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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被商場圍困的香港人

香港人對商場愛恨交纏,精神分裂。但其實商場不一定如此。


趙雲:在文青或思想進步分子之中,商場彷彿成為了萬惡的代名詞。圖為香港荃灣荃新天地商場。攝:王嘉豪/端傳媒
趙雲:在文青或思想進步分子之中,商場彷彿成為了萬惡的代名詞。圖為香港荃灣荃新天地商場。攝:王嘉豪/端傳媒

「香港是個大商場。」香港獨立樂隊 My Little Airport 道。

在文青或思想進步分子之中,商場彷彿成為了萬惡的代名詞:它是地產霸權的化身、帶來單一的消費文化,是領展伸進草根基層消滅街坊小店的魔爪,是社區和鄰里關係對立的其中一個根源。

但不能否認的是,我們的確難以完全抗拒商場。希慎廣場開幕後,約朋友到銅鑼灣,很多人喜歡在誠品書店會合;到觀塘則多是選「APM」。遇上颱風或暴雨,我們會慶幸港鐵站直通商場不用淋雨。夏天酷熱難當,有時會放棄街道鑽進商場,享受免費冷氣的涼意。而且,香港是購物天堂,本地人和遊客盡情買買買,淘寶網購還不及親手摸實物的快感。沒有商場,去哪裏買?

香港人對商場愛恨交纏,精神分裂。但其實商場不一定如此。

商場最初的「公共」理想

全世界第一個商場是位於美國明尼蘇達州的 Southdale Shopping Centre。這個佔地80萬平方呎的商場於1956年開幕,是當時都市發展的里程碑。當我們批評商場是消費主義的代名詞和扼殺社區生活的兇手,誰又想到商場的構思,竟是來自一個相信社會主義的建築師?

生於維也納的Victor Gruen二戰後移居美國。在1950年代,他經歷一場美國中產移居市郊(suburbs)的熱潮。當時市中心密度愈來愈高,一些中產追求新鮮空氣、寬敞房子,加上汽車跟收入相比愈來愈便宜,於是他們在市郊買房子,追尋理想居所和生活。

當Victor Gruen被委託在明尼亞波利市(Minneapolis)十里以外的市郊,建一座購物設施時,他念茲在茲的是這些中產市郊缺失的公共生活:市郊是夠寬敞了,可是放眼盡是一座座被矮牆或柵欄圍住的兩層高平房,車房就在欄內,屋外沒有商店只有通道。中產每天從車房把車子駛出,花個多兩個小時走高速公路直達市中心上班,下班重複同樣的路徑。生活空間愈大,卻愈不能步行,出行永遠只靠車。

Victor Gruen記掛的是維也納的街區,生活所需總是信步而至,不需社區中心,因為社區在小規模(scale)的城街區下自然有機而生。他不能改變中產搬往市郊的趨勢,卻為疏離的市郊生活開出一帖名為「商場」的藥方──首個全密封式的購物設施。根據他的烏托邦式藍圖,商場內除了商店,還有噴水池、托兒所、圖書館、社區會堂和郵局。他的願望是把在歐洲歷史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公民廣場和維也納的蓬勃街區,放進這個巨型的密封購物設施中。市郊中產失落的公民生活和連結,就由商場來補充。

Victor Gruen設計的封閉型商場Southdale Centre在1956年落成以後,商場在美國遍地開花,可是Victor Gruen卻悔恨不已。從今天的商場可見,它們已徹底違背Victor Gruen的理想。事實上,晚年的Victor Gruen對他親手造出來的這頭「巨獸」幾乎斷絕關係。1978年,他在過身前兩年說到:「我被稱為商場之父。我卻想藉此機會跟它斷絕父子關係。我拒絕撫養這些把城市徹底破壞的怪獸。」

「與世隔絕」的現代商場

購物絕非現代香港人專利。今天造訪歐洲,還可見到露天或半露天的古羅馬市場和商業大街遺址。在土耳其、敘利亞一帶的中東地區,市集由中世紀甚至更早活躍至今。

在巴黎和米蘭這些世界潮流中心,仍隨處可見有蓋的購物大道,在地圖上它們多以passage 或arcade見稱。這種單層或兩三層高的購物大道,多以玻璃為上蓋,是18世紀末至19世紀初工業革命的產物。其中1877年落成的米蘭 Galleria Vittorio Emanuele II,以當時意大利國王Vittorio Emanuele II的名字命名,慶祝意大利統一。其華麗堂皇的建築,被喻為是「中產階級的殿堂」。

