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 風物 街道書寫 連載2

原來我們還在玩「天下太平」:「環」「環」相扣的文學散步 1

「香港學」的其中一個含義,就是令碉堡真正成為「自由」的象徵,不會給鴉片迷惑,也不會受怨恨束縛。


劉偉成:地方上的人眾總能一再劃分為更小的羣體,哪些羣體的特質具有代表性,它們的代表性是永久的,還是只在某一時期內有效,都是可以商討爭論的問題。
劉偉成:地方上的人眾總能一再劃分為更小的羣體,哪些羣體的特質具有代表性,它們的代表性是永久的,還是只在某一時期內有效,都是可以商討爭論的問題。攝:Billy H.C.Kwok/端傳媒

1 「天下太平」的玩法

「天下太平」是我孩提時的一種「玩意」。遊戲只需一張紙,甚至是用了一面的「環保紙」,再加一節用了多年老用不完的中華牌鉛筆即可,不會因缺乏實質「器物」而無法進行。更有趣的是,玩後那唯恐天下不亂的塗鴉可像棋局一樣供揣摩,而且從中可以讀出對壘雙方的許多性格特徵來。讀到這裏,即使是屬於玩過「天下太平」年代的一輩,大概也會想那些畫成大花臉的紙,合該玩後即扔,還花時間推敲幹啥?

玩「天下太平」的年代,電腦當然未普及,家中所謂的「廢紙」並非現在用過一面的A4打印紙,而是學期末一些還未用完的練習簿,所以可以拿來大玩特玩,多是期考後,還未放暑假前的一、兩星期;加上老師見學生已無心聽講,多會容許我們在課室進行各類棋類、摺紙、拼字或其他案頭活動。既是一整本簿,自然不會輕易散佚,戰績便得以保存下來。如此經過多次交戰,原來以為一無可看的戰局,原來頗堪琢磨。琢磨甚麼?琢磨面對棋鼓相當的對手時的自己。「天下太平」的玩法相當簡單,就是「努力興建」跟「盡情破壞」,兩者都是靠「剪刀、石頭、布」來決定。猜拳看似靠運數,但實質是「捉心理」的把戲。記得簿中記錄了這樣的一個「殘局」,對手是一位現在怎樣也想不起容貌的插班同學,特點是我還沒有「興建」甚麼項目,只有靠一猜一劃掙來四格「天下太平」碉堡,甚至連旗也未畫上,便給盡情摧毁殆盡。我記得對方是較我們年長幾年,由內地來港的,可能多見了些世面,所以較擅長捕捉我們純真的心理。

建好中心碉堡後,接着便輪到防護罩和炮台,後者必須建在前者覆蓋的範圍以外,這樣才能攻擊敵方,才不致破壞自己的防護罩。有了這些規條,那些「殘局」便更有性格了。我記得有一位對手,他從不發動攻擊,但卻興建了十多重防護罩,每重防護罩都有三個炮台,這樣只要有人打破一重防護罩,他便有炮台可以立即反擊,足見這位仁兄是十足的和平主義者,他不願戰鬥,卻做好種種自衞的準備。

太平山頂好比「天下太平」的中心城堡,一直在攻守的拉鋸中成長。太平山的英文名稱是“Victoria Peak”,中英文名字便暗喻了戰爭與和平的矛盾—— 英文隱含了港英殖民政府的耀武揚威,中文則突顯逃難南來的中國百姓但求安居苟活的卑微想望。董橋對中國百姓這種心態描述得最為精準:

於是,老一輩的中國人經歷國破,經歷家散,經歷人亡,寧願一生平平靜靜乞求吉祥,乞求如意:「中國傳統的政治要求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是農業收成有保障,人民有飯吃;國泰民安是國家安全,不受外敵威脅和侵略。清朝皇帝的寶座之旁,例有金制或銅制的兩隻象,象背上有瓶,諧音為『太平有象』。天下太平是中國人自皇帝以至庶民同時祈求的事,天下太平就是國家安全。」查良鏞先生這樣的老一輩中國讀書人因此覺得香港人長期以來沒有可以歸屬的國家,一生安樂,所以國家安全的觀念很淡薄,甚至認為香港特區政府引進「國家安全」的概念,也是當政者利用這個名義鎮壓百姓。

