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黑客 走進g0v系列一

走進台灣「零時政府」,他們改變了什麼?

g0v社群或專案到底是不是如何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希望未來如何如何,然後動手去實踐。


零時政府(g0v)。
零時政府(g0v)。攝:Billy H.C.Kwok/端傳媒

那是個「協作」即將啟航的年代。

兩千年初期,維基百科計畫啟動,協同編輯(collaborative editing)的概念開始為大眾所知。在自發的管理下,全世界無數的參與者為無數的詞條編寫解釋。

矽谷人的腦筋動得快, Socialtext 公司開始延攬「共同筆記」系統開發者,其目的在於研發大型企業內部使用的社群軟體,希望讓員工彼此碰撞出有益於公司發展的點子。其中幾位便來自台灣「開放原始碼」運動的社群。

開放原始碼

「開放原始碼」(Open Source)或者簡稱為「開源」是一種理念倡議及實踐主張,現今多用在資訊相關領域。它倡議開發者將產品設計、生產的過程及紀錄全數公開,以便讓後來的參與者能夠依自己的需求使用產品,並且做進一步的改良及開發。

技術陸續到位,產品也成形了。但一部分人引頸期盼的「技術烏托邦主義」並沒有出現。因為這種期待員工由下而上參與公司決策的設計,多數無法與傳統企業「董事會決策指導,員工聽命執行」的結構相抗衡。

改造企業未竟全功,線上共同筆記系統卻成為台灣公民科技翻轉政治的沃土。2012年末,台灣公民黑客社群「零時政府(g0v)」開始使用 Hackpad 線上協作平台,成千上萬的想法在此激盪,架構起 g0v 的無數專案。

但老實說, g0v 參與者哪管什麼「技術烏托邦主義」?對他們而言,一切只是「做,就對了。」

以開源協作游擊公共領域

g0v 成形於2012年底,承襲着「開放原始碼」的精神,踏入其他開源社群較少碰觸的公共領域,以集體協作方式號召群眾,加入改造政府的行列。他們以程式開發便於公民參與的資訊平台及工具,協助公民監督政府、關注公共議題。

從數據上看 g0v ,總體面:超過1000名貢獻者、開發超過100個專案、已舉辦40場黑客松工作坊、受邀演講超過50次……。短短3年半, g0v 的社群規模及專案成果已讓他們成為全球前三大公民科技社群。活躍度已與歐洲 OKFN 、美國 Code for America 並駕齊驅。

但無法量化的是他們的影響力:有 g0v 的參與者認為政府的資料難讀難懂,於是動手將政府預算視覺化;因為拒絕政府以程序不公開進行決策,他們架設立法院影城,並嘗試許多直接或參與式民主的專案。選舉到了,他們創設候選人投票指南,讓選民除了薄薄的選舉公報外,有更多投票依據;八仙塵爆206台南震災時,他們快速地架設資訊整合網站。

即便沒有突發社會事件時,隨手可查的環境儀表板急重症醫院病床數,用以判斷新聞資訊是否正確的新聞小幫手,甚至是國、台、客三語辭典,都能看見 g0v 的標誌。

但這一切,只來自於一個自然的念頭:辦場黑客松吧!。

「我們很明確理解 g0v 的社會關係是在線下(實體世界)、在人與人之間。」 g0v 參與者唐鳳表示,許多人第一次參與 g0v 就是來黑客松,面對面溝通得以解決在線上說不清楚的問題。

談 g0v 緣起總不免提到2012年台灣政府那支「經濟動能推升方案」廣告。影片裏,政府以政策複雜、不易解釋為由,草草交代「一切都在加速進行中」、「做,就對了!」 g0v 的共同發起人吳泰輝與高嘉良看了,決定與其他兩位夥伴在即將參加的「Yahoo Hack Day」競賽中,把參賽作品改成「政府預算視覺化」,直接與政府對嗆。

這個作品讓他們拿到佳作,四個人決定拿獎金辦一場「黑客松」,期待連結更多以資訊參與公共議題的能量。

黑客松

「黑客松」(Hackathon)即Hacker’s Marathon,參與者提出構想、發起專案,在一定時間內與其他不同專業背景的夥伴Hack出成果。3年前,這個詞對多數人而言還十分陌生,但對於與國際同步的台灣開源社群來說,卻再自然不過。

「找間咖啡店或我家,一群人就帶着電腦來黑客松。對我們來說就是生活中會一直出現的事,」 g0v 的共同發起人瞿筱葳提到,類似黑客松的聚會雛形可追溯到十幾年前台灣的開源社群先鋒「藝立協」(Elixir,藝術家獨立協會)。每週日下午,參與者帶着插網卡的電腦,相約在台北紫藤廬茶館,「就在那邊混、聊天。」