這些arcade或passage的原型漸漸散播至整個西歐。英國則把這些購物大道稱為high street。每個英國大小市鎮都有一條讓H&M、Zara進駐的high street。日本固然以百貨公司見稱,但大城市如東京大阪的各區都有有蓋商店街,中小型城鎮亦如是。西歐和日本的城鎮,不論大小都有商店街,但數層樓高的商場只在部分城市出現,還稱不上是「商場林立」。

現代商場跟歷史上的購物場所的最大不同,是其建築完全封閉。這個看似細微的分別其實有重大意義。在Southdale Centre建成前數年,Victor Gruen已在底特律興建Northland Shopping Centre。Southdale跟Northland不同在於,後者有個露天中庭花園,前者完全密封。

一個書寫美國現代主義建築的作者James Lileks形容,Southdale早年的美學概念便是將「室外的美好搬至室內」。對於明尼蘇達這個全年三分之一時間,平均溫度處於零度以下的地方,能在冬天時被一室暖氣環抱、穿戴輕便自由自在地行走,可說是劃時代的創新。難怪Southdale初年的廣告將商場定位為「四季如春」。

在炎熱多雨的香港,密封的商場為我們遮風擋雨。這樣的設計既排除了室外的不穩定性,更排除了任何影響消費意欲的外在環境。不管外邊日出日落物換星移風來水淹,消費者亦不見天日,繼續無憂無慮地消費。而這種封閉的商場,跟其他形式的購物設施如市集、arcade等不同之處亦在於此:商場幾乎可以封閉得跟外在環境毫無關連。

香港特有的商場模式

Victor Gruen對北美洲超過28000個商場深痛欲絕,若他到訪今天香港,鐵定更是悔不當初。因為他會發現,原本旨在為市郊居民創造社交生活的現代封閉型商場,被移植到沒有市郊的香港,竟反過來消滅了原本生機蓬勃的城市街區生活。

Victor Gruen的商場,本意為市郊生活提供一站式的方便,不必為了一頓午飯或一卷衛生紙事事開30分鐘車。但香港的人口密度卻是全球最高之一,在舊區如灣仔用腳走一趟,在街上短時間便能滿足生活所需,沒有相似的需求。

也許有人會說:購物是人生所需,商場有何不妥?但準確點說,由「圓方」和時代廣場此等旗艦大型商場,到德福廣場太古城中心此等區內中型商場,直到屋邨樓下的「領展」,商場之多有如便利店,甚至主導一些人的生活。此種模式可說是香港獨有;在一些第三代新市鎮如將軍澳、東涌等,絕少街道商店,一切生活需要只能靠商場供給。於是,商場成為了居民的聚腳地,卻又限制重重,連找張椅子坐也不容易。商場所容許的,幾乎就是社區的內涵。

加上香港採用鐵路主導的發展模式,而港鐵既是公共交通工具,亦是地產商。香港的商場模式跟全球相比,產生了三點獨特之處:第一,形成地底是公共交通,地面是商場,樓上是豪宅或辦公室的垂直混合土地模式;第二,不論是交通樞紐,抑或是地區中心,或純住宅區,總會找到商場;第三,商場漸漸有取代街道,形成不利居民交流的「新型社區」。

事實上,今天為人詬病的不是商場的本質,而是商場主導如何排除其他可能性。

CDA,催生大商場的元兇

一些地區商場至今仍保留特色,歷久不衰。如葵涌廣場的時裝、手機配件、小食等小店林立,價格親民,開業超過20年仍是少女的尋寶之地,其多樣性很可能正是因為商場業權分散而得以保持。其他如高登電腦廣場、旺角信和中心等,雖然裝修十年如一日,「電腦產品控」和沉迷次文化者還是喜歡往那裏鑽。久而久之形成一種別處找不到的獨有文化。

反觀今天我們批評的商場,卻跟以往大相逕庭。首先它們必然夠大,裏面主要是熟口熟面(大家熟悉)的連鎖店,如圓方、APM、朗豪坊、奧運站、將軍澳的Popcorn等。今天的商場走到這地步,元兇是1970年代尾衍生的規劃概念「綜合發展區」(Comprehensive Development Area, CDA)。

