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

「弄死你,很簡單」被揭黑中國企業「佔領」媒體總部

北京「無界新聞」調查報導揭開卓達集團黑幕,遭近百名民工和不明人士攻進總部「佔領」,上演一場12小時鬧劇。


「無界新聞」發表的一則調查性報導,揭露卓達集團涉嫌非法集資的黑幕。設計圖片/端傳媒攝影部
「無界新聞」發表的一則調查性報導,揭露卓達集團涉嫌非法集資的黑幕。設計圖片/端傳媒攝影部

卓達集團原本只是一家河北省石家莊市的民營公司,雖然在石家莊家喻户曉,也是河北地區的地產開發商巨頭。但是在河北省外,並不被世人所了解。

但是近日,本部位於北京的「無界新聞」發表的一則調查性報導,揭開了該企業涉嫌非法集資的黑幕。多家大陸報刊和新聞網站跟進報導,初步結論均指向卓達集團的融資手法有典型的「龐氏騙局」特徵,而該集團負責人楊卓舒的過往言行亦被起底。

但媒體的揭露報導使卓達公司惱羞成怒,11月10日,組織近百名河北籍民工和不明身份人士,圍攻佔領位於北京核心地帶的泛利大廈「無界新聞」 辦公室長達12小時。

「無界傳媒」是由《財經》雜誌母公司財訊集團、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和阿里巴巴三方聯合組建的新媒體機構,「無界新聞」屬「無界傳媒」9月上線。

因報導了一家地方明星企業光鮮下的醜陋,媒體辦公室就被近百人圍攻佔領,難怪有人說,中國媒體已經到了「誰都可以欺負」的程度,而維穩思路和民粹行徑,由上而下深入人心,竟成了深諳社會管制規則的精明中國企業的慣用手段。

據無界新聞報導,卓達集團的種種可疑「騙術」,與前些年大陸爆出的數起集資騙局多有相似。如萬裏大造林和蟻力神事件等,至今對公眾均未有公開信息公布結果,司法層面的處理結論仍是一堆糊塗賬,亦是相關地區所謂群體事件最頑固持久的導火索之一。

官商勾結種下的貪婪惡果,把一波又一波懷抱致富夢的民眾欺騙得血本無歸,沉澱下怨毒與仇恨。而失財失意的投資散户們,或是利益集團驅馳的打手們,把怒火撒向了那些試圖戳破肥皂泡的媒體。

「惹禍」的報導

11月5日,「無界新聞」刊發了《卓達新材百億融資術:30%高息吸引40萬人》的文章。 通過調查得知,這家自稱「全國知名」的建材房地產集團,在對外宣傳有大量誇大甚至虛構的情節,並涉嫌通過虛假宣傳和虛假投資回報承諾,開展非法理財項目。

據無界新聞報導,卓達集團旗下的卓達新材料科技集團有限公司(下稱卓達新材) 並沒有經營理財產品的資質。但該公司卻一直在通過理財產品吸納公眾資金, 承諾離譜的高額回報,對外開出的20%-30%的年收益,吸納了40萬投資者參與。

「卓達新材向投資者講述了一個產銷過萬億,並且即將上市的集成房屋產業新星的故事,將卓達新材比作當初還在四處籌錢的阿里巴巴。」

而實際情況是「卓達集團的資金鍊一直很緊張,一產圈地沉澱資金多,回報週期長。而且它的三產開發都布局在威海、天津以及東北的郊區,套現能力差」,並羅列大量證據全面起底卓達。

惱羞成怒的卓達集團

無界報導發表後,6日,卓達集團針對此事回覆稱「記者寫此文章,純屬子虛烏有、嚴重誹謗」,聲稱「已向公安部門報案,並正在起草起訴書向人民法院起訴」。

8日,該公司總裁楊卓舒發布講話視頻,指責無界新聞的報導是反對國家戰略,反對改善俄羅斯國民居住條件,「反對卓達就是仇恨普京」。並宣布已經與俄羅斯方面每年6千億訂單,以及與非洲剛果民主共和國簽訂的81億美元政府保障房建設計劃,繼續高調渲染其鉅額商業訂單和融資能力。

但俄羅斯和剛果外交或商務部門面對媒體質詢,均否認存在此類訂單。

有媒體進一步質疑,該集團稱其在國內擁有20萬億的建築市場,但數據顯示,2014年中國一年的GDP才63.65萬億元。

更有國內媒體評論,此類非法集資企業的擅長手法是為散户投資者勾勒巨大的投資回報藍圖,誇大公司盈利與融資實力, 這些都是近些年出現的民間私企非法融資的慣用手段,並呼籲河北當地金融監管部門介入調查。

「你們報警啊!現在是法治社會」

11月9日下午3點多,有幾名不明身份人士對無界新聞的編輯恐嚇。這些男子尾隨無界男員工到衞生間説:「弄死你!很簡單!」 多位無界新聞女性員工表示,曾在電梯間附近遭上述人士盤問。

11月10日晚間7點45分的無界新聞編輯部門口和被佔領的採編平台。
11月10日晚間7點45分的無界新聞編輯部門口和被佔領的採編平台。

雖然公眾預期卓達集團必然反擊,連日也目擊該企業高調威脅媒體並宣揚報復,但是11月10日9時,當數十名河北籍建築工人,湧進「無界新聞」編輯部的視頻被第一時間通過社交媒體傳出時,還是讓公眾震驚。

