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航罷工 台灣

台灣還有一群空服員,連工會都沒有

華航罷工,很多旅客轉到我們這邊,忙亂的很,但沒有人抱怨一句,這就是我們支持華航空服員的方式。


空服員們高喊口號,表達自己的訴求。
空服員們高喊口號,表達自己的訴求。攝:徐翌全/端傳媒

編按:華航空服員罷工震動台灣社會,也為工運歷史寫下重要一頁。但就在大半由華航空服員組成的職業工會,以及華航企業工會先後向資方成功爭取改善工作待遇的同時,台灣另一群航空服務業從業人員,只能在一旁看着同業爭取工作權益。回看自己遠不如華航的勞動條件,心中五味雜陳。他們甚至連工會都沒有。

為了呈現這群「沒有工會的航空人」的心聲,端傳媒訪問了六位長榮航空及兩位遠東航空的現役空服員,匿名以第一人稱訴說自身的勞動情況。

同時,端傳媒台灣組也曾接觸、嘗試訪問多位復興航空公司空服員,但由於害怕身份可能曝光遭到公司處分,至截稿為止,沒有人同意受訪。端傳媒將持續尋找願意發聲的復興航空現職空服員,也期待主動與我們聯繫

S小姐,長榮航空空服員,年資約7年

華航這次罷工,大家在喊「退回84-1」,一開始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吵什麼。後來去了解才知道,華航這次要空服員簽署的資方版84-1約定書,其實我們在受訓結束合格、剛上線的時候,每個人都「畫押」了。

我有同事回去翻合約,看到白紙黑字,大家才大夢初醒,原來所有人早就簽了84-1,根本不用吵、也不能跟資方吵啊。那種感覺好像……,我在什麼都還不知道的情況下,就傻傻被賣了。

華航這次沒有吵到的一個問題,還有飛機上的人力配置。比起華航,我們的人力配置很緊,比華航還不人道,以長程航線(8小時至15小時)經濟艙來說,211名客人,只配置5個組員。這代表一個組員要負責42.2個客人,敝公司的服務可沒比其他航空公司少,work load很大。

有人還是會不平,我們薪水差華航那麼多,勞動條件還比別人差。其實,對我來說薪水已經是其次了,我現在最重視的就是休假,只想要有足夠的休息時間。

例如,我們7月新開一個紐約的班,本來最短就是5天班,下個月就要變成4天班,那真的很恐怖。紐約單趟要15小時,來回30多個小時,停留時間很短,時差還沒調過來就要飛。看到華航空服員抗議「L.A. (洛杉磯)4天班很短」,我還蠻難過的,唉,其實我們一直都是這樣飛啊。

看到華航同業的罷工成果,身邊已經有蠻多人在討論,我們也想要試試看。但怎麼試?我們還在想吧。

還有大家都詬病的,只要請病假就要去「公司認證的醫院」看病。你「只能」去這些醫院看病並且拿診斷證明,憑着藥單、藥包,都不能請假。

開個診斷證明,公立醫院要100塊(新台幣,約24港幣/3美元),私立醫院收200塊(約48港幣/6美元),有些公立醫院週六週日還不會開。最倒楣就是遇到週末生病、公司指定的醫院沒開、又不能去一般診所看病,就只好去掛急診。

公司還規定,如果要請兩天以上的假,要提出「醫生的具體證明」。那是什麼東西呢?就是醫師必須在診斷說明書上明確寫着「建議此病人休養兩天(或以上)」才能請假。但有的醫生就是不願意這樣寫,這時候,你就只剩兩條路,第一就是照常上班,第二就是天天去大醫院排隊看醫生、天天花錢請她開診斷證明書,看到你康復的那天為止。

請假方面,也很磨人。公司規定,一定要在報到前3小時請假,如果超過這個時間請假,就會被懲處。可是很多人飛的是早上6、7點的班,4點起床,才發現過敏、眼睛痛、長針眼,但已超過請假時間,又不想被懲處,就硬着頭皮上班。

