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政經論衡

「習核心」的政治提法將成為主流嗎?

上任近三年來,習近平一系列集權舉措使其獲得了其前任從未有過的權力,在中共領導體系的提法上具備了從「總書記」到「核心」轉變的基礎。


中國北京一個購物區,有店舖出售毛澤東和現任國家主席習近平的紀念品。攝:Kevin Frayer/Getty
中國北京一個購物區,有店舖出售毛澤東和現任國家主席習近平的紀念品。攝:Kevin Frayer/Getty

1月15日,湖北省省委書記李鴻忠在學習「三嚴三實」(2015年3月9日,習近平在十二屆人大第二次會議安徽代表團參加審議時提出「三嚴三實」,用以代指「既要嚴以修身、嚴以用權、嚴以律己,又要謀事要實、創業要實、做人要實」的黨員作風建設要求)的省委常委會會議上稱「習近平總書記是黨中央的領導核心」,「自覺維護黨中央權威,就要自覺維護習近平總書記這個領導核心」,成為首個在公開講話中直接提出「習近平是核心」的政府官員。

27日,中央書記處書記栗戰書在中央直屬機關黨的工作會議上,強調要「增強核心意識」,「在思想上政治上行動上同以習近平同志為總書記的黨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兩天後,此提法出現在由習近平主持的中央政治局會議上。一時間「習核心」成為中國政治觀察熱詞。

以上言論引起境外媒體熱議,不少媒體認為「習核心」的提法在預料之中,是大勢所趨。《星島日報》在1月26日發表題為《重現核心 十九大分曉》的文章,稱習近平「權勢跨越江胡,直逼毛鄧,已被視為『不是核心的核心』」,只差正名而已」,而李鴻忠「只是點破這個現實,也含有造勢、勸進之意。會否重現『以習近平為核心的黨中央』,十九大便見分曉」。

《南華早報》援引上海政法大學陳道銀的言論稱「這意味着習近平在鞏固權力方面做得非常成功,而地方官員也在向他表達忠心,以在2017年的換屆中有更好地晉升機會。」

多維新聞網援引「學習小組」的文章《習近平成為最高領導人絕非偶然》,稱該文章:為何中共領導人為「核心」與否的提法如此重要?原因在於 「核心」在中共語境中,意味着高度集中統一的個人權力受到確認。

毛澤東時代以來的中共最高領導人提法

歷代領導人地位。端傳媒設計部
歷代領導人地位。端傳媒設計部

自毛澤東以來,中共領導核心的提法經過了「為xxx為首的黨中央」、「以xxx為核心的黨中央」和「以xxx為總書記的黨中央」的演變。在毛澤東時代,中共官方文件和新聞報道的提法為「以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文革開始,林彪躍升為第二號人物後,便使用「以毛主席為首、以林副主席為副的黨中央」。毛澤東去世後,「為首」的提法延續到了毛的接班人華國鋒身上,提法為:「以華主席為首的黨中央」。

在鄧小平時期,鄧小平、胡耀邦和趙紫陽三人均未冠名「為首」、「核心」等稱號。直至1989年春夏之交,「核心」才成為新領導中心的提法。時任中央顧問委員會主任的陳雲,在任內主持的唯一一次會議上表示,要堅決維護以鄧小平為「頭子」的黨中央。在《人民日報》公開報道時,根據祕書許永躍的建議,「頭子」改成了「核心」。同時,對於第一代領導集體的提法,也因而變為「以毛澤東為核心的黨的第一代領導集體」。

在89年春夏之交後上台的江澤民延續了「核心」的提法。1989年5、6月間,鄧小平正式提出了「三代領導集體」和「核心」概念,和新一屆領導班子談話時稱「第一代領導集體的核心是毛主席。第二代實際上我是核心。第三代的領導集體也必須有一個核心,就是現在大家同意的江澤民同志」。十三屆四中全會上江澤民被選為總書記,完成換屆。鄧此後辭去軍委主席,淡出領導職位,江順利統攬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和軍委主席黨政軍三項最高職務,具備「核心」權力。