通過官方微信賬户,「無界新聞」一直在直播被圍攻的實況。

「一、二、三,撞!給我進!」來人開始撞擊辦公室大門,導致玻璃門變形。

「你們這樣,就是入室搶劫!」保安擋住大門。

「搶劫沒問題啊!你們報警啊!現在是法治社會。」衝擊者的帶頭人説。

無界新聞員工試圖將這幾十人攔截在門外,但未能奏效。他們衝入辦公區,佔領員工位。向110報警後,多位警員隨後趕到現場。此後若干小時,警員始終靜觀雙方對峙,並未採取措施。

被「佔領」的編輯部

11月10日中午,端傳媒記者來到「無界新聞」,看到樓道裏站、坐、躺着數十位建築工人打扮的「討薪」者,會議室裏坐滿了人,還有些工人零散分布於採編平台的空座。

在擁擠的辦公室裏,無界的採編人員埋頭工作。

兩個大個子工人坐在入口處的玻璃茶几上,一位女性工作人員提醒他們「不要給我們坐壞了啊」,其中一位男子回應:「坐壞了賠你們一個就是了」,一臉不耐煩。

端傳媒記者現場詢問了十幾位工人,均稱自己是「自發」前來「無界」辦公室,理由是因為該媒體的報導,導致卓達集團被調查,財務帳號被封,他們領不到工資,因此找到無界來「討薪」。

但無界工作人員一致認為這批人並非自發前來,如果如工人所説,他們由各地自發前來,就解釋不了為什麼有大巴接送,以及有組織者給每個人發放餐食等情況。

幾乎所有的工人都對公司掌門人楊卓達有著近乎無條件的信任甚至崇拜。他們認為楊總是大好人、大善人。不過,他們也表示基本沒有機會見到「楊總」,他們平時跟楊卓舒的交集,僅限於「學習他的指示和講話」。

56歲的南先生在卓達集團天津武清一處建築工地上班。他在無界會議室的小黑板上留了言。「國家興旺,我的責任」。

南先生向端傳媒記者表示,他之所以寫這八個字,「是教育無良的無界新聞,我們卓達是一個負責任的企業,楊總也是一個為國家做出了巨大貢獻的人,我在卓達工作,也是為國家做出了貢獻,無界的報導傷害了卓達,也就是損害了國家利益。」

端傳媒記者在樓道拍攝靜坐工人代表時,被一位老工人粗暴打斷,指責記者收了無界的「賄賂」。

「你們這些媒體沒一個好東西,要是毛主席在,你們全部都會被槍斃!」

對峙升級 鬧劇一場?

當日下午5時許,佔領方增加了十幾個人,多為女士,並在現場高呼口號,戰鬥力明顯增強。

她們高聲辱罵,多次表示卓達集團有一萬多員工因無界報導下崗的話,會來北京上訪。

建築工人代表隨後宣布堵住無界新聞辦公室大門,「不讓一個人下班出門」。為避免衝突,無界負責人指揮採編人員將貴重物品和重要資料收好,撤離辦公平台,進入另外一個區域,此時,無界新聞的採編平台被工人全面佔領。

現場工人要求無界交出兩名寫河北卓達集團的「假記者」,聲音越來越大。

包括端傳媒在內的多家媒體,不斷在網絡上直播這場大陸近年來罕見的「佔領報館」的鬧劇,隨即質疑一個民營企業何以如此無視法律,公然圍攻媒體,更多網民驚呼「做調查報導的新聞機構才變成弱勢群體!」

朝陽分局警員晚間8點50分現場通知:30分鐘後清理無界新聞編輯部現場,所有「討薪」的卓達集團工人代表必須離開,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朝陽分局警員晚間8點50分現場通知:30分鐘後清理無界新聞編輯部現場,所有「討薪」的卓達集團工人代表必須離開,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12小時之後的「清場」

20時50分,警方增援陸續抵達,河北當地信訪辦公室的負責人與北京朝陽公安分局警察也趕到現場。民警現場警告此番近百人的圍攻媒體辦公室,「已經涉嫌擾亂社會、公司正常的辦公秩序,包括整個物業和大廈」,表示會:依法行政,先禮後兵,勒令其30分鐘內撤出。

民警對工人們説:「是誰派你們來的,你們心裏清楚。」

「討薪」人群此時鴉雀無聲,大約兩分鐘後全部自行離開。

無界新聞編輯部所在的泛利大廈南側已有大巴等候,在警方的監督下,石家莊、天津等地的信訪官員以及當地政府部門和警方人員將涉事「工人代表」送上了大巴。

無界新聞相關負責人告訴端傳媒,事情甚至稱不上「告一段落」,他估計卓達集團還會派人繼續上門。

「他們給我們每個人都照了相」,無界新聞的負責人告訴端傳媒。他擔心員工人身安全,包括他自己,但無界將繼續報導卓達「騙局」。

現在是所謂員工討薪,而接下來隨著卓達融資內幕的口子越撕越大,他預計會有「更大的事情」發生。

上海媒體人楊海鵬評論稱,中國新聞界之獨立,即要一直習慣被圍攻被靜坐抗議的狀態。標識與權力機關的距離,還是有對權力的依賴心理,權力無法為新聞機構解圍,即若宗主國無法保護藩屬,後者須自己對付外來的進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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