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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紀的童話王國:拜訪吳尊的家鄉汶萊

1929年,真主阿拉開出一張大樂透,這個曾經清貧的農業小國像意外得到了豪華郵輪的船票,就此航向新世界。


歲月靜好的氛圍,是斯里巴加灣整座城市給人的第一印象:簡樸、低調。
歲月靜好的氛圍,是斯里巴加灣整座城市給人的第一印象:簡樸、低調。攝:劉江

作為世界上少見政教合一的君主制國家,汶萊天生帶着童話故事風采:城市裏清真寺、綠野遍佈,人們簡樸而平和,國王和妻子住在宮殿裏,王子公主個個風采翩翩。而提到王子,這個小國家像開了外掛一般頻出好牌,除了皇宮裏的王子,還有民間的王子──出身當地華裔富商之家的偶像歌手吳尊,幾乎成為兩岸三地多數人對汶萊的第一印象。「形象大使」如此有顏有錢,時光走到2016年,還能找到一個更像童話的地方嗎?

1 汶萊河畔:恬然安穩的水上人家

我站在河畔,試圖順着水流追索這小王國的前世今生。汶萊河靜靜穿越首都斯里巴加灣,一千多年前,馬來人在這裏建立起市集和河港,一度控制了整個婆羅洲和部分菲律賓群島,可近代在西方殖民者蠶食鯨吞下,終究退回斯里巴加灣,縮成從地圖上難以看清楚的小國。如今很難想像,岸旁這片被稱為甘榜亞逸(Kampung Ayer)的區域是昔日帝國的中心,這個高腳屋林立、以汽艇為交通工具的水上村落常住居民將近四萬人,幾乎佔了國家十分之一人口。

汶萊人似乎天生有股固守傳統的執拗。甘榜亞逸居民並非住不起華樓,單純是世代習慣了水上生活,他們將名下房車停在岸上,踩着輕快腳步奔忙於汽船、碼頭,以及阡陌縱橫的木棧道間,住家、學校、清真寺、市集,各年齡各身分的人都能在這片水域找到安生立命的歸處。這種歲月靜好的氛圍,其實就是斯里巴加灣整座城市給人的第一印象:簡樸、低調。市中心看不見足以遮蔽天際線的高樓,首都逛了大半圈,也不見什麼重大工程或商業計畫正在進行,人們就這樣恬然安穩地過上每一天,對於習慣汲汲營營的華人來說,實在有些不可思議。

當然,影響城市景觀的還有在汶萊河對岸、和甘榜亞逸隔水相望的奧瑪爾.阿里.賽福鼎清真寺,52米的尖塔高度,似乎已經是城市建築的上限。1958年,這座以第28世蘇丹為名的清真寺在他主政下拔地而起,大理石尖塔、黃金色拱頂,虔誠的人們以周遭的花園和樹木構築出人間天堂。儘管不到十年後,這位蘇丹就在一次政變中黯然下台,本區樓不高於寺的不成文規定似乎依舊被保留了下來。繼任的兒子博爾基亞就是現任蘇丹,他在數公里外又蓋起了佔地更廣的傑米清真寺,自己則住在汶萊河畔的伊努諾曼皇宮(Istana Nurul Iman)。

奧瑪爾.阿里.賽福鼎清真寺。
奧瑪爾.阿里.賽福鼎清真寺。攝:劉江

2 博爾基亞蘇丹:笑傲亞洲的GDP資優生

博爾基亞的公眾形象幾乎符合兒時故事裏對國王的所有描述:富有、風流、品味超凡。根據《富比士》雜誌的報導,這位第29世蘇丹名下資產一度高達350億美元,位列當時世界首富,80年代落成的伊努諾曼皇宮是世界上面積最大的宮殿建築之一,足足是白金漢宮的四倍,裏頭一共1788個房間。博爾基亞個人擁有20多架私人飛機、7000輛豪車(包括604輛勞斯萊斯)和多匹名馬。50歲生日時砸下上千萬美金邀請搖滾天王Michael Jackson飛到斯里巴加灣表演,順道開幕了一家高端奢華的遊樂園,時不時他也雲遊四海、千金散處顯盡風流,和空姐以及女主播談戀愛,在眾人艷羨中將她們娶進家門。當然,坊間心靈雞湯未必會告訴你豪華遊樂園已是半廢棄狀態,成為經濟學案例上的負面教材,而在二婚、三婚前國王早有王后,且後進門的王妃們無一例外,都在幾年後被離婚了。

國王暢情恣意,王國裏的百姓也過得不錯。蘇丹的財富雖不至於雨露均霑,可不論買車買房或者打工經商,一律不需納稅,教育費用全免,甚至許多重大醫療手術也只象徵性收取少量金額。終歸到底,這種夢幻待遇始於1929年真主阿拉開出的一張大樂透:汶萊國土西端的詩里亞(Seria)發現儲量豐富的陸上油田,這個曾經清貧的農業小國像意外得到了豪華郵輪的船票,就此航向新世界。1970年代,偉大航道上的風景益加壯麗,石油價格飆高,汶萊產油量也進入峰值,皇室理所當然地壟斷了財富,1984年汶萊正式獨立後,博爾基亞蘇丹集總理、國防大臣、財政大臣職務於一身,他治理的國家單從人均GDP數字來看,用「富到流油」形容或許有些誇張,但絕對算得上笑傲亞洲的資優生,以至於逗留汶萊期間,我在旅館以及餐廳遇到的廚師、服務生和櫃檯人員,竟悉數為外籍勞工。近兩年油價重貶,高度倚靠出口石油、天然氣的汶萊經濟受到嚴重打擊,可這似乎沒有對當地人造成太多影響:只要福利仍在,國內便歌舞昇平。