中共十六大後,「以胡錦濤為總書記的黨中央」成了標準提法,黨媒則在胡執政期間沿用了「以江澤民同志為核心」的表達。在2002年至2012年期間,《人民日報》上共有904篇文章(含重複)提及「以江澤民同志為核心」(最晚一篇發布於2012年12月11日)。許多學者認為,胡錦濤執政十年,胡本人未能大權獨攬,9名常委「九龍治水」,各管一方。

胡錦濤的繼任者習近平也就繼承了「為xxx總書記」的說法。目前,官方文件和新聞報道將「核心」僅用於評價毛澤東、鄧小平和江澤民這三代領導集體。

胡錦濤時代,也有核心的「試探性」提法

李鴻忠的提法究竟意在何處?若將其和地方官員對胡錦濤的「核心」提法對比,則不難發現其用意。

在胡錦濤時期,媒體上不是沒有出現過「以胡錦濤同志為核心」的提法。筆者檢索2003年至2012年期間的中國大陸媒體報道,發現共有34篇文章提及「以胡錦濤同志為核心」。從時間來看,胡的首個任期內出現20篇,第二任期內則為14篇,高峰分別出現在2004年9月江澤民辭任軍委主席職務後一年(8篇)和2010年10月中共十七大召開之後一年(7篇,佔到第二任期的出現總數的一半),同樣引起了境外媒體的廣泛猜測。

文章大致可分為三種語境。一種為地方官員的表態,共3篇。

據廣東省委機關報《南方日報》2008年1月3日的報道,廣東省省委副書記兼深圳市委書記劉玉浦在就職講話中稱「以胡錦濤同志、江澤民同志為核心的兩屆中央領導集體情繫特區,親臨視察領導,對深圳的進一步發展傾注了大量心血」,而且在上任前給自己提出的五點要求之一就是「清正廉潔,不貪圖名利。要始終堅定共產主義理想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信念,加強黨的執政能力建設和先進性建設,在思想上、政治上、行動上與以胡錦濤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保持高度的一致。」

同樣的提法也出現在了2012年8月14日廣州市紀委書記王曉玲對於新提任市管幹部的集體廉政談話中。她強調各級領導廉潔從政、堅定理想信念,「在思想上、政治上、行動上與以胡錦濤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保持高度的一致」。

劉玉浦調任後,繼任者王榮再次提及「核心」。在胡錦濤2010年9月視察深圳,並出席深圳經濟特區建立30週年慶祝大會後,王榮召開了深圳市委常委會議學習講話精神,稱「胡錦濤總書記在慶祝大會上提出,經濟特區不僅應該辦下去,而且應該辦得更好,中央將一如既往支持經濟特區大膽探索、先行先試、發揮作用,這充分體現了以胡錦濤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對經濟特區的高度關心、親切關懷和大力支持,每一位特區幹部群眾對此都要銘刻在心。」

另一種則為學者、企業家等的阿諛奉迎之語,表示擁護胡錦濤領導,共在16篇出現。例如,中共河南省委黨校經濟學教研部副主任、教授廖富洲在2007年11月13日的《河南日報》上撰寫了《全面理解十七大的深刻意義》一文,提出中共十七大的重大意義之一,便是修訂了共產黨章程、「產生一個領導核心——以胡錦濤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領導集體」,並稱「這為我們黨繼往開來、與時俱進,順利實現十七大確定的奮鬥目標和戰略任務,提供了組織保證。」

2008年6月,全國政協委員、全國工商聯常委、黑龍江省工商聯副主席、中發集團董事局主席兼總裁、合眾人壽董事長戴皓接受《中華工商時報》採訪時,將企業的成功歸結於胡錦濤政府的政策:「企業靠改革開放獲得了成功,要感恩,就是要回報黨的三代領導集體和以胡錦濤同志為核心的新的黨中央,就是要以科學發展觀指導企業的實踐。」