—— 董橋:〈過客達達的蹄聲〉,《英華沉浮錄3》,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2,頁214-215。

但「國家安全」不等於「天下太平」—— 就是因為國家不安全,內地同胞才逃難南來,追求和平。只是「天下」的概念可能有變,從往日的茫茫九州縮小為南方的彈丸之地。就這樣在香港,無論是殖民官員,還是尋常百姓,都努力在心中建一座「天下太平」的碉堡,嚴密地固守着自己的意識形態。

2 「由」字碉堡

除了四字大格以外,碉堡還需要在頂頭加上一根旗杆,使之成為一個「由」字,接着畫上旗面,再畫上徽號,如果不懂畫,一般會簡單寫上自己的姓氏,就像古代的軍旗般,不然便是一張白旗了。「軍旗」的概念,大概是來自軍棋,總司令的旁邊都有兩隻「軍旗」的棋子。另外就是來自我那年代男生的通常娛樂—— 漫畫版《三國演義》,記得其中軍旗上的「曹」字並非現在的寫法,中間只有一直豎,更像一個「由」字。那時以為畫師寫了別字,後來才知道那是三國時候的寫法,足見雖然是漫畫,畫師倒也考究甚詳,絕不苟且。往昔英人在太平山頂升旗以示佔領成功,山頂就是他們的「由」字碉堡,現在纜車所抵我們慣常稱「山頂」之處,並非當日「扯旗」的位置:「但到了山頂纜車的終點,並不等於就到了扯旗山頂,在車站的背後,仍有小路可以上到更高的山頂,不過普通僅是沿山頂環行一圈便算遊了扯旗山頂。那一條圍繞山頂的路名為盧吉道,從這裏沿路向西走,可以眺望對面九龍和香港港內的風光。另有一條路可以通至島南,名霞櫪道(即現在的夏力道),從那裏可以望至薄寮洲以南的一片海天蒼茫的遠景。」 (葉靈鳳:〈香港的山〉,《香島滄桑錄》,香港:中華書店,2011,頁163。)英人為了讓佔領港島的光彩得以廣傳,特別將扯旗山繪成「阿羣帶路圖」的背景,以之作為殖民政府的官印。怎料為了讓人一窺扯旗山的全豹,英人竟擺了烏龍,沒想到英官員還不及《三國演義》的漫畫師嚴謹,熟知香港歷史的葉靈鳳當然伺機諷刺:

《阿羣帶路圖》所鬧的笑話,乃是這個標誌是用來代表香港的,而圖中所繪,隔海的背景是「扯旗山」,那麼近景「阿羣」和那個外國人握手所站立的地點,豈不分明是九龍了?可是,在繪製這幅《阿羣帶路圖》,甚至在正式公佈它作為香港殖民地的官方標誌時,九龍還是清朝帝國的領土,那麼,英國鴉片商人又怎能站在九龍岸邊同中國人握手表示親善呢?更有,圖中的那個中國人既是所謂「阿羣」,他的「功績」該是在香港島上作英國人的嚮導。為甚麼竟站在九龍岸邊同外國人握手呢?這未免過於不倫不類了。

—— 葉靈鳯:〈裙帶路和阿羣帶路的傳說〉,《香島滄桑錄》,香港:中華書店,2011,頁45。

換句話說,官印的岸邊整整齊齊放着的六個小立方便是鴉片,我想從來沒有見過毒販的勾當會幹得如此明目張膽,甚至企圖「磊落化」,還將之變成官印。

官印上還要將中國百姓矮化成對運來的鴉片甘之如飴的愚民。當時的清政府並非捉不着對手的心理,林則徐被欽點銷煙時,曾給維多利亞女王頒發過一則檄諭,內文諄諄勸諫,不亢不卑,令在香港土生土長的我相當動容:

