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聞 Game ON Game ON

在加勒比海,扭轉歷史的終結

在《海島大亨》的世界中,歷史還未終結,西方民主以外,共產主義、獨裁主義都有可能成為「最終模式」。


《海島大亨 5》遊戲截圖
《海島大亨 5》(Tropico 5)遊戲截圖

叛軍已逼近元首府邸!軍隊無力抵抗……

羅德里格斯將軍屁滾尿流地向元首報告;時為1997年,即「天堂島」脫離殖民統治獨立後的第47個年頭。國庫長期負債,軍營無法運作,僅餘數個老弱殘兵,元首自知大勢已去,果斷點選「主選單」重新開始遊戲。

47年,我的短命王朝

元首是我,更準確地說,是我在遊戲《海島大亨》(Tropico,台譯:總統萬歲)裏創建的統治者角色。

《海島大亨 5》(Tropico 5)

發行時間:2014年5月
類型:模擬經營
出品:Haemimont Games
平台:Windows, OS X, Xbox, PlayStation 4

既然在遊戲世界,自然要好好滿足一下人性的黑暗面;元首採取的是軍國獨裁統治,在執政47年間,天堂島沒有舉行過一場民主選舉,軍營、哨崗的數量比超市、餐廳要多,廣播電台及電視台全日播放讚美元首的節目,每個道路交匯點都豎立起元首、抗戰英雄的雕像。

受惠於島上豐富的石油資源,在短暫的牧農經濟過後,天堂島主要依賴出口石油及相關產品支撐經濟,後來也靠銷售軍火和間諜情報獲取收入。在國庫飽滿之下,元首稱得上是愛民如子,頒布了一切惠民法令,包括「人人有飯吃」、「免費住房」、「社會保障」等等,(不「尋釁滋事」的)人民也能獲得「秘密警察」的充分保護。

除了自由,人民享有一切。

遊戲主畫面
《海島大亨 5》(Tropico 5)遊戲截圖

元首的執政獲得共產主義者、軍國主義者、民族主義者及君主主義者的高度讚賞。然而,元首作為「虔誠」的無神論者,堅決不允許天堂島上建設一間教堂,惹來宗教人士的不滿;另外,高度工業化令環保人士頗有微言。發展後期,元首決定興建核子發電廠,並借土地予大國進行核試驗以換取資金,更加把環保人士的不滿情緒推向高峰。

一切本在掌控之內,直至石油資源乾竭,天堂島政權的命運出現了翻天覆地的改變。為應對失去主要收入來源,島上的工廠全部改以「血汗工廠」模式運作,以提高產量,維持出口收益,平衡福利開支,卻觸發了多次大罷工。元首對於罷工工人,從不手軟,每次都派軍隊鎮壓,並隨機殺死3名罷工工人,以儆效尤;對於和平示威者,元首則會派出秘密警察安排「意外」,讓他們真正「安於和平」(Rest in Peace, R.I.P.)。

參與罷工的卡車司機菲德爾・奧爾特加,在數次目睹工運同儕被軍人槍殺後,毅然逃到山區叢林,並組織起叛軍,成為領袖,多次清剿之後,勢孤力弱。可是,軍隊開始因石油資源乾竭、國家經濟崩潰而無法有效運作,士兵未有完成訓練便怱怱被派上戰場,「反恐戰」的形勢逐漸逆轉……

最終,蘇聯倒台為天堂島政權帶來致命一擊。作為共產主義兄弟,天堂島向來一面倒傾向蘇聯,疏遠美國;蘇聯倒台令天堂島失去了唯一的大國援助。憤怒的工人、愛神多於愛元首的宗教人士、被核試烏雲弄得快窒息的環保人士紛紛加入叛軍,終於令元首的統治走到終點。

我們可能目擊到的,不單只是冷戰的結束,或並非歷史步入某種後戰爭的階段,而是歷史的終結。那是,人類意識形態結束進化,西方自由民主體制成為人類政府的最終形式。

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

領導加勒比海島國,掙扎求存

《海島大亨》系列最早於2001年由保加利亞遊戲開發商 Haemimont Games 推出,至2014年已經發行到系列最新的第5集「海島大亨5」(Tropico 5)

借遊戲世界,「元首」除了想一嘗軍政獨裁「美夢」的滋味,也是對美國政治經濟學者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歷史終結論」的探究。

福山在1992年發表著作《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系統論述了「歷史終結論」,掀起數十年來的持續爭議。福山認為,隨着冷戰以資本主義陣營的勝利作結,西方自由民主體制將成為所有國家政府唯一的、也是最終的形式,人類歷史進程、意識形態鬥爭正式告終。

歷史是否就如福山所言已經告終?國家政府是否都必定歸於單一的模式?相信大部分讀者都跟我一樣,就只能在遊戲世界裏才可以返回歷史終結之前,重寫人類的意識形態鬥爭進程。

遊戲沙盒中有多個以加勒比海小國為原型的島嶼可選擇供玩家統治。
遊戲沙盒中有多個以加勒比海小國為原型的島嶼可選擇供玩家統治。

在遊戲中,玩家扮演加勒比海小島國家的統治者,經歷殖民、世界大戰、冷戰以至現代四個時期,探索治下社會應該走怎樣的統治路線,並尋求逐步擺脫殖民宗主,頒布憲法、宣告獨立。