我自己就曾經飛太多天,清晨起來眼睛痛到無法戴隱形眼鏡,但公司規定不能戴眼鏡上班,所以我就硬戴,再硬飛十幾個小時。我不是個案,因為諸多規定,我的同事裏面,有很多人連續感冒很多天,還是照常上班。最慘的是,如果被排到兩個短班,就要單日起飛兩次、降落兩次,如果你患有中耳炎,根本好不了。

我從畢業後就進長榮,到現在快7年了。我沒有其他工作經驗,無法比較長榮跟其他企業。但是,看到華航同業的罷工成果,身邊已經有蠻多人在討論,我們也想要試試看。但怎麼試?我們還在想吧。

台灣勞工組工會的保護規定

台灣《工會法》第 35 條規定,雇主或代表雇主行使管理權之人,不得有下列行為:……二、對於勞工或求職者以不加入工會或擔任工會職務為僱用條件。……五、不當影響、妨礙或限制工會之成立、組織或活動。(2015年 7 月 1 日修正)

E小姐,長榮航空空服員

參加長榮招考之前,我沒有補習,但是上網蒐集考試大補帖都說「重點在於表現出服從的態度」,如果考試問到企業沒有工會的議題,一定要寫「沒關係」,寫出官腔的答案。所以當時我就寫:我認同公司,只要公司好,沒有工會沒關係。

長榮沒有工會,可能因為這樣,想法比較封閉。其實,我們真的是聽上面說什麼,我們就做什麼。關於華航剋扣員工休息時間的條約,其實長榮的空姐們也簽了,我趁這次問同學們說,那我們可以加入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啊,工會會幫大家談判,可是大多數人很冷感,跟我說「啊那樣不可能啦」。

有時候真的好累,有人就會說,沒有工會沒關係,我們來集體請假!但是,大家都僅限開開玩笑,不可能去做的,因為,只要有人提出這想法,其他的人會跟他說:「不可以,那樣你會被fire的!」

還有,你在網路上發表一些言論,公司都看得到。公司高層會監看一些網路社群 ,連私人臉書頁面都有人看。公司不准我們上傳自己穿着制服的生活照,放跟明星的合照也不准,更不用談公開批評公司了,那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例如,長榮的學姊學妹對立很嚴重。之前有陣子,有人上「靠北空服員」臉書專頁罵學姊霸凌、抒發心情、講話不好聽,公司就真的去查,說要查出這個人是誰,當然,沒有查到,但大家會很注意自己的「言行」。

說到病假,長榮還比華航多了一個規定,就是請病假一定要附上就醫證明,而且只能去「公司規定的醫院名單」就醫……就算只請1天假,也要看醫生。我們有時候開玩笑說,誰誰誰又要「花錢買休假」,因為去大醫院看病,掛號費、診斷證明費加起來也很貴啊。

這次華航罷工,看到很多空姐分享身體都飛壞了。其實大家都一樣,不舒服還是要飛。

一般人在地面上得感冒,可能休息幾天、吃吃藥就好了。可是,我們長期在飛機上,要應付艙壓,作息又亂,一個感冒可能拖半年都好不了。可是你不能請半年假啊,你還是得飛。飛機下降的時候情況最嚴重,生病的人,常常痛到眉毛、鼻子、耳朵都要炸開,我很多同事反覆得中耳炎,我還看過有人耳朵一邊流血,一邊上班。

有一次我在美國得急性腸胃炎,從外站飛回來十幾個小時,又拉又吐,但還是要工作。我送餐送了幾排,就跑去廁所吐,吐完把自己擦拭好、整理好,再回來送餐,來來回回好多次,還是把餐送完了。

但說到病假,長榮還比華航多了一個規定,就是請病假一定要附上就醫證明,而且只能去「公司規定的醫院名單」就醫,至少是區域醫院以上等級,其他小診所的就醫證明統統不算。就算只請1天假,也要看醫生。我們有時候開玩笑說,誰誰誰又要「花錢買休假」,因為去大醫院看病,掛號費、診斷證明費加起來也很貴啊。

