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德國老年社會 專題3

Andreas Rühling:我完成了自己17歲時放棄的夢想

小鎮醫生 Andreas Rühling,退休時發現自己可以選擇十七歲時放棄的那個理想:語言學。他成為班上最年長的學生,甚至比教授們更年長⋯⋯


「唯有了解歲月是禮物而非負擔的人,才能得到這份禮物。」──美國作家 瓊‧齊諦斯特

能夠活到老年,是一種福分。如果在變老的過程中,能夠活得更豐盛,那麼,老年便是時光送給我們最可敬的禮物。

也許有時我們太關注自己所失去的,以至於未能察覺我們所得到的。我從德國普通長者的尋常生活得到一份激勵,原來老年並非人生的障礙,反而是一個意義深邃的人生新階段──開始為更深遠、更豐厚、更重要的事情而活 。

身體會經歷老年,但生活沒有老年。人生的下半場,甚至可以比任何時刻都更精彩地生活,生命因此而繼續成長。

重拾書本再回到大學做學生,是 Andreas Rühling 退休後最令他自豪的事情。攝: Rosa Maria Rühling
重拾書本再回到大學做學生,是 Andreas Rühling 退休後最令他自豪的事情。攝: Rosa Maria Rühling

德國中部小鎮 Bad Sooden-Allendorf 位於黑森州「童話之路」上,是格林童話靈感發源地之一。

延綿的山丘,密布的叢林,穿城而過的溪流,收割後的麥田在陽光照射下散發出奇異的光芒 。十八世紀的德國典型木桁架建築色彩繽紛,橫橫豎豎的棕色木條組成別致的幾何圖形,窗口的鮮花正怒放……腦海裏很自然會浮現一句童話故事的結尾:「從此之後,王子與公主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退休小鎮醫生 Andreas Rühling 是外冷內熱的德國人,話不多,看起來拘謹又嚴肅,情緒總是水平如鏡。小村子裏像他這樣對文化、對世界感興趣的並不太多。他誠實、精準,有責任感,這是他血脈裏的普魯士風格。

70歲的大學生

一杯啤酒下肚後,他的語調才漸漸變得輕快:「25歲的時候,我覺得活到50歲就是盡頭了,75歲對我來說已經足夠長了。」 現在他72歲了,並且生命越來越豐盛。

他年輕時到玻利維亞行醫,邂逅了熱情奔放的心理醫生 Eugenia,他以愛情的魔力將她吸引到小鎮來,二人落地生根。今年他當爺爺了!

剛退休時他好像度假一樣悠閒,在家又下廚又種果樹。但幾個月後便感到沉悶,「覺得必須要做點什麼了。」 他想起了17歲時,他在語言學和醫學之間選擇了醫學。當了一輩子醫生,現在他有機會重返十七歲那個選擇的十字路口,做第二次選擇。於是退休後他又讀了個大學學位──語言學,專攻西班牙語。每週背書包搭火車到離家三十公里的另外一座城上課。「我想證明自己有學習的能力。」

「我盡量不表現得比其他學生聰明,提防自己倚老賣老。」

「我喜歡被年輕人包圍」。與比自己小五十歲的同學在一起,Andreas 也被感染了朝氣。 一開始大家都不由自主尊稱他為「您」,而不敢用「你」,畢竟他是班上最年長的人,甚至比教授們更年長。「我盡量不表現得比其他學生聰明,提防自己倚老賣老。」過了一段時間,他和一些學生成為了朋友,經常一起吃飯,準備研討會。他喜歡脫了鞋子,和同學們在草地上席地而坐討論功課。「晚上我就從沒有和他們去酒吧和電影院,因為太晚了就沒有火車回家了。」七十歲生日,同學們都到小鎮為他祝壽。

在當地居民的守護下,小鎮 Bad Sooden-Allendorf  一直保持着與世無爭的純淨。攝: 陳伊敏
在當地居民的守護下,小鎮 Bad Sooden-Allendorf 一直保持着與世無爭的純淨。攝: 陳伊敏

