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乜乜物物

有種撫慰,叫雨傘

我也不會吝嗇對雨傘讚美。它精密、細緻、機靈、巧妙,它不只熱心、殷勤、可靠,同時也令人驚嘆。


[乜乜物物]這是關於一男子的乜乜物物和彳彳亍亍。

讓雨傘撫慰心靈,在撐起與收下雨傘之間,讓眼淚流下,然後拭去,然後彳亍前行。攝:Chris McGrath/Getty
讓雨傘撫慰心靈,在撐起與收下雨傘之間,讓眼淚流下,然後拭去,然後彳亍前行。攝:Chris McGrath/Getty

從前風聞有你,如今親眼看見你。你就是傳說中的十級頂風皇「SENZ_Umbrella」吧!失散經年的朋友知道我地有雨傘運動,索性從荷蘭速遞一把在荷蘭設計、製造,又獲獎無數的特色雨傘給我,希望以它獨特的順風流線設計,來會一會比 100km/h 風力還要兇險得多的糊椒噴霧。可惜,寄到之時己過清場之日。我差不多想告訴妳,來日方長,它總會有用武之地……

吳靄儀大律師在雨傘運動的金鐘大台還未被拆的時候,以一貫像先知的口吻,跟我說:「不要做時代的主人,要做時代的僕人。強充時代的主人的人,最終都會被時代愚弄,反之當好僕人的角色,推動時代前進。」是的,不單是「讓愛與和平佔領中環」沒有像預期中進行,連雨傘能夠成為抗爭的象徽物(symbol of protest),都是預計不到的。 You know I know,佔中的本來標誌是隻粉藍色的雀仔,不過沒有一個人介意雨傘後來居上,取而代之,皆因「雨傘」言簡意賅,實在精彩。「雨傘」成為抗議象徵大抵是個偶然,但抗爭需要象徵則是個必然。抗爭社會學(Sociology of Protest)告訴我們,凡抗爭都需要框架(Framing)──先 Frame 自己,再 Frame 對手。例如自己是小紅帽、白鴿、雨傘般善良而勇敢,而對手則是豺狼、麻鷹、警棍般貪婪而殘暴,故此舉起雨傘就觸動,見到警棍就躁動。

當我們仔細觀察傘的張開,留意所有傘關節的動作、傘布的張力、整個細緻的金屬構造如花一般綻放。

我也不會吝嗇對雨傘讚美。它精密、細緻、機靈、巧妙,它不只熱心、殷勤、可靠,同時也令人驚嘆。當我們仔細觀察傘的張開,留意所有傘關節的動作、傘布的張力、整個細緻的金屬構造如花一般綻放。它不難叫人想到,發明雨傘的人,或是一代一代認真專注地加以改善雨傘的人,應該都是對於美學和品質,均具有敏銳的感覺,就像在剎那間,為所有人展示出「看似平常卻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的隱世智慧。

我甚至想,這人大抵是個詩人。實用點說,我們其實不需要雨傘。我們有屋頂、有屋簷、有樹葉,即使沿途沒有遮蔽物,也有一切必要的用具,例如報紙、膠袋、外套。「詩人」所發明的,不只是一件擋雨工具,而是一個便攜式屋頂,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一個流動的避風港。雨傘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創造出一個極度精巧的世界:包圍但不密封,保護但不監禁,固定但不僵化,既平平穩穩又忽隱忽現,既斷斷續續又持續不斷。

撑傘之後,再沒有任何從天而降的攻訐和煩氣,也減少了有一句沒一句的無謂應酬,以致每次撑傘時,我都感覺安樂,思路也特別清晰。

雨傘運動至少告訴我們,撑傘擋雨頂多是眾多理由之一。雨傘為我們遮擋的並不是水,這是水滴根本只是其次。它為我們遮蔽的是一個殘酷天空,並為我們製造一片小小的、不透明的、可以攜帶的、如釋重負的、度身訂造的、自得其樂的另一片天空。你可以怪責雨傘成全了許許多多的自私,但,世上只有這種自私,會被廣泛接受,甚至視為正常、正當。撑傘之後,再沒有任何從天而降的攻訐和煩氣,也減少了有一句沒一句的無謂應酬,以致每次撑傘時,我都感覺安樂,思路也特別清晰。

真想問發明傘的詩人和送傘的朋友,他們是否早早知道,世事多煩憂,「人」本身就是一場雨。運動時的壓力,不僅來自政府威權,也來自群眾──早上你對弱者表示同情和對強權大膽批判,搏得了民眾好感,很不幸,晚上回家時,你可能已經成為千夫所指的人間渣滓,因為中午你發表了一個與眾不同的觀點,在接下來幾天,甚至更長時間,群眾都想折斷你手中的筆桿和咪高峰。那時候,只能念念不忘「獨立精神」:一獨立於權威與商業,二獨立於群眾,三獨立於自己的榮辱。不強迫他人接受自己的觀點,不以說服他人為目的,自己努力保持一顆自由交流的心。反正有人相信你,有人不相信你,不用糾纏,不要鬥壞,不要易糞相食,不要跟沉淪的世界一起跑,就夠了。

別人鬧你契弟,你就鬧他落地獄,這就是一種「易糞相食」。別人強迫你,你不強迫人;別人斷章取義你,你不斷章取義人,我要緊記我有我自己的城池,通過守護自己的理性和價值,從容立世,做最好的自己,便是了。不過,如果,真是有吃不消的時候,就索性讓雨傘撫慰心靈,在撐起與收下雨傘之間,讓眼淚流下,然後拭去,然後彳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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