T小姐,長榮航空空服員,年資約4年

其實《勞基法》84-1責任制的條款我在上一份工作就已經簽過,我上一份工作只是一般上班族,當時我心裏很生氣為什麼一般上班族要簽這個。但我們被關在一個小房間裏,感覺像是你不簽就走不出去似的,因此只能簽了。

後來我進長榮,主管拿84-1同意書出來,我心裏想說,空服員的確工時比較不規律,有些長途的班機,一飛十幾個小時,好像真的不太適用一般工時規定,所以簽的時候心裏沒那麼生氣。

台灣多數勞工都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簽過84-1同意書,像我男友他公司也要求他們簽。這次華航罷工,我男友看着新聞,我在旁邊跟他說,這個同意書你也有簽耶,他才嚇一跳說:「對齁!」

我前一份工作工時很長,忙起來加班到凌晨都是常有的,所以剛考進長榮時,心裏想說每個月飛行時間80到100小時,應該沒有很多吧。結果進來4年,飛到身體都壞掉。因為我們的班表常常是「連續3個早班加上1個晚班」,休息31個小時再接1個早班,讓你生理時鐘大亂。而且除了飛行時間,加上準備時間、待在外站的時間,如果1個月長班多一點,一個人的上班時數幾乎300小時。

像我有同事她男友是外科醫生,兩人一樣工時又長又不固定,對話只剩下「寶貝我上機囉」、「寶貝我上刀囉」、「寶貝我下機囉」、「寶貝我下刀囉」。

即使公司給你「合法的」休息時數,但其實你的生理時鐘已經亂掉,我現在的生活就是:要不就淺眠,要不就睡死。因為上班時間很混亂,所以我們每個人都做過一個噩夢,夢見睡過頭沒去上班。只要一有空,大家就會拚命滑手機檢查班表。怕睡過頭的壓力會讓你變得很淺眠,鬧鐘響之前你其實身體已經醒了,害怕睡過頭。

但只要長程,例如飛美國的班,固定是4天。長班結束一回來,我會立刻倒頭睡死。大家以為飛美國的班4天好像很充裕,實際上你可能是晚上的飛機,飛十多個小時後到達目的地,但到了之後有時差,根本睡不着。好不容易快睡着,又要飛回來,飛回來又是十幾個小時沒休息,等於你4天都是在熬夜,回來以後相當疲憊。

有次我長班結束凌晨兩點回家,起床時手錶顯示6點,我搞不清楚到底是凌晨6點還是傍晚6點,後來才知道是傍晚。中間家人進來房間看我,我一點都沒察覺,睡到毫無知覺,我媽還跑來看我有沒有呼吸。

也因為沒有足夠休息,我免疫系統已經出問題,只要長班回來就會發蕁麻疹,還有學姊是會出現帶狀皰疹。

華航罷工那天,因為華航班機停飛,很多旅客都轉到我們這邊來。那兩天忙亂的很,但沒有人抱怨一句,因為我們心裏是為華航高興的……這就是我們支持(華航空服員)的方式。

班表混亂,根本原因就是公司面對人力成本,只會不斷計算人力和其他支出怎樣壓到最低。像有些外站旅館住宿很便宜,公司就會選擇讓一組人飛過去在當地休息;但如果住宿很貴,他就派兩組人在飛機上交替,馬上飛回來。怎樣可以讓支出最少,他們就選擇哪個方案。空服員的休息時間,也是只要能壓到符合法規就好,而不是讓人真正休息足夠。

為了精簡人力,有時暑期旺季,原本飛機上的人力配置是「比艙門數多1到2位空服員」,例如有4個艙門,就會派5到6個空服員,但旺季時就會縮減到空服員人數僅和艙門數一致就好。因為即便航班增加,但公司只想聘雇最低限度的人力需求。