也因此,當手上有一筆錢,他們自然而然地想辦一次黑客松。在朋友們慣用的網路聊天室(IRC)裏,彼此你一言、我一語,「g0v零時政府」的名字、網域、活動定位也就定了。「g0v」用數字的「零」取代了「gov」中的「o」,希望從零出發,重新思考政府的角色,也是代表數位原生世代從0與1世界的視野。成員也有人把「零」定義成零碎時間、或是零時(整點),期許23時發生問題,零時就馬上回覆處理。

這一小群發起者原本預期這第一場黑客松只是一如往常的小聚會,但最後竟因報名人數爆滿,必須將場地移至中央研究院資訊所的百人大場地。

有一就有二,自此每兩個月一次的黑客松,便成為 g0v 的實作場、交誼廳。中間穿插着其他針對特定專案或方向的「中、小松」,以及兩年一次、連結外國公民科技社群的 g0v Summit 。就這樣, g0v 社群逐步踩出以實體活動為主的運作節奏。

「我們很明確理解 g0v 的社會關係是在線下(實體世界)、在人與人之間。」 g0v 參與者唐鳳表示,許多人第一次參與 g0v 就是來黑客松,面對面溝通得以解決在線上說不清楚的問題。此外,相較於維基百科社群以遠端文字溝通的非同步傳統, g0v 使用的協作文件 Hackpad 更營造出彼此在同一時空的同步狀態。在這樣的空間設計裏, g0v 開放、積極的社群文化得以深化、開展。

改變第一步:成為「沒有人」

「先不要問為什麼沒有人做這個,先承認你就是那個『沒有人』!」

「『沒有人』是萬能的!」

在 g0v 裏有這兩句被講到爛熟的話。它們乍看之下是文字遊戲,卻也是他們在台灣社會面對未來的一片無力中,拋出的實際問題:「我們真的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了嗎?」當所有人都在指責一個虛幻的「沒有人」時, g0v 的參與者用「開幹精神」鼓勵個人停止等待、扛起那份責任,同時以協作的形式號召更多人一起扛。「如果你不把你的個人關懷放在大家看得到的位置,那就只是內心小劇場,沒有意義。」唐鳳表示。

話雖如此,要使人跨出第一步並不容易。因此,如何將社會問題轉為可行的專案,便是重點。在 g0v 的社群裏,有一連串形象化的術語:專案被叫做「坑」,發起專案叫「挖坑」,參加專案是「跳坑」。

被稱為「新手村『村長』」的高嘉良被視為厲害的「推坑手」。因為對各專案的理解,他能把坑拆得小小的,也就是把工作量或者問題簡化,用這個慫恿大家「衝一下」。 g0v 參與者藍一婷表示,後來大家也都有樣學樣、積極推坑,使得 g0v 的聊天室裏總有些「神奇的時刻」。「大家拆坑推坑,有人哀號,然後消失一陣子,程式就出來了,」瞿筱葳說。

為了讓大家更無負擔地參與專案,瞿筱葳還透露了一個訣竅:「我們會故意丟出一些很醜的mockup(計畫半成品)或很爛的企劃,讓人改。」藍一婷在一旁補充,「就是讓人看了覺得『這樣也行?』」瞿筱葳說, g0v 社群總是先蹲低再等人跳高,然後再將人一把推入坑中。「誘捕法」,她笑着結論。

更重要的是, g0v 社群沒有主/從、重要與否的分別。在 Hackpad 中,每個人的貢獻都會被記錄下來,開放的空間使得更多微參與者得以盡一己之力付出,造就 g0v 如今的規模。

因為對所有人的不排除,使得 g0v 自然而然成為一個去中心化、內外界線模糊的社群。只要遵從開源、協作理念,都可以稱呼自己是 g0v 參與者。

唐鳳。
唐鳳。攝:Billy H.C.Kwok/端傳媒

唐鳳比較 g0v 與其他開源社群,除了議題與政治相扣外,更特別的是在 g0v 專案裏,每個角色都擁有相同的重要性。她以 g0v 開發的民間版教育部辭典「萌典」為例,「我們做的事情既是軟體的介入、也是文化、甚至是藝術的介入,並沒有哪個角色扮演主角。」她認為,這也影響了參與者的心態。