1970年代末,政府針對市區重建和新市鎮開發,在原有的土地規劃原則上加入CDA 概念。CDA和其他地帶不同的是,整個區內的地必須一併發展,由擁有足夠業權的發展商,向城市規劃委員會提交規劃申請和總綱發展藍圖。綜合發展區內的土地用途多數以住宅、商場、辦公室等為主。發展商除了興建以上的牟利項目外,亦必須預留地方政府、機構和社區設施、運輸及公共交通設施及休憩用地等。

CDA的原意是為了整合土地用途,當地皮不是逐塊零碎地發展,才能更整全地善用香港珍貴的土地。但CDA卻塑造了第三代新市鎮和重建區的面貌,造就大商場幾乎成為新發展區的既定事實,間接令城市空間窒息。

同型化的巨構商場,掏空街道的生命力

在CDA 提倡整合發展的大原則下,每幅出售的地皮愈來愈大,形成「巨構」(megastructures)。例如位於九龍站上蓋的圓方商場,當年政府因補貼港鐵發展機場快線及東涌線,以優惠價將地皮售予港鐵;九龍站和圓方東至柯士甸道,西至佐敦道,兩者相距達450米。

當地皮要夠大,才能獲城市規劃委員會批准發展,有能力投資的必然是大地產商。而當地皮大,商場自然大。由大地產商管理的大商場,一般做法是引入知名度高的連鎖店舖穩住陣腳,同時,也只有連鎖店負擔得起大商場的租金和管理費。大商場亦熱衷引入一兩間主力商店(anchor store)打響名堂。因而,無印良品、H&M 等愈開愈多。

巨構商場另一個影響,是掏空街道的生命力。

就以九龍站和圓方範圍為例,一般人要橫越約需步行6分鐘,可是只能取道九龍站上蓋豪宅的空中花園,或繞着圓方走一遍。本來行人能自由來去的街道,被管理伏貼的商場通道完全取代。要走行人路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圓方向着西九海旁的一段雅翔路,沒有街舖也沒有活動,在路上只感受到空調系統排出的廢氣。

這些巨構商場放棄街舖(這違反了一般街舖租金較高的定律),把商店團團圍住,令街道變成不便通過的廢棄空間(junk space)。同時,巨構大得直接取代街道。CDA 令大商場幾乎成為必然事實,同時讓政府得以免除管理公共空間的責任。大商場就這樣慢慢消滅街道,乃至於公共空間。

除了填海得來的新土地,重建的舊區位於寸金尺土的市中心,通常亦屬CDA。市區重建其中一個原因,是為了增加市中心黃金地帶的發展密度,辦法之一正是將本來不能起樓的街道消滅,成為地盤一部分,再計算地積比,令可建樓面面積增加。

灣仔喜帖街(利東街)、旺角朗豪坊等被列入CDA的市區重建項目,最終都「吞掉」部分街道,變成一座座引進大同小異名牌商店的商場。CDA所規定提供的公共設施和公共休憩空間,大多不是成了商場裝飾的一部分,便是被「霸佔」作展覽吸引商場人流。

商場附近未被消滅的街道,亦因租金上揚也逐漸變成名店街,銅鑼灣時代廣場附近的羅素街,就是顯例。正進行中的觀塘市中心重建,將裕民坊、輔仁街一帶的市集和街區剷平,以九層高的商場和大型酒店取代,下場已是不卜可知。

無疑,香港人對商場總是愛恨交纏。有人恨它消滅街道社區,店子個性不足,卻也難以否認它為我們帶來不少方便。可是想深一層,商場與街道、社區是否必然對立?一個有獨特文化特色、具人情味的社區,能否反過來帶動人流,將商場從無限複製、新鮮感欠奉的死胡同拯救出來?

商場的原意本來正是培育社區連結,只要政府與地產商在規劃時,擺脫小店街舖公共空間無經濟價值,或者與商場你死我亡的想法,打開密封的商場,嘗試與社區共生,商場不必然是無情巨獸。在香港這個以大中小商場串連起來的獨特城市,如何將商場改造得更可愛,將會是政府、地產商以至市民的一門必修課。

(趙雲,自由撰稿人,城市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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