人力配置吃緊,所以我們請假很麻煩。像公司規定如果你1個月請假超過兩天,下個月班表就不能和別人調班。這兩天假還包括生理假!隨便都會請超過規定日數上限啊!因為這種懲罰性的規定,所以大家乾脆就不調班,直接請假。

但我們請假一定要有醫生證明,而且醫生若沒有註明「需多休息兩天」,你就只能請看病當天而已。以前我都會想說,感冒還是硬上,結果有次鼻塞引發中耳炎,痛到我躲在機上廁所猛掉淚,掉完把自己打理好出來繼續服務客人。現在因為我身體已經壞掉了,生病就會好好休息完再上班。

除了請病假麻煩,之前有位同事,家裏有喪事所以申請留職停薪。結果喪禮後不到兩個禮拜,同事就接到公司電話,問她哪時要回來上班,氣的同事全身發抖。雖然行政是說要確認她是否打算繼續申請留停,但問話的語氣和句型,就讓人不舒服。

華航罷工那天,因為華航班機停飛,很多旅客都轉到我們這邊來。那兩天忙亂的很,但沒有人抱怨一句,因為我們心裏是為華航高興的。所以不會因為工作量增加而埋怨華航空服員。這就是我們支持(華航空服員)的方式。

只是雖然他們成立了職業工會,任何空服員都可以加入,但要我們加入,心裏還是會怕怕的。像華航罷工那天,我們私下開玩笑說如果長榮當天有一千人請假,公司應該會跳腳吧。但大家也只是嘴上說說,很難有行動。

因為我們公司文化比較保守,筆試時都會有類似「如果公司有暢通的申訴管道,你覺得還需要工會嗎?」的考題,報考前網路秘笈都告訴你怎麼答才會錄取。高層挑人也偏好「好媳婦型」、「乖乖牌」的那種。而且只要你臉書上放了什麼對公司的負面評價,都會馬上被關切。臉書上只能放帶着親切笑容的照片。整個公司內部氣氛是相對壓抑的,大家也只敢心裏想着:「有工會好像不錯。」但不敢公開講。

而且加入工會,我們也怕資方會有各種打壓,像是每年複訓時故意為難你,讓你不通過,這也是一種方式;或是把最爛的班排給你,故意這樣搞你。資方的武器很多呀⋯⋯。

其實我們最想爭取的是休假。你說薪資待遇,空服員做10年,頂多從機尾換到機頭(編按:指服務的客層從經濟艙逐步升到商務、頭等艙),但薪資待遇不會有太多變化,不像其他上班族有升遷的空間,待遇能好一點當然很好,但真正影響我們的是休息時間,現在的休息都只是表面上的合法,但我們身體根本沒有真正休息到,我才飛幾年,身體都壞掉了,很難想像繼續下去,身體能撐多久。

L小姐,長榮航空空服員

老實講,我不是那種激進改革派的人。你問我對於華航罷工成果的看法,我會告訴你,每個長榮空服員都是答應「不組工會」這個條件才能進公司的。我覺得,既然這是當初我自己答應公司的事情,針對這點,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能夠確定的是,曾經有學姊號召大家,某一天全體請假,讓公司開天窗。即便是這樣的活動,也辦不起來。我不會想要在長榮組工會或響應工會,因為合約快滿了,我想離職了。如果其他人要組工會,我覺得應該不容易,我周遭的同學,如果做得很不爽,頂多在臉書上轉文「靠夭」(台語,口頭情緒語言,用來表達不滿)一下,大家也不敢多做什麼行動。

外人看來,也許我是溫水裏的青蛙,但我覺得人生本來就是離不開種種的忍耐和妥協。我會在不破壞規則的前提之下,去適應這個地方。

我的合約快滿了,老實說,我想離職了。身體漸漸變差,這幾年,我曾患乾眼症、過敏性結膜炎、足底筋膜炎、身體各處肌腱炎、長期腰痛,也曾在機艙服務時被燙傷和割傷。身體的抵抗力和免疫力下降,感冒老是拖很久,小感冒老是變成鼻竇炎和中耳炎,我覺得快要吃不消。