乃有一種奸夷,製為鴉片,夾帶販賣,誘惑愚民,以害其身,而謀其利。從前吸食者尚少,近則互相傳染,流毒日深。在中原富庶蕃昌,雖有此等愚民,貪口腹而戕生命!亦屬孽由自作,何必為之愛惜,然以大一統之天下,務在端風俗以正人心,豈肯使海內生靈,任其鴆毒?是以現將內地販賣鴉片,並吸食之人,一體嚴行治罪,永絕流傳。

……

惟思此種毒物,係貴國所屬各部落內,鬼蜮奸人私行造作,自非貴國王令其製賣。且即各國之中,亦止數國製造此物,並非諸國皆然。稔聞貴國亦不准人吸食,犯者必懲。自係知其容人,故特為之嚴禁。然禁其吸食,尤該禁其販賣,並禁其製造,乃為公恕之道。若徒禁其吸食,而仍製造販賣,引誘內地愚民,則欲己之生,而陷人於死;欲己之利,則貽人以害,此則人情之所共恨,天道之所不容。

上面一段檄諭轉引自葉靈鳳《香港的失落》。( 葉靈鳳:〈林則徐給維多利亞女王的檄諭〉,《香港的失落》,香港:中華書店,2011,頁46。)據葉所載,檄諭確有傳達至倫敦,因英人關於鴉片戰爭的論述中也一再提及檄諭。

自古以來,成王敗寇,在人類戰爭是不易的規條,即使像黃遵憲在〈香港感懷〉其中一首恨得刻意將扯旗山上英國旗誤當成滿清八旗的龍旗也沒輒:「遣使初來地,高皇全盛時。六州誰鑄錯,一慟失燕脂。鑿空蠶叢闢,噓雲蜃氣奇。山頭風獵獵,猶自誤龍旗。」( 李小松選注:《黃遵憲詩選》,台北:遠流出版,2000,頁40。) 「獵獵」二字,擬聲也擬態,彷彿在張牙舞爪似的,那究竟是暗罵英旗的攫奪無度,還是幻想龍旗的威猛猶在?旗,從來都是排他的,一根旗杆不會有兩面旗,誰將旗幟掛上「由」字碉堡,誰便是權力的中心,可能也是一切苦難的因「由」。鴉片戰爭,帶來的苦難,是「剝洋蔥式」的,它先破壞外圍的海防護罩,然後是天朝威儀這重護罩,接着國民身心志氣的護罩也給打破,當時中國可說是處於一個甚麼堅固的都煙銷雲散的亂局中,同時揭開了「香港失落」的序幕。

自從葉靈鳳的掌故和方物志結集後,坊間開始有「香港學」的名堂,並以葉為蓽路藍縷的創始人。現在「香港學」的學者丁新豹教授給《香港之失落》作序時指「正因為他學貫中西,掌握到這麼多外文資料,故往往可以徵引中外文資料作比較,從而探索到事件的真相。」但在我看來,葉不但是整合和轉載珍貴史料並考證真偽,更重要的是他寫出了香港人應保持怎樣的風骨,以回應時代的荒謬。我十分慶幸葉靈鳳的記述中包括了香港「失落」和「襤褸」的一面,這些面向讓我明白為何回歸後,何解當遊行隊伍中出現手持港英殖民政府的龍獅旗時,心裏竟然會像黃遵憲那樣,感到莫名的痛。我時常想,倘若這些年輕人讀到林則徐給維利亞女皇的檄諭,不知會有甚麼反應?或許還是滿不在乎地持龍獅旗叫囂,在乎的可能便會給人打為「左膠」( 「左膠」為網絡用語,「左」是「左傾」之意;「膠」是形容呆子,帶粗言穢語成分。)。我因此而寫過一首名為《旗 —— 在遊行隊伍中驚見港英米字旗》的詩,詩是以滅絕於毛里求斯島的渡渡鳥為敍述者。渡渡鳥因長期缺乏天敵,所以退化了雙翼,而且對登陸的水手更是毫無芥蒂的坦迎:

他們帶來的獵犬把我視作熱身的練習
搗毀我的巢,吃掉我苦苦孕育的蛋
我明白,縱然阿羣所帶的路
迂迴如資本主義舞會裏
漿直卻又裝着款擺的裙腳
至少,至少,阿羣曾在佔領的徽號中
佔一個卑微的席位,現在你們沿着
阿羣帶的路,高舉水手的旗幟,沸沸騰騰的
究竟是在歌頌阿羣憨實的坦迎
還是感謝水手侵略式的開拓?