傑米清真寺。
傑米清真寺。攝:劉江
傑米清真寺。
傑米清真寺。攝:劉江
傑米清真寺。
傑米清真寺。攝:劉江

3 傑米清真寺與加東區街上:從虔誠晚禱到質樸日常

有鑑於皇宮每年只在伊斯蘭曆9月初的開齋節向公眾開放3天,此行我把建築的最大寄望放在清真寺上。即便到訪之前對博爾基亞的奢華生活早有耳聞,乍見傑米清真寺的那一刻,依舊被其奢華壯美所震懾。相對於賽福頂清真寺背靠一彎逝水,以清麗的倒影和夜景聞名,傑米清真寺顯然更加大氣。建於汶萊經濟騰飛期,又是博爾基亞登基25周年的紀念禮物,清真寺外觀簡直可以用「金光閃閃」來形容:四個尖頂圓塔據說為24K純金鑄造,耗費了2.4噸黃金,整座建築的29個圓拱金頂象徵博爾基亞是第29世蘇丹,在終年盛夏的炙烈陽光下烘烤,以湛藍天空為背景熠熠生輝。環繞建築周圍的是個精緻花園,棕梠、椰樹、鮮花、綠茵,草木已然扶疏美麗,當汶萊河吹來的涼風輕撫在寺前噴泉上,更添似幻還真感受。待上個把小時,在天色將暗未暗之際走出大門,正好遇上日落十分的晚禱,綿長而低沉的誦經聲迴盪在宇宙洪荒,似乎自從時間它便已然存在。

虔誠的晚禱傳到最繁華的加東區街上,則產生另一種趣味。光看旅遊書對汶萊人的描述「以購物和吃為最大休閒」,很容易構築出一幅購物天堂的享樂畫面,可走進市中心最著名的百貨公司,會訝異發現這裏可能還比不上中國三線城市的大型商場。售貨員在櫃位前慵懶地發呆或者玩手機,花車裏的商品讓人聯想到遍佈台灣各地的熱鬧夜市,從百貨到鬧街,撲面而來的懷舊氣息和遠處傳來的經文朗誦聲毫無違和感,在蘇丹皇宮和清真寺外,汶萊的日常質樸到有幾分禁慾的味道,人們似乎已從宗教和高福利當中,獲得了極大滿足。

這裏確實帶着禁慾色彩。兩年前,汶萊宣布成為東南亞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執行回教刑法的國家。根據這套法律,通姦者處石刑、偷竊者砍手,飲酒和墮胎鞭刑伺候。這意味着這個規整到有些單調的國度裏,將不存在真正的「酒」吧,性和搖滾樂也只能在私人場域進行。當然,並非每位旅者都需要酒精或者高分貝刺激,可一旦面對熱炒海鮮只能舉起空杯,或發現入夜後沒了燈紅酒綠和現場音樂,你無法摸着良心說,真不寂寞。

汶萊小吃。
汶萊小吃。攝:劉江
號稱超五星級的帝國酒店。
號稱超五星級的帝國酒店。攝:劉江
號稱超五星級的帝國酒店。
號稱超五星級的帝國酒店。攝:劉江
走到北濱沙灘上看夕陽。
走到北濱沙灘上看夕陽。攝:劉江

4 汶萊的庶民生活與土豪印象

初來乍到,面對一清如水的庶民生活我有些水土不服,尤其是飛機剛落地的那晚。看完賽福鼎清真寺的夜景已是晚餐時間,最繁華的加東遠在六、七公里外,沒有地鐵、不見公車,只能沿街覓食。可一路上別說攤販或者小商鋪,非齋月、非假期,竟能在首都市中心走十多分鐘遇不著半個行人,大概是在素來擁擠溫暖的東亞城市裏很難想像的事情。幾分鐘後,數量轎車從身邊呼嘯而過,我終於確定自己不是電影《香草天空》裏的湯姆.克魯斯,在虛擬世界中隻身被丟棄在大紐約的時代廣場。

這大概是到汶萊自助旅行的最大痛點:大眾運輸實用性近乎於零,城市裏頭計程車比黃金還珍貴。確實,有石油當家底,眼下汶萊沒有發展觀光或者商業活動的迫切性,更不需要改變自我以迎合旅人,但倘若你找到交通工具(許多酒店以提供接送為招牌服務)的話,還得去一個地方──號稱「超五星級」的帝國酒店,大概是華人眼中最符合汶萊土豪印象的景點,大理石柱、巨型落地窗貴氣逼人,走到室外還能見到絕美私人海灘,這裏最棒的是對所有旅客開放,你大可在流瀉着琴聲的大廳裏喝杯下午茶,然後走到北濱沙灘上看夕陽。

可惜在汶萊的每一天並非都如此幸運。被繁華和人群拋棄的那個晚上,我最終在半打烊狀態(即便那時才晚上8點)的百貨公司角落,欣喜地發現尚願意開門迎客的肯德基。那天,我有了旅行生涯中少見的感悟:在餐飲選擇極端稀缺情況下,原來連鎖快餐做得好吃,會是如此重要的一件事。

看來我並不孤單。離開斯里巴加灣當日,機場裏又遇到幾天前市區邂逅的那對美國遊客。「待了這麼多天,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國家好整齊好整齊,整齊到⋯⋯」女生頓了一下,似乎突然不知道該如何措辭了。

「整齊到,有點無聊嗎?但因為那樣無聊、那樣純粹,所以反而很有意思!」我把話題接過去,對方點頭如搗蒜。或許,這也是許多旅人造訪蘇丹王國後的心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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