在深圳經濟特區建立30週年慶祝大會召開後,省委宣傳部、省社科聯、南方日報社在廣州聯合召開「學習總書記重要講話精神,探索廣東科學發展新路」理論座談會,其間深圳市社會科學院副院長、研究員黃發玉呼應王榮的講話,提出「以胡錦濤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要求深圳加快發展、率先發展、協調發展」,因此深圳應該「牢記歷史重託,續寫特區輝煌,在科學發展實踐中再立新功」。

剩餘15篇則是媒體的編輯錯誤,純屬「寫作事故」,或對國外人士不合規範說法的直接引用,如《人民日報》就曾在2004年10月2日的國際版刊登的消息《朝鮮高度讚揚朝中友誼和中國建設成就》,提到朝鮮對外文化聯絡委員會代理委員長文在哲稱「兩國老一代領導人親手締造和培育的朝中友誼在金正日同志和以胡錦濤同志為核心的中國新一屆領導集體的深切關心下,正在繼續得到良好發展」。

大陸媒體提及胡錦濤「核心」報導語境(2003年1月1日至2012年12月31日)端傳媒設計部
大陸媒體提及胡錦濤「核心」報導語境(2003年1月1日至2012年12月31日)端傳媒設計部

後兩種語境不難理解,官員的表態則令人深思,是隱含上層授意,還是試探中央態度?前者的可能性較低,中共中央公開發表的文件和報道一貫保持「為總書記」的提法。近幾年《人民日報》提及「以習近平同志為總書記」的文章數量分別為:2013年290篇,2014年450篇,2015年602篇,保持穩定且逐年遞增。在去年11月7日舉行的「習馬會」上,國台辦主任張志軍在新聞發布會上用的即是「習總書記」的提法,稱「全黨全國人民正在以習近平為總書記的黨中央帶領下,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而齊心奮鬥」。

值得注意的是,深圳市委書記劉玉浦、王榮敢為天下先地提及「胡核心」,時間均在胡錦濤第二任期內,正是外界認為胡將會統領大局、集中更多領導權力的形勢下,意在順勢試探中央意圖。王榮提出「胡核心」前一個月接受採訪時稱「我們希望在新型社會中,更早建立起公民社會」,但顯然兩次試探均未奏效。兩次表態均刊登在廣東省委機關報《南方日報》上,可以看出當時廣東省委的默許態度。

「習核心」,已經成熟的時機

此次李鴻忠們所處的時機則更為成熟。上任近三年來,習近平一系列集權舉措,使其獲得了其前任從未有過的權力,在中共領導體系的提法上具備了從「總書記」到「核心」轉變的基礎。習近平任內也出現了不少突破性的提法,引人猜測。正如他在《解放軍報》創刊紀念60週年講話中,沒有單獨提及鄧小平理論、三個代表、科學發展觀,而是將以上理論揉進了由中共十七大提出、十八大修正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一詞中。

「習核心」的提法或有多個版本。此次李鴻忠在講話中同時提及「以習近平同志為總書記的黨中央」和意指「習核心」的「習近平總書記是黨中央的領導核心」,屬於「總書記」和「核心並用」。

除李鴻忠外,從今年1月開始,不少中央和地方官員在講話中使用「習核心」的變體。在栗戰書提出「核心意識」之前,; 重慶市委書記孫政才、甘肅省委宣傳部部長連輯、江西省委書記強衞等省市級黨委一把手已持有相似表達,意指向黨中央看齊,向習近平總書記看齊,也即「習核心」。中國銀行黨委書記、董事長田國立、廣西壯族自治區黨委、天津市委常委則表示堅決維護「習近平總書記這個核心」。以上表達均是在各地召開的「三嚴三實」專題民主生活會上被提出。

此後黨媒是否會直接提「習核心」,或是像李鴻忠一樣和「總書記」的提法並用,還是使用等同於「黨的領導核心」含義的變體(即表面上沒有用「習核心」,實際上已經用了)有待觀察,但可以肯定的是,「習核心」要想成為主流提法,仍需獲得中共的官方認可。

(周煒樂,香港大學新聞與傳媒研究中心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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