共同發起人之一吳泰輝也提到,今年 g0v 年會因有投稿者未經錄取,以自身的豐富經歷質疑 g0v 的選稿標準。「但當他認為自己比較有資格被選上時,就已經牴觸了 g0v 的協作精神。」吳泰輝進一步解釋,那是不排除任何人都有資格、都有貢獻的可能。

這種不排除的心態表現在 g0v 的方方面面。例如,在 g0v ,沒有任何專案是沒意義的。藍一婷根據自身感受表示,社群正向鼓勵的風氣很盛,任何小專案、小貢獻,都能獲得很正面的回饋。「比起負面評價,我們更傾向建議怎麼做可以更好,」瞿筱葳說, g0v 不「擋坑」,每個人都可能是潛在的貢獻者。對他們而言,這是個沒有不成功,只有想辦法更成功的社群。

但社群的正向回饋並不代表每個專案都能找到人參與,即便找到了,多數也難逃「爛尾」(專案擱置)的命運。瞿筱葳表示,他們常為新手打預防針,告訴他們,在 g0v 沒有人可以要求別人非得做什麼,大家都是「用腳投票」,自發性地參與各自有興趣的專案,因此「棄坑」其實是常態。

在這樣自由自主的環境下,卻營造出社群積極互助的習慣。瞿筱葳指出,在 g0v 有點像是「交工」的模式,當缺乏人力,大家會主動到不同專案求救。「社群裏有種幽默感,大家不會覺得你爛尾好遜噢!而是覺得有點可憐,決定互相幫忙。」

連被放棄的都不排除,將沉寂視為再次出發的醞釀期。這是 g0v 的開放姿態。事實上,為了鼓勵多方嘗試, g0v 甚至支持大家「棄坑」。吳泰輝認為,只要開個頭,做出一些成果,未來便有延續下去的可能,即便是條死路,也有告訴後者此路不通的意義。

因為對所有人的不排除,使得 g0v 自然而然成為一個去中心化、內外界線模糊的社群。只要遵從開源、協作理念,都可以稱呼自己是 g0v 參與者。與傳統組織的差異,在 g0v 的媒體政策裏可見一斑:

「任何人都可能宣稱 g0v 社群或專案如何如何,任何人都可能不同意他人宣稱 g0v 社群或專案如何如何。」

「 g0v 社群或專案到底是不是如何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希望未來如何如何,然後動手去實踐。」

若非親自採訪及刻意研讀,實在難以想像如此明確且詳細的媒體應對原則,竟來自於一個如此鬆散的線上社群。對於社群參與者稱呼、發言原則、受訪形式的刻意講究,在在凸顯 g0v 對於「沒有人能代表 g0v 」的堅持。而這些原則,甚至是 g0v 奉為圭臬的宣言,同樣是在去中心化的模式下,由參與者集體一字一句地討論、編修而來。但顯然這樣的模式,大眾一時很難理解。尤其是在參與318運動後,他們需要花更多心力解釋及維持。

推着老舊鈍重的政府向前跑

2014年3月18日,一群反對簽署《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的抗議者強行佔領立法院,開啟了馬英九政府執政時期最重要的一場社會運動。當時 g0v 發起專案,在立法院內外架起了直播,同時架設 hackfoldr 資料夾,整理即時資訊。與 g0v 其他所有專案一樣,這些支援全由參與者自主發起、協作,每一夜、每個時段,沒有組織的強制力,支援人力卻極少斷過。能見度瞬間提高、參與者大批湧入, g0v 因而必須愈來愈強調及維繫社群的「去中心化」及「開源精神」,在 Hackpad 彼此提出意見、協力編修內容。

經過了「318」,連同在它前前後後的多場公民反抗運動,以 g0v 為代表的社群無可避免地被部分評論者歸進了「反馬(英九政府)陣營」。

318運動過後,部分社群參與者也提出了 g0v 應運用這股能量、組織政黨的想法,更直接觸碰 g0v 與政治立場之間的神經。雖然在長時間的討論後,「無黨無派」仍成為最後共識。但部分參與者卻也有不同想法。一位專案參與者江明宗便表示,若要延續 g0v 的專案影響力,社群勢必得進一步地表達立場,才能解決結構性問題。

江明宗以 g0v 著名的「政治獻金專案」為例。原本依照法律,台灣參與選舉的候選人應該向監察院申報政治獻金,申報內容也應該對民眾公開。但監察院只允許民眾自己到監察院列印政治獻金明細,民眾只能得到報表的影像檔,根本無做進一步分析和監察。

於是王向榮等人就在 g0v 發起專案,號召群眾到監察院影印、掃描包括馬英九在內的政治人物競選時申報的政治獻金資料,再用程式將檔案切成小塊圖像,由網民們人工判讀填表,重建電子檔。沒想到短短一星期內,所有圖像便被辨識完畢,參與者高達二、三十萬人,也使此專案成為 g0v 群眾協作的最佳典範。