但和其他人比起來,其實我已經算是適應得不錯的。如果班表排得很緊,飛累了,我就會請假。外人看來,也許我是溫水裏的青蛙,但我覺得人生本來就是離不開種種的忍耐和妥協。我會在不破壞規則的前提之下,去適應這個地方。我的個性就是這樣。

D小姐,長榮航空空服員,年資約4年

每兩個禮拜,公司有一個像是meeting的行程,有點像是用電腦分組的方式,讓主管跟組員一起開會。會議中,有些人比較敢反映的,就會講組員請假、業界薪資的事宜。但,公司是非常保守的,尤其是每當我們要求提高外站津貼,都沒什麼正面回應(編按:長榮已提高外站津貼至每小時新台幣90元,折合約21港幣/2.7美元)。

不管是飛中短程或是長程線,頻繁排班的結果,對身體負擔都非常大,疲勞是一定有的。我當初簽署了84-1條款,就不能拒絕公司的任務。我曾連續6天都有duty,公司只讓我休1天,隔天繼續飛早班。只要不違反《民用航空法》,公司就可以繼續壓榨員工。

公司現在祭出一個新做法,我覺得這是嚇阻空服員請假。根據最新公告,如果在「任意連續3個月之中,請了1天病假或是1天生理假」,你就不能申請排休。

這麼一來,你的休假就只限申請非例假日與非國定假日;換言之,在週六日或其他國定假日,你想陪陪家人男朋友,都不可以申請休假。為了有時間陪家人,有些組員就妥協了,身體不舒服還是硬着頭皮去飛。當然,很多學姊或是我們曾透過公司的meeting告訴公司這不合理,但公司只回答:「這是有效果的」。

可是我想問你這是合法的嗎?我去查過,依據《 性別工作平等法》,我們請生理假是勞工權益,雇主應該不可以因為我請生理假,就不給我合理的排休方案吧?比起我一開始就簽下的84-1,這反而是我覺得最無法接受的方案。我是人,我不可能不生病,也不可能不請假啊。

華航罷工成功,我個人來說,其實很替他們開心。我希望政府能積極把這個條款(勞基法84-1)改善,其實不只飛行員,很多醫護比我們更需要休息,我也希望有朝一日,這些醫護的權益可以被維護。

長榮的飛行品質,是壓榨整體勞工(機師、機務、空服員)堆疊出來的成果。他們(資方)不介意空服員離職,他們覺得再招就有了。會讓他們有這樣的想法,就是因為大環境薪水很低。長榮常常對外說,我們是五星級航空,服務有五星級。可是,我們的薪水有五星級嗎?人家領多少?我們領多少?別人休多少?我們休多少?全球五星級航空(編按:長榮今年入選SKYTRAX全球評比五星級航空公司)給空服員的薪水,公司拿得出來嗎?

華航罷工成功,我個人來說,其實很替他們開心。我希望政府能積極把這個條款(《勞基法》84-1)改善,其實不只飛行員,很多醫護比我們更需要休息,我也希望有朝一日,這些醫護的權益可以被維護。

不是說我們貪圖很多錢,而是我們的疲勞與否攸關飛安與服務品質。如果你知道我們的組員疲勞狀況,幾乎人人過勞,你還願意搭我們的飛機嗎?

我漸漸發現,公司的很多政策,包括一些新增的公告和做法,都是遊走法律邊緣。在不違反民航法的最低限度之內,我們非常疲憊。

我身邊的人,從現在開始,好像比較願意爭取自己的權益。我跟周圍的朋友有在討論,如果公司繼續推託,我們也可以跟勞工局、勞動部、甚至跟記者爆料。也許有一天,我們也可以反過來壓迫他們(資方)。現在我相信,常常去申訴,就有希望改變現狀。

