歧視,大家早已司空見慣了吧?當一群又一群人攻擊河南人、新疆人、東北人、外地人的時候,各位有沒有加進去添把火?空間化了的族群歧視太深入骨髓,反倒已經被很多人視作稀鬆平常。不要談什麼反思,哪怕是正視自己和他人的目光,都根本不存在。

在這些語言裏,無論是攻擊方還是被攻擊方都沒有想過:這樣基於籍貫和出生地的身份標籤,何以就能概括那些地方和其間所有人的特質呢?當我們每個人都在極力向他人宣稱自己的獨特性時,為何就能對別人同樣具有的獨特性視而不見?

倫敦中國人的族群歧視

來到倫敦的很多中國人,自然而然延續了這種傳統,開始把世界各地的人群簡單歸類,然後再把這些人分成三六九等。他們會擠破頭去接近和模仿被貼上「先進」和「高等」標籤的人群,然後盡全力避免跟「低等」人群有任何接觸。

在日常行為裏,中國人深藏於潛意識裏的這些歧視,早已屢見不鮮。我們常常會對住在東區的朋友說:「晚上早點回家,那裏印巴人太多」。我們會努力把自己的活動範圍侷限於泰晤士河北岸,因為南岸 「黑人太多」。我們中的很多人,大概早已忘記自己也曾屬於「黃禍」,也曾是種族主義的直接受害者。

當年的種族主義者開始承認錯誤並承擔責任(許多「政治正確」正是源於此),為何受害者卻搖身一變成了施害者?真是一種弔詭的境遇。

當我們企圖用標籤簡化他人的時候,不妨再多想想,既然人生活在社會中,那麼與他人接近和交流,就是人之為人的重要條件。我自己無法確認「我」的外部邊界,「你」也一樣,「我」和「你」的身份認同是在交往的過程中相互認定的。在我們彼此接近之前,彼此的身份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是種種虛幻,或者說虛妄的話語。在接近的過程裏,我們意識到並承認彼此的差異,探索可能的相似或連結點,逐漸確認彼此在對方生活裏的位置。這樣的定位過程,才應該是「identity」一詞真正的內涵。

拉合爾烤肉界定了我和 Aldgate 之間的關係,界定了那些拉合爾人在我生活裏的位置。因此我不再懼怕那個地方和那個人群,我敬佩他們安家落戶站穩腳跟的能力,我欣賞他們做出來的,美味的旁遮普風味羊肉,我相信他們和我一樣在追求自己的美好生活。我會常常跟來倫敦旅遊的朋友推薦 Aldgate,推薦去嚐嚐拉合爾烤肉——我的老地方。

如果你也在倫敦,不如撕掉標籤,放下成見,去嚐嚐他們那裏的美味吧。

(趙益民,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地理系博士候選人,主要研究空間與權力、城市政治經濟及土地政治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