「姓資」還是「姓社」?成立獨裁政權還是民主體制?封鎖國境、實行「光榮孤立」,還是對外開放,與世界接軌?建立秘密警察施行「白色恐怖」,還是開放新聞自由、接受輿論對政府發表意見?發展旅遊業、開放賭權,大量吸收外來資本,還是建立福利主義制度,提供免費房屋,限制外勞?……如是者,在「海島大亨」的世界中,歷史還未終結,西方自由民主以外,共產主義、獨裁主義等等,都有可能成為「最終模式」。

玩家採取怎樣的統治路線,將影響着島上人民的反應。假如管治不善,獨裁者可能面對軍隊叛變、人民組結成游擊隊起義;民選總統則面臨在下次大選中被選民推翻,相反若管治得宜,人民的快樂指數也將節節上升。

海外世界也會對小島作出回應,獨裁者可能面臨資本主義陣營譴責甚至制裁,但卻會得到共產主義陣營更多的糧食、日用商品甚至軍火武器的支助。玩家還要應付島上突發的種種天災人禍,考驗其救災、善後等管治能力。

在最新一集中,遊戲首次加入多人遊玩模式,在小島上可以同時存在最多4位玩家的政權。根據小島的地理形勢,4個政權享有不同的天然資源和發展優、劣勢,影響各自利於開展怎樣的統治方式,玩家之間亦可運用策略,合作發展、通商貿易、合謀抵制等等。

與福山相榷

回到現實,自1989年福山提出「歷史終結論」,持續引起爭議。有學者羅列中國、越南、北韓、古巴等奉行不同程度、不同特色的共產主義,而且依然「健在」的國家政權作例子,對福山的觀點提出最直接的反對。

而跟《海島大亨》中的小島國的處境更相似的,或者是新加坡。在冷戰兩大陣營,在馬來西亞、印尼以至中國、美國之間,李光耀就帶領新加坡走着「第三條道路」,從資源匱乏的小島,走向施行威權、家長式管治的國際金融中心。

玩家可以在遊戲中建立自己的王朝,世襲傳遞「總統」席位。
玩家可以在遊戲中建立自己的王朝,世襲傳遞「總統」席位。

不過福山於2007年接受媒體訪問時澄清,他當年提出「歷史終結論」時,是受到俄裔法籍哲學家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啟發,而心目中的西方自由民主體制從來不是美國的社會政治模式,而是在1990年代初蘊釀誕生的歐盟。

事實上,歷史似乎也不甘心就此被福山宣告終結,而在冷戰過後仍不斷對他提出挑戰。2011年,紐約時報一篇評論中指,全球金融危機對福山的「歷史終結論」造成嚴重打擊,甚至形容福山的觀點在20年間已經成為廢紙。及後,歐洲接連受債務危機、難民危機的打擊,歐洲國家各自在福利社會、撙節政策,甚至極右民族主義等之間擺盪,而歐盟的超國家體制、團結程度也持續備受考驗。意識形態鬥爭似乎還未完結。

不過,福山在提出「歷史終結論」時,其實已經買下「保險」。他指出,歷史的確已然終結,但「事件」(Events)還是會繼續發生,包括極權主義等的幽靈可能會短暫回歸,甚至令自由民主體制遭受十數年、數十年的挫敗,但在長遠,自由民主體制只會愈來愈頑強。

7.2
在專業遊戲評測網站 IGN 上,《海島大亨 5》獲得了7.2分(滿分10分)。

聲音

所謂歷史的終結,從未指向一種具體的美國模式的社會或政治體制……我相信,相比當代美國,歐盟更能準確地反映世界在歷史終結時所呈現的面貌。歐盟嘗試建立超越個別國家主權、傳統權力政治的跨國法律體制,美國則堅守對上帝、國家主權以及軍隊的信仰;前者與「歷史終結後的世界」更加一致。

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於2007年接受衛報訪問

遊戲的故事可能對國家的和平與秩序構成負面影響。

泰國軍政府於2014年禁止「海島大亨5」於泰國發行;媒體報導引述軍政府禁制該遊戲的理由

當世界在世界大戰和冷戰中把自己一次次撕裂,《海島大亨》裏頭腦簡單的加勒比島民仍然悠哉悠哉,讓我們一眾遊戲「罪人」放鬆一下。

Game Spot(遊戲網站)評論

Haemimont Games

是一個保加利亞遊戲開發商,於1997年9月創立,總部設於索非亞。該公司主要開發與中世紀和古代史相關的戰略遊戲。目前已有50名員工,這使它成為保加利亞最大的遊戲開發商。(資料來自維基百科)

法蘭西斯·福山

1952年10月27日出生,美國作家及政治經濟學人。其父出生於芝加哥,為第二代日本後裔,於芝加哥大學修得社會學博士學位;其母為京都大學經濟學系創始人之千金。福山本人大學就讀康乃爾大學,並獲得文學士,於哈佛大學獲得政治博士,師從山繆·P·亨廷頓。福山是《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一書的作者,他在該書中認為,人類歷史的前進與意識形態之間的鬥爭正走向「終結」,隨著冷戰的結束,「自由民主」和資本主義被定於一尊,是謂「資本陣營」的勝利。(資料來自維基百科)
Game ON

2017 年 7 月,端傳媒啟動了對深度內容付費的會員機制。在此之前刊發的深度原創報導,都會免費開放,歡迎轉發,也期待你付費支持我們

如果你喜歡,就分享給更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