A小姐,長榮航空空服員

華航發生罷工事件,我們當然都在私下討論。大家心裏都清楚,公司從以前到現在,隨時監控員工的通訊軟體,從Facebook到LINE,我覺得這根本是一種綠色恐怖。

你可能會說,設定臉書隱私權就不就好了?但公司要查我們言論真的很容易,即使你臉書已經鎖住,他就是有辦法看到你的言論。華航罷工成功後,已經有線上教官叫我們不要在臉書亂發文,告誡我們:「樓上(高層)真的都會看」。

在報考長榮集團時,筆試都會提到「你是否贊成組織工會」,這件事情我身邊的每個人都經歷過。如果你膽敢回答贊成,應該就有收到「不錄取」的心理準備了。

公司很保守,我舉服裝儀容例子來說,在台灣,連高中生都可以染頭髮了,但在我們公司尚有髮禁存在。公司規定至多染髮到深褐色,如果髮色亮一點點,或者當趟飛行的組員只有你一人染髮,就會顯得特別突出。這時,教官或者是當趟事務長就會請你「噴黑彩」,或是下次勤務前要再次給教官查核是否髮色「合乎規定」。

差假方面,政府明文規定女性每個月可享有1天生理假,以前公司還要求,在六日或國定假日申請生理假,必須要有「診斷證明」才准假,雖然現在放寬生理假不需診斷證明,但是一般病假還是需要提出診斷證明,而且規定嚴格。這些,我覺得都不合理。

工作環境方面,曾有主管抽查組員的行李,在下班過後回到公司,集合某組組員至小房間,要求打開行李箱給主管檢查。我們的解讀是,某些人疑似被盯上,公司懷疑這些人偷帶飛機上的食物或物品,雖然我們沒有證據。聽到這種事情,人人都會心生恐懼。(編按:記者求證其他3名長榮空服員,皆表示有聽說此事,但不知事件是否為常態,也無人親身經歷過。)

我覺我們的機場地勤同仁、機務、餐勤、派車大哥……工作量都很大,大家的工作都環環相扣,才能撐起整個航空業,我們希望公司可以保障所有的人而不是只有空服員。

我希望有一天,長榮資方與勞方能夠以對等的立場來談,避免罷工的憾事發生。公司始終沒有認真傾聽我們的訴求,我們要求的是合理休時,不要再有變形班表,但公司始終沒有改善。

我是在華航罷工爆發之後才知道,原來我一進長榮就簽了被他們稱為「奴工條款」的《勞基法》84-1條款。我也希望有一天,長榮的空地勤、派車司機、警衛等能夠全面退出84-1條款,全面得到《勞基法》的保障。

長榮在公關媒體方面與華航相比,佔了相當大的優勢,所以包括我的一些親友在內,很多民眾以為長榮的福利遠比華航好,事實卻不然,他們(公司)對外都只報喜不報憂。

長榮今年得到五星級航空的榮耀,可是,我對自己的薪水待遇,始終覺得抬不起頭來。尤其在華航罷工成功後,就我個人的觀察,周遭士氣很低迷。

長榮開航20幾年來,飛行津貼始終維持在新台幣60元(約14港幣/1.8美元),公司前兩天告知調整飛行津貼提升至每小時新台幣90元(約21港幣/2.7美元)。把這錢換算成美金,與華航(每小時5美元)相比,為什麼我會抬不起頭來,應該就不用再解釋了吧?

我覺我們的機場地勤同仁、機務、餐勤、派車大哥……工作量都很大,大家的工作都環環相扣,才能撐起整個航空業,我們希望公司可以保障所有的人而不是只有空服員。當然這只是個願景,希望有朝一日大家都可以為自己權益發聲。

端傳媒日前就上述空服員所講述的內容詢問長榮航空公司回應,並且詢問長榮航空對員工組織工會的政策。獲得如下答覆:

「長榮航空現階段對於上述問題一概不予回應。」

不過端傳媒倒是獲得長榮航空的證實,長榮空服員的外站生活津貼7月1日起將從每小時台幣60元調高到了90元。(同性質的津貼,華航空服員罷工前每小時是2美元,罷工後資方承諾階段性調高到5美元。)