生態多樣化守護者

Andreas十分關注小鎮的生態變化。每年三月,青蛙會從樹林跑到湖邊產卵,馬路是必經之路。三十年前,當地汽車開始增多,小鎮的生態小組擔心青蛙過馬路有危險,於是在馬路旁圍了柵欄,挖了一些洞,特意讓青蛙一「出門」就掉入洞內。Andreas 和義工們早晚將牠們接送到對面湖。至今小鎮仍可聽取蛙聲一片。

他興致勃勃地帶我去看蘋果樹。果香撲鼻,已經熟成的小蘋果紅着半邊臉掉落在地上。他隨手撿起一個放到了嘴裏。「天氣太熱,所以掉得早,現在太酸了!」即使爛熟一地,也無人採收。

他說,這一地區原本種了很多100至200年的不同種類的農作物。但是它們對現代農業或者超級市場顧客來說沒有吸引力。就像“goldrenette”這種蘋果很美味,能夠很快適應當地氣候,但是壞得很快,必須要儘快吃,因此已經從超市裏銷聲匿跡,農地也荒廢了,長滿了雜草。

十五年前, 生態小組想要保留舊品種,在公用的草坪上種了25棵古老品種的蘋果樹。「它們是我們文化的一部分,說不定哪天我們需要它們了。」

在 Andreas 眼中,媽媽的老年比年輕更快樂,好像返老還童一樣,她變得像小孩一樣可愛。攝: 陳伊敏
在 Andreas 眼中,媽媽的老年比年輕更快樂,好像返老還童一樣,她變得像小孩一樣可愛。攝: 陳伊敏

長者社交團骨幹

「孩子越來越少,老人越來越老,很多中歐小鎮都是如此。」許多獨居的長者並不需要護士來照顧,只需要一些日常生活小協助。如果你有一盞燈壞了你怎麼辦呢?想站在椅子上卻做不到。誰來幫你把大袋垃圾放到門外等人來收呢? 誰來幫你帶郵包到郵局呢?

小鎮的「長者社交圈」 已有二十五年歷史,現在 Andreas 成為是骨幹。他們定期搞活動讓獨居長者聚集在一起唱歌、玩樂、做手工縫製,不同世代的成員在日常生活中關顧獨居長者,例如陪他們去看醫生、購物、做點簡單的清潔。而義工自己老了,也會獲得相應的支援,這是一個傳統。曾經有一位伯伯,太太進了醫院後終日惶恐不安害怕自己也會出事,Andreas 每日去探望他。「像這類個案是沒有專業援助的,並且不是每個人身邊都有親人或鄰居願意幫忙。」長者社交圈彌補了這個空白。

101歲的Maria在陽光下從容地織毛衣,她忘了時間,忘了歲數,也認不出家人。攝: 陳伊敏
101歲的Maria在陽光下從容地織毛衣,她忘了時間,忘了歲數,也認不出家人。攝: 陳伊敏

午後陽光和煦,Andreas 的母親 Maria 坐在花園椅子上,半閉着眼睛,正用她101歲的老手織毛衣。

許多獨居的長者並不需要護士來照顧,只需要一些日常生活小協助。

Andreas 每天都會陪她喝咖啡和「聊天」。

「玻璃窗裏是誰在看?」

「是你自己的影子。」

「你又是誰?」她患了腦退化症,經常認錯家人,有時忘記自己是誰。

「以前媽媽一直很不快樂,年輕時是一個很挑剔的人,老了反而變得容易相處。她七十多歲的時候說,這是人生中最好的時光。看來變老不是一件壞事。」

和媽媽喝完咖啡,他在花園支起吊牀,打起盹來……

Andreas 每天都給媽媽沖杯咖啡,花時間陪她一陣。攝: 陳伊敏
Andreas 每天都給媽媽沖杯咖啡,花時間陪她一陣。攝: 陳伊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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