你們以侵略者的辱稱
來呼喝北方的同胞滾回去
同胞則斥你們喝着祖國的奶水
而繁榮,卻妄想着獨立,但大家都疑心
祖國的奶水有毒,都在搶購海外品牌的奶粉
原來未斷奶,才是彼此對話的基礎
那個我曾經在上面,安然退化雙翼的小島
叫毛里求斯,在獨立的時候,把我奉為國鳥
畫在徽號的左邊,侍護着
那見證我滅絕的孤島

—— 見劉偉成:《陽光棧道有多寛》,香港:匯智出版社,2014,頁208。

那些持旗的年輕人就像一個個移動的「由」字碉堡,靈活地游移於不同的理念、口號和立場,但他們是否真的看起來那樣「自由」?不,有時我們都感覺自己彷彿是集成電路上的一點,給義憤的火槍焊死在立場的底板上,一直忙於遞送不同的信息脈衝,卻說不出自己心底的想法,更遑論較宏觀的視野了。班雅明說真正自由的漫遊人是在推湧向前的人羣中保有回身餘地的人。但願我們在進入羣情以前,先清楚明白自己回身的底線是甚麼。這大概就是「香港學」的其中一個含義,就是令碉堡真正成為「自由」的象徵,不會給鴉片迷惑,也不會受怨恨束縛。「香港學」意味着一種「本土性」的發揚,而我實在喜歡樊善標對「本土性」的闡述:

「本土性」在字面上解作一個地方羣體的特質,似乎是靜態及已然的。但任何一種文化,隨着時間流逝,必然有所變化,地方上的人眾也總能一再劃分為更小的羣體,哪些羣體的特質具有代表性,它們的代表性是永久的,還是只在某一時期內有效,都是可以商討爭論的問題。這樣看來,「本土性」其實是動態的。由此而進,對地方具有歸屬感的人,他們關注的可能不僅是某些特質的有或無,而是體認了這些特質是否有助於——從他們的立場看來——令地方變得更好,例如有論者從解殖的立場提出,以「主體性的能否發展、豐富、成熟」作為「衡量本土性」的依歸。相應地,「本土論述」的方向也可轉為「以『我們要成為(becoming)甚麼』的開放問題代替『我們是(being)甚麼』的固定尋索。

——樊善標:〈近年本土運動之中與之前的香港郊野遊記——從劉克襄《四分之三的香港》回溯一九七○、八○年代〉:載《中國文學學報》第五期,2014年12月。

難道我們往日給殖民的歲月,不管怎樣光輝,難道就是我們夢想成為的藍本?對,我們應以「開放問題」代替「固定尋索」,我正好也是以一道開放詰問,甚至可視為天問,來收結〈旗——在遊行隊伍中驚見港英米字旗〉一詩:

你們問我何以變得通曉世情,那是因為我的滅絕
成了傳奇,給歸納為俚語,形容事物的溘逝
還有,卡羅爾先生,讓我在愛麗絲的仙境裏
以你們趨鶩的英國紳士的姿態復活
賜給我雙手,讓我可以跟水手作禮儀性的招呼
但身軀依舊臃腫,雙腿依然孱弱
難以持旗遊行,吶喊立場,只可
一手執杖支撐,一手托腮,按情節需要
作莎士比亞的思忖:如果世界就是一個舞台
上面是否還需要升一面堂皇的旗?

—— 見劉偉成:《陽光棧道有多寛》,香港:匯智出版社,2014,頁209。

註:本文轉載自「我街道・我知道・我書寫」社區寫作計劃,該計劃由香港文學館主辦、何鴻毅家族基金「藝術・改寫香港」資助,作品以街道為座標,由作家及普羅大眾牽手建構香港社區文學地景。端傳媒風物頻道將由即日起連續四個週日轉載該計劃中的作家作品。 「我街道 · 我知道 · 我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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