罷工現場高喊口號的空服員們。
罷工現場高喊口號的空服員們。攝:Tyrone Siu/REUTERS

A小姐,遠東航空空服員,年資約5年

我進公司已經快5年了,這5年的勞動條件沒有最差,只有更差,最近很想離職。

其實看到華航在吵「桃園報到」,我們早就實施了,而且是一紙公文通知,完全沒問我們意見。

我們還有一個比桃園報到更扯(離譜)的,叫做「台中報到」,比如說你被排到台中飛馬公,那你凌晨3、4點就要從台北搭交通車到台中,飛到馬公來回一共1小時,再坐交通車回台北,1天就沒了。但因為生活加給只算「飛機滑行到關引擎」的時間,搭交通車時間都不算,所以你這天除了底薪,就賺那1小時的加給,新台幣272元(約65港幣/8.3美元;新人或未升等者為180元,折合約43港幣/5.5美元)。大家都很不爽,但我們沒工會,好像也不能怎麼樣。

我進公司快5年,沒有領過年終獎金,公司每年都說明年會發,但事實上就是一毛錢都沒有。三節禮金有禮券,但那是我們自己繳的職福會費,也不算什麼獎金吧。就在今年春節,公司發布公告說會發考績獎金,我本來還有一絲希望,但現在都快7月了,連個影子都沒有。

比起華航的國際航線,我們飛短班是另外一種累。

我和很多同事的身上都有燙傷和一堆瘀青,因為我們航程短,公司又要求服務都要到位,所以飛機機身還很斜的時候,就要烤餐、發餐。如果遇到起飛時的亂流甚至颱風,烤餐的人可能被燙傷;餐車又很重,扶不住餐車的人可能會被撞倒,如果你硬要用全身力氣去撐,就會扭傷。

我們有時1天飛6班短班,如果開加班機,可能飛到8班,那種班,真的很讓人崩潰。

因為,那代表1天要迎賓6到8次,協助旅客放抬放行李6到8回,頻繁提放重物,導致手腕和腰常受傷。在這些短班之間,我們常常只有5到10分鐘空檔,胡亂扒便當和上廁所,接着又要端起笑容,迎接下一班的賓客。

有一次我同事抱怨工作,有同事覺得她很可憐,隨手按了她一個「讚」,主管又把她叫去關切說:「妳按她讚的原因是什麼?所以,妳跟她想法一樣嗎?」

休假方面,所有連假加上連假前後兩天,全面禁休。換言之,如果你有5天國定假日,那就會變成9天禁休,然後中間找1天讓你休(這樣公司就不違反民航法規定)。管你二二八、端午節、春節,都一樣。除了病假,只有婚假和喪假可以請,可是哪來那麼多婚假和喪假啊?!

我已有連續4個除夕沒回家圍爐了。過年年假只能休1天,同事們大多沒回家吃團圓飯。

說到病假,如果你生病,就要去大醫院看病,提供診斷證明。一般診所的證明,公司是不受理的。

有時候真的很累、很痛苦,但同事們都不敢在臉書上抱怨。事實上連發文都很小心。有次跟一群同事去吃飯,其中包括男空服員。主管看到臉書照片,就把她叫去說,男女應該保持距離,「這樣不太好」。

有一次我同事抱怨工作,有同事覺得她很可憐,隨手按了她一個「讚」,主管又把她叫去關切說:「妳按她讚的原因是什麼?所以,妳跟她想法一樣嗎?」 讓人整個傻眼,超尷尬的。

還有人更慘,整篇臉書被列印出來,被主管在空服員月會裏「表揚」,找人跟她公開對質。主管也跟我們說,任何留言、按讚,他們都看得到。

Q小姐,遠東航空空服員

我考進遠東很多年了,照規定來說,我第1年沒有記過也無任何遲到紀錄,第2年就該升等成功了。但我卻等了好多年才升等。升等的最直接影響,是空服員的生活加給,我的生活加給那麼多年沒有調,我一直耿耿於懷。

