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覽車起火 台灣

陸客遊覽車罹難家屬延長留台,維權才要開始

不滿真相未明、責任未清及對賠償金額的疑慮,不少罹難者家屬已決定延後回大陸時間,準備等真相出爐,「長期抗戰」。


罹難者高日昌、王金英家屬以東北習俗招魂。
罹難者高日昌、王金英家屬以東北習俗招魂。攝:徐翌全/端傳媒

國道二號西向2.8公里處,大小客車呼嘯而過,轟隆轟隆,蓋不過路旁的嚎哭聲。

7月23日,遼寧陸客團火燒車罹難者家屬前往事故現場,進行招魂。罹難者高日昌、王金英一家五口赴台罹難,他們的家屬緊緊抱着掃把狀的「條束」,堅持要以東北習俗招魂,「魂是要招進身體(屍體)裏的!(編按:台灣習俗是招魂進神主牌)」殯葬人員面面相覷,派出志工好說歹說,場面一度僵持。

終於,家屬還是持起香柱,面向牌位鞠躬合十。橫放眼前的,是東北人活了半輩子沒見過的紙蓮花、紙紮人和台灣殯葬業特有的「冥都外幣券」。法師喃喃誦着大悲咒,飄舞的魂幡寫着他們的已故親人姓名,幡上印着兩行大字:金童前引西方路,玉女後隨極樂天。

哭斷腸的家屬抱着神主牌,在志工攙扶下返回車隊。這時,高日昌、王金英家屬再度拿出「條束」沿國道護欄一路規律揮舞,在高速公路上步行10多公尺。他們停止哭泣,上身幾乎越過護欄,奮力向護欄下方揮撈,彷彿如此就能撈回家人般,音調緩慢而一致:「爸爸,我們回家吧!」

悲痛的家屬要求真相

就在18個小時前,22日晚間,由旅行商業同業公會舉辦的家屬說明會登場,交通部觀光局、桃園地檢署、消防局、海基會等代表列席,說明會由旅行公會全國聯合會榮譽理事長姚大光主持。

這是旅行公會第二次舉辦說明會,再一次,雙方沒有交集。

桃園地檢署襄閱主任檢察官王以文表示,台灣是法治社會,採證據主義原則。火燒車事故無人生還,也沒有監視器、行車紀錄器畫面,辦案難度高,地檢署已全力動員。語畢,陸客家屬仍鼓譟,一名官員轉頭對身旁人員說:「他們(陸籍家屬)怎麼會理解『偵查不公開』?」

偵查不公開

台灣刑事訴訟法第245條第1項規定:「偵查,不公開之。」在無罪推定的大原則下,被告尚不是有罪之人,因此偵查不公開,若檢察官或偵查輔助機關任意公開破案或落網的消息,經媒體披露,將形同媒體審判或人民公審。除此,一旦偵查公開,犯罪嫌疑人及相關人士的名譽、隱私或其他權益,即有立即受侵害的危險,與保障人權的精神背道而馳。

罹難者林彩珠的夫婿厲建良22日自南非抵台。顧不得時差,他在協調會前彙整多方意見,代表家屬率先發言,對台灣代表提出連環十幾問。

「我們需要結論!」厲建良提出家屬心中的諸多疑點,包括車輛冒煙時為何沒停車?車中滅火器是否足夠?滅火器擺放位置?失事車輛是否配有足夠消防錘?若司機第一時間就昏倒,車輛為何能直線前進?火勢為何突然爆發?車輛使用的纜線是否為防火材質?逃生門暗鎖是否影響逃生?逃生閥是該「往下摁還是往上摁」?為什麼一個人都逃不出來?是企業失職?還是政府監管不力?

他數度強調,家屬希望真相調查儘速出爐,「最基本常識,還需要我們去研究判斷嗎?」「你們都是專家,我們不是專家……」

發問期間,厲建良數度拍打桌面,認為事故就是台灣官方和民間「對陸客生命不負責任」造成,發言終了,現場一片掌聲附和。罵到最後,厲建良突然哭了,「這是媒體要關心的,這是我們要關心的,為什麼沒有一個逃生啊?我現在不敢講,一講就想哭啊,他們不應該死啊,不應該死啊!」

原先安靜的一部分罹難者家屬,開始壓抑不住情緒,哭泣、開罵,「有些東西是基本常識,不要再冠冕堂皇地拖延!」現場鼓譟,台灣官員一時聽不清楚東北口音,引來更大不滿。就連麥克風雜音干擾,都被家屬質疑「拿我們當什麼呢?你們這什麼效能?昨天麥克風就壞了……」

