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語專題 風物 母語專題 3

[台灣原住民作家] 巴代:文學與族語書寫

原本在中文習以為常的字詞,一旦進入卑南語的情境,那些人物的情緒與氣味隨之躍升,生猛鮮活令我著迷……


[ 編按 ]母語專題第三回,我們請來台灣原住民作家巴代,他用卑南語和漢語同時創作小說,「語詞裡有着無奈、諒解與對風、鳥雀的感激,使得卑南族的日常農務中展演了民族性格」——他的創作展現了自己族群的語言魅力,也不斷思考作家對於一族語言可承擔的責任⋯⋯

2004年七月初,我在台灣當年的「大學聯考台南考區」擔任監考員,當時國文科有一個題目是李奧帕德(Aldo Leopold)《沙郡年紀》裡那首有名的詩〈玉米田的風〉。我忘了當時這題目要求什麼,但我被短文深深吸引,遂拿起了筆記,站在講桌,遠遠的盯著考生的試卷抄起了完整的詩。我揣摩這詩的聲音、意象,在鐘響前半個小時寫了一首詞〈小米田的風〉:

在台東,我母親的小米田裡,

風始終雀躍,卻不匆忙,

就像小米田裡永遠不會少的麻雀,隨興飛舞而啁啾。

那樣的風總是帶來一些適意與涼爽。

正因為如此,一群輪工換工的老人家

喜歡差遣著風,搖動著小米桿,

伴奏他們隨興的歌謠為麻雀的飛舞配樂。

也許,當雀兒啁啾漸稀時,

我所聽到最後的歐海洋歌聲,

那是今年小米季節的謝幕禮

後來,一個奇怪的念頭興起,我便在當天後來的場次裡,一邊監考,一邊嘗試著翻譯成卑南族語:

Nandaw zawa ni nani yi valanaw mu,

Na valy, gamuwan za smangal za mam, demawar zi smasnay,

Marsan gana Hayiam yi saesan, muviyi zandaw anger za smangalan.

Na gemazu na valy mu, marayas murung za bagalidek zanda aner.

Muna gemazu zi, naruna muaraib na zauzauwam mu,

Bamly sahar bagarum gana valy, mugua mehilahi gana zawa,

Bualang smenay ganaruna Hayiam zandaw niwaragan.

Nangu aner mu, nu azawila nandaw snayian na Hayian mu,

Yiru nangu ginineran na snay mu,

Gamaw nindaw biniwaragan banaHu ganini na wari nu marHani da.

這是我第一次以卑南語「翻譯」或者「創作」。我說「創作」,主要是因為「卑----漢」語之間的文法語法不同,聲調所營造的情境不同,除了意譯,「重新創作」的成份比「翻譯」更重。中文的敘述,帶有旁觀的感傷,但進入卑南語的情境時,同樣是旁觀敘述,卻多了「我是在現場」的氛圍與文化脈絡,語詞裡有著無奈、諒解與對風、鳥雀的感激,使得卑南族的日常農務中展演了民族性格,令我驚喜與震撼。

2006年開始長篇小說創作時,我企圖以卑南語敘述某些情境,發覺力有不逮。主要是因為小說結構龐大,劇情的轉折與細節,無法以我有限的卑南語精準呈現。於是我改以小說中的對話部分,以「卑----漢」的形式呈現,先出現卑南語,再輔以中文。最後完成了36萬字的《大巴六九部落之大正年間》,分成《笛鸛》《瑪鐵路》上下兩部出版。

我發覺卑南語轉變成文字的嚐試很有趣。原本在中文習以為常的字詞,一旦進入卑南語的情境,那些人物的情緒與氣味隨之躍升,生猛鮮活令我著迷。那些日常對話語詞中,經常忽略的時態、前綴詞、後贅詞、介係詞、名詞、動詞等等,在變成文字符號時,變得謹慎與重要,因為一個疏忽,整句話便有不同的指涉。另外,因為小說所涉及的範圍廣,對話的內容往往超過平日生活用語,這使得在書寫時,得大量的運用平日少見的字詞,甚至得翻譯、轉化外來語以應付。這讓我花上許多時間去請教部落耆老,確認哪些字詞適用,哪些正確與誤用,也使得書寫速率變得非常慢,但也因此大大提昇了我的族語能力。

少年巴代。圖片由作者提供

「卑南語」是我的族語(母語)。這是通行在台灣東部平原一帶卑南族各部落之間的原住民語言。按目前使用狀況,還能經常、流利運用族語(母語)的人口,大致不超過五百人。這個數字在人口一萬人左右的卑南族來說,比例是偏低的。若按照2000年2月在德國科隆召開的瀕危語言學會議,所訂出的語言「瀕危性」等級區分,「使用者都在40歲以上,而群體內部的兒童和年輕人都已不再學習使用的語言」的標準看來,卑南語算是「嚴重危險的語言」。目前卑南族各部落正在積極的從學校族語班、家庭母語班著手,期待創造「開口學習」的機會;同時推廣書寫符號、製作族語教學教材、編撰字辭典、建立與傳播族語影音教學,盡一切可能從各方面戮力搶救,期望延緩滅絕,甚至創造生機。

假如我們都同意,語言的文字化是保留族語的有效途徑,我更加認為族語文學創作可使文字符號更具有文學性,有助於民族語言向上提昇、向裡精緻與藝術化,為日常族語注入新的活力。我想,多方嚐試、勇於挑戰、勤於書寫,是產生優美文本或更具文學藝術性的族語作品,所必要的過程與積累,而那是精熟族語的文學創作者,責無旁貸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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