其實我沒有百分之百的證據,但其實這幾年來,該升等卻無法升等的幾個人,心知肚明,還不都因為「那件事」。

這幾年來,我陸續報考過幾次其他家航空公司的招考。我覺得,跳到福利更好的航空公司,是自我精進的職涯規劃,但公司顯然不這樣想。

有一次,我在考前接到主管的電話,質問我為何報考其他家航空公司招考。我當然否認,她就一口咬定我報考其他航空的招考,還跟我說,掌握我去招考的證據,所以,招考當天,我不能請病假,要請事假,其他假別一律不核准。

我聽了很生氣,反問她說,那天又還沒到,你怎麼知道我去考試呢?她就說:「我已經查好了。我用你們的身分證字號、出生年月日一筆一筆查,在XX航空公司官網上都查到了。」

我啞口無言。公司居然擅自拿我們的個資去查考試紀錄,然後認定這是背叛的行為。那年,第1次升等機會來臨時,公司公布1張「無法升等」名單,但沒有把具體原因寫出來。其實圈子小,誰去考其他家,大家都知道;單子一貼出來,一看就知道所有無法升等的人,都是去考其他航空公司的人。

公司不明講,我不死心,就去追問原因。他們給我的答案是,年度考績不符分數標準。我問:那我可以看我的分數嗎?主管答,那是主管們之間做的「每趟飛行的成績評比」,不能公開。

我平均每年請不到1次生理假或病假,從來不遲到,這樣的理由,我無法接受。被發現去考試之後,主管對我的態度也明顯轉變,以前會挑選我出公差、要我上台照相,後來這些公差機會都取消了。但跟我一樣遭遇的人很多,就我所知,就有十幾個人。

公司神通廣大,有一位前同事上電視節目談航空業甘苦,臉上都打馬賽克了,還被公司查到。後來,那個同事就被開除了。

還有一件事情大家都很無奈,就是公司常常擋我們的工傷申請。我們最常見的工傷之一是背部拉傷,我也曾經背拉傷,結果去報工傷,公司約談我,意思就是叫我不要報。我為了保住工作,還真的沒有報,就自己吸收了醫藥費。後來我才知道,大家的遭遇都很像。

我有一個同事,手被飛機上壞掉的熱水器燙傷,每次跟她出勤,都看得到她手上的淡淡的疤。還有很多人身上也有乾冰凍傷的疤。但就我所知,大部分的case,公司都不讓我們報工傷。

不得不說,公司神通廣大,有一位前同事上電視節目談航空業甘苦,臉上都打馬賽克了,還被公司查到。後來,那個同事就被開除了。

在臉書上,如果有人批評公司,你去按讚,被抓到的話,輕則被約談,重則被無預警的調到其他單位。我有個認識的人,一夜之間無預警被通知,從空服員變地勤。華航罷工成功,我們根本不敢公開討論,公司目前沒有人敢做醞釀情緒這種事情(組工會)。我知道,我們隨隨便便都會被公司趕走。

我覺得他們(華航工會)很勇敢。集體去跟資方談,真的會比較有力量。我們公司人少,何況,有些人才剛畢業,大家都很乖。組工會?不要說這些學妹不敢提,連我自己都不敢。

端傳媒日前就上述空服員所講述的內容詢問遠東航空公司回應,並且詢問遠航對員工組織工會的政策。獲得如下答覆:

遠東航空公司表示,組織工會是員工的權利,公司完全尊重職工這樣的權利。至於員工爆料指責公司勞動條件部分,遠航表示,經過公司初步了解,是與公司正在進行之爭議及勞資訴訟之離職員工所為,內容情節與事實不符。( 端傳媒編按:接受採訪空服員為現職員工 ) 因本案件目前已經進入法律訴訟程序,本公司不便評論訴訟內容。

遠東航空表示,未免媒體遭離職員工或有心人士不實爆料誤導,影響公司同仁及旅客對遠航信心,再次澄清,以正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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