一名家屬追問,出事車輛滅火器配置的確切位置,台灣代表的回答是以「同型車」回應,家屬高分貝質疑:「你拿同型車做比較?我要問的是這台車的滅火器,位置到底在哪裏?」台灣代表一度陷入沈默。

最後姚大光表示,願協調家屬回事故車輛查看,台下家屬激動回應「今晚就去看!」「報紙寫了,你們給我們搭拼裝車!」「你們監管部門到底是幹什麼的?」「你們要在台灣給我們道歉!」

罹難者家屬至中壢殯儀館弔唁親人。
罹難者家屬至中壢殯儀館弔唁親人。攝:徐翌全/端傳媒

「我們堅決不同意這起事故是意外事故,」厲建良揮着桃檢開立的藍色死亡證明書,堅決不同真相未明之際,家人的死因就被寫上「意外」。 因為多數家屬主張,死亡陸客應是「業務過失致死」。

陸方家屬初步誤以為保險金僅理賠新台幣200萬元(約48萬港幣/6.2萬美元),情緒激動,大吼着「你們都有父母,都有兒女,拍拍良心,200萬買一條命嗎?」「我們就差你們這200萬唄?200萬,你們開玩笑!」

儘管王以文連忙解釋,刑事責任不會因為勾選死因為「意外」而受干擾,若有人業務過失致死甚至故意犯案,檢察官照樣追究到底,「勾選『意外』不會影響到保險權利行使」;家屬仍表示不滿,要求官方儘快公布所有保險合同,「向媒體公布!向我們公布!」

23日晚間有9組家庭接受諮詢。截至24日中午,已有家屬陸續簽字,同意遺體火化和簽署台方提供的和解方案,不過,仍有部分家屬矢言「真相未明就不簽」。

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慘劇,台灣官方和業者接待家屬不敢怠慢。

例如,對每個罹難者家庭配了一名志工、一部車、一支台灣手機;家屬堅持不使用台灣骨灰罈,台灣方面就連夜從大連訂購一批骨灰罈,選定兩種款式,火速運抵台灣;家屬對肇事遊覽車有諸多質疑,旅行公會安排家屬代表今天(24日)登上車輛勘察。

此外,台灣農曆7月(鬼月)即將到來,台灣習俗多有避諱,全台火化場在鬼月之前爆滿,運作時段幾乎被訂完。為處理24具待火化的陸客遺體,旅行公會多方情商協調,才排出陸客專屬的火化時段。DNA比對和採認方面,刑事局不眠不休24小時加班趕作業,地檢署也動員多組檢察官,進行相關比對。

台灣方面的周延安排,罹難者家屬感受得到嗎?原定23日晚間登場的家屬保險理賠說明會,最後臨時取消,改「個別諮商」模式進行。據了解,23日晚間有9組家庭接受諮詢。截至24日中午,已有家屬陸續簽字,同意遺體火化和簽署台方提供的和解方案,不過,仍有部分家屬矢言「真相未明就不簽」。

根據旅行公會與保險公司提出的數字,台灣方面各項理賠金額總計約新台幣664萬(約159萬港幣/20萬美元):包括旅行社意外責任險、遊覽車汽車強制險及乘客強制險各200萬,加上遊覽車運送險(每一事故最高1600萬除以包含台籍導遊在內的25人),平均每人64萬。此外,大陸赴台旅遊保險提供每名罹難者人民幣50萬及特別追加保險,家屬回大陸,可自行申請理賠。

台灣方面安排陸方家屬來台,原規劃25日舉行公祭後,當天安排家屬返回大陸。不過,據了解,陸客家屬不滿真相未明、責任未清,連帶造成對賠償金額有諸多疑慮,不少人已決定延後回大陸時間,準備等待真相出爐,「長期抗戰」。

針對這項消息,官方不願證實,對於記者求證,相關單位僅表示「沒有延後不延後的問題」。但事實是,原定25舉行的告別式日期,確定延後。

知情人士分析,以往陸客發生事故,多因救援時程拉長、陸客醫療需求等因素,家屬來台停留時間較久。遼寧陸客團事故發生至今不到1週,卻全是死亡案例,台灣有關方面希望事件儘早落幕,當局與家屬溝通是否到位,攸關事件後續發展。

兩岸關係敏感時刻,一樁火燒車,燒掉26條人命,卻燒不盡兩岸互動的諸多矛盾。罹難者家屬要真相、要咎責、要賠償,原以為離台倒數計時,但如今,他們在台灣的「維權」行動,可能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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