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 Interview

當精準成為一門藝術:專訪香港高級機械錶製錶師

陀飛輪裝置極其複雜,製作成本及裝配工藝要求非常高,原因之一便是這框架和陀飛輪僅相當於一片天鵝羽毛的重量。


「錶盤上下分別是渾天儀和地球儀,錶面是特殊方式打磨的立體藍寶石玻璃,」沈墨寧摩挲着手上的錶說道。這隻名為「星恆」的錶是他親自設計的。2010年,當時53歲的沈墨寧開始學習手錶的製作、修理,兒子沈慧林的創業之路剛剛開始。父子合作創辦香港首個專門設計製作陀飛輪手錶的品牌。沈墨寧雖經營手錶廠二十多年,親自動手製作、修理,卻也是從零開始學習。

「最多的時候一天修7支錶,坐在那裏8個小時,」沈墨寧回憶起初學時持續練習,許多細小零件只有頭髮絲的一半,就算用高倍放大鏡,還是很耗費眼睛。拆裝了幾十隻錶後,沈墨寧的手感愈來愈好,速度也愈來愈快。

「我算是學得快的,」沈墨寧並不掩飾自己在工藝方面的自信。經商30年,他一直保持對機械的興趣,年輕時就喜歡研究收音機。齒輪、螺絲、彈簧等,每一個精密儀器中小巧零件的精確運作,就是科學與美學的最好結合。以細緻、耐心創造秩序的過程,對沈墨寧是種享受。

1980年,23歲的沈墨寧離開當時工作的浙江醫科大學,隻身一人來到香港。從電子錶生意起家,堅持做實業。先後做過蜂鳴片、玩具電子配件、三極管、晶體管、LED燈,對電子產品的眼光在行業中有口皆碑。1986年開始,沈墨寧回中國大陸投資,開始了與杭州手錶廠的合作,到1999年股份制改革時,他正式入股杭州手錶有限公司(前身為杭州手錶廠)。2002年,杭州手錶有限公司生產了首批陀飛輪機芯售往國外。瑞士、德國一些知名手錶品牌對機芯的認可,讓他信心倍增。

如果說前幾十年,做生意是主業,機械工藝只是沈墨寧的個人興趣,後來支持兒子創建自己的手錶品牌時,他更像一位匠人。現在的公司中,父子各有分工,兒子沈慧林主理生意,自己則負責生產製作、設計、維修。

以細緻、耐心創造秩序的過程,對製錶師沈墨寧來說是種享受。
以細緻、耐心創造秩序的過程,對製錶師沈墨寧來說是種享受。攝:Anthony Kwan/端傳媒

沈墨寧設計「星恆」的靈感來自渾天儀,他把一般錶中的陀飛輪裝置位置調整了90度,不僅為裝置提供多角度欣賞,也呈現出更強烈的空間感。渾天儀在上方作為裝飾,下方對應着夜光地球儀,顯示兩地時間。

1795年,瑞士鐘錶大師路易·寶璣(Breguet)發明了陀飛輪(Tourbillon)。普通的機械錶,尤其是懷錶,由於受到發條鬆緊度、金屬疲勞以及地心引力的影響,誤差較大。而陀飛輪這種鐘錶調速裝置,將游絲、叉式槓桿及擒縱系統設計在同一軸上運作,並在運行時以360度旋轉,校正地心吸力對鐘錶機件造成的走時誤差。

陀飛輪的擒縱機構放在一個框架(Carriage)之內,當擒縱機構360度不停的旋轉起來的時候,會將零件的方位誤差綜合起來,互相抵消,從而消滅誤差。陀飛輪最理想的旋轉速度一般是1分鐘轉360度。

陀飛輪裝置極其複雜,製作成本及裝配工藝要求非常高,是機械錶中三大最複雜工藝之一。原因之一便是這框架和陀飛輪的重量不能超過0.3克或0.013盎司——相當於一片天鵝羽毛的重量或兩片鸚鵡羽毛的重量。同時,組成陀飛輪的精細組件中,即使在今天,大部分仍為手工製作。