「但你說它真正促成了政治獻金的資料開放嗎?也沒有。」江明宗表示,像這樣憑藉人工及人民怒氣的專案只能燒一陣子,要真正做到制度的改變,往往需要進一步地結合 NGO 表達立場。但因為 g0v 沒有主體,當大家覺得累了,專案便停止了。即便偶爾會再提出討論,力道及氣氛卻已經沒了,更難引起相關單位的關注。

對江明宗而言,要真正使專案有影響力,還是必須由下而上(bottom up)培養公民素養。他認為,這是需要持續推動的,但 g0v 習慣一個個專案跳着做。「對大眾而言, g0v 像高空煙火,從下面看覺得很漂亮,卻不覺得那與自己有什麼關係。」

管中閔坦承自己錯估了時代和形勢,他介紹了行政院政務委員蔡玉玲主持建構,名叫「vTaiwan」的政策諮詢平台。最後勉勵參與者「自己政策自己修」。

參與者有上述的反省聲音,並不代表台灣政府這部老舊鈍重的機器完全沒有被 g0v 推動向前。例如當年「另類催生」出 g0v 的廣告「經濟動能推升方案」,出自當時的經濟建設委員會(現在改稱國發會)。主委管中閔在任期間大力推動馬政府包括兩岸服貿、自由經濟示範區等政策。在太陽花運動之後,管中閔於2015年2月辭去公職,在當時的發言裏,對太陽花前前後後的公民運動不以為然不在話下。

但2015年10月中,管中閔在知名的網路論壇 TED 發表了一場演講,題目叫「為什麼民眾反對政府的每個政策——一個官員的反思」。管中閔用他自己任內推動「自由經濟示範區」的失敗經驗,對照國民黨威權統治時期,可以大刀闊斧推動「十大建設」、「九年國教」的歷史經驗。他說,過去人民因為資訊傳播速度與品質有限,社會非常仰賴菁英的決策,政府政策有賴高層菁英的策略思考來推動。但如今這種「家父長式」的決策模式已經無法說服一般人民。相反地,如果能藉助透過網際網路的效力,以資訊公開與群眾智慧來形成政府政策,成功的可能性會比以往都高。

在台下眾多聽眾面前,管中閔坦承自己錯估了時代和形勢,他介紹了行政院政務委員蔡玉玲主持建構,名叫「vTaiwan」的政策諮詢平台。最後勉勵參與者「自己政策自己修」,一番坦蕩的告白贏得了全場掌聲。

事實上,不管是管中閔的「覺悟」或蔡玉玲的創新,在他們背後更重要的角色是剛剛在520交卸職務的行政院前院長張善政。他出身資訊科技業,在馬英九的第二任期加入政府部門後,就負責相關政務。在 g0v 會場發表講話時,他以台灣在英國「開放知識基金會」(OKFN)中的開放資料評比獲得第一名為榮;也向與會者坦言,公務體系的改革不可能一蹴可幾,必須慢慢「洗腦」公務員。

張善政視 g0v 參與者為同道的理念和姿態,讓他即使代表的是被民進黨及社運團體「KO」的國民黨政府出席,現場的氣氛也並不尷尬。

指出問題 降低門檻

「『問題化』這件事,是 g0v 這3年來做得特別好的。」唐鳳認為, g0v 的重點在於指出問題、引發更多人的社會關懷。但進一步的結構性改變,需要時間慢慢進行文化感染,並非多數 g0v 專案的重心。 g0v 無法真正產生公民能動性,他們能做的,只是把參與門檻降低,並提供你一群同伴。

看着 g0v 發展至今,唐鳳表示,從沒有人預期, g0v 能從一場黑客松擴大為一場公民運動;更沒有人想像,「沒有人」的規模可以如此之大。相較於傳統社會運動的能量隨着時間、空間分散,在一個擁有即時協作工具與通訊軟體的時代,公民科技社群的經驗及能量卻是不斷累增。

隨着經驗的深化與交流, g0v 專案也愈來愈從資訊開放,進一步轉而針對特定問題提出解方。跨界的交流也愈來愈多,從內部溝通轉而到外部溝通、合作,是他們更進一步的課題。

放長線釣魚, g0v 是這樣的。持續關注自己關心的事、以開放的姿態等待願者上鉤。當共筆協作來到公共領域,它找到了它適合的位置;原本在現實世界裏的沒有人們,也在 g0v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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