唯有結構設計與生產流程中的每一個環節都妥善無誤,製錶師方能為腕錶設定精準的速率。
唯有生產流程中每個環節都妥善無誤,才能為腕錶設定精準的速率。攝:Anthony Kwan/端傳媒

任何人進入工作間之前,要先經過除塵。沈墨寧的工作台上,一個個透明小盒子中,分門別類盛着形狀各異的精密零件。製錶師的耐心、經驗,決定了一支錶的檔次。上千道工序中,單是倒角Chamfer(Bevel)這項技藝就極考驗耐心。出於美觀,用手工銼去夾板、平板和螺釘頭等的表面與側面之間的稜邊,進行切削和拋光以形成平坦的表面。倒角是高檔手錶與眾不同的特色之一。

倒角強調部件的形狀,每一粒經過精心打磨的零件,表面像一面鏡子,邊緣像一道光,泛着冰冷的金屬光澤。這樣,無論從正面,還是從透明後蓋看進去,裝配起來的組件,才能有渾然一體的美感,反射出迷人的光芒。

精準走時,也是對一支機械錶的基本考驗。唯有結構設計與生產流程中的每一個環節都妥善無誤,製錶師方能為腕錶設定精準的速率。例如圓環形狀的擺輪與置於擺輪中如漩渦狀的游絲必須要放平;以及腕錶隨手臂擺動,為保持精準,製錶師需要在不同的方位對腕錶的精度進行調校。沈墨寧戴着橡膠指套,用小鑽頭從側面在擺輪中鑽出小孔,以此來補償失衡。

一支腕錶,除了機芯質量,外觀設計也是影響價格的重要因素。沈墨寧設計的錶,所有機芯的底蓋都參考東方木雕作其獨特的通花雕刻技術。機芯篆刻,也是他設計的一個特色,每位客人可以定做專屬於自己的錶。雕刻增加了工藝難度,因為鏤雕會使機芯材料減少,材料的減少必然會導致零件的變形。因此組裝調校鏤雕機芯更加複雜。對製錶師來說,這意味着他們只能一遍遍地不斷精雕細琢,直到保證零部件間能毫無瑕疵地配合運轉。

製錶師要一遍遍精雕細琢,直到保證零部件間能毫無瑕疵地配合運轉。
為保持精準,製錶師需要在不同的方位對腕錶的精度進行調校。攝:Anthony Kwan/端傳媒

沈墨寧的工作台周圍,懸掛、擺放着不少古董木雕。1986年,沈墨寧回到家鄉杭州做生意,在西湖邊建房子。裝修時想用木雕,去夜市尋寶,發現不少老房子拆下的窗框、門花、床頭裝飾,手工精美,卻無人問津。從那時起,他對木雕收藏的興趣一發不可收拾。在中國大陸各省走訪,穿梭鄉間,農民丟棄當柴燒的舊木雕,他一車車運走。30年中,他已經有14000多件收藏。

受父親影響,沈墨寧對中國傳統文化非常著迷。神話故事、歷史人物、詩詞歌賦正是木雕篆刻的題材。收集、研究木雕的過程,他也增進了不少知識。在兒子建議下,他將木雕融入腕錶設計,公司初創時力推的古董系列「麻姑壽星」可謂其中代表作。

三年前沈墨寧迷上了新收藏:古董八音盒。「機械錶的原理與八音盒相通,尤其是動力系統,都是一樣的,17、18世紀,瑞士的鐘錶巧匠除了造鐘錶,還造機械八音盒,兩者一脈相承,相映成彰。」他邊介紹邊輕輕開啓一件生產於1875年的瑞士八音盒,響起了鼓、鐘、響板以及24鍵組管風琴的合奏曲。這台八音盒有8個滾筒可以互換,所以總共有64首舞曲。得知八音盒與鐘錶的歷史淵源讓沈墨寧很有感觸,「我們製作機械錶,看着這些工匠在一個多世紀前就有如此精湛的技藝,製作出這樣的作品,對手工藝又多了一分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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