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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已逝,俠客轉行──四個中國調查記者的轉型樣本(下)

四名原籍湖南的調查記者,從中國調查報導的黃金時代一路走來,或轉行、創業或投身新媒體,他們的故事就是這個時代的縮影。


編按:《江湖已逝,俠客轉行──四個中國調查記者的轉型樣本》分上下兩篇,本文為下篇,連結至上篇請按此

歐陽洪亮(左)和鄧飛。攝:Nicola Longobardi/端傳媒
歐陽洪亮(左)和鄧飛。攝:Nicola Longobardi/端傳媒

3. 微博來了

2009年,新浪推出微博內測版。「微博」迅速問鼎當年流行詞,並在第二年以驚人的速度聚攏了超過一億的註冊用户。

各大傳統門户網站騰訊、網易、搜狐紛紛加入戰局。據中國互聯網信息中心統計,2011年上半年,中國微博用户數量增至1.95億。猝不及防的傳統媒體發現,野心勃勃的社交媒體徹底改變了整個傳媒行業的生態。

沒有人再守着報紙等待「大新聞」了,微博已成為熱點事件曝光的主要平台和輿論源頭。據人民網輿情監測室統計,2011年通過網絡曝光的熱點事件接近三分之二,重大突發事件在事發當天發酵的超過半數。

關於微博的實力,網上流傳着這樣一段話:當你的粉絲超過100,你就好像是一本內刊;超過1000,你就是布告欄;超過1萬,你就像一本雜誌;超過10萬,你就是一份都市報;超過100萬,你就是一份全國性報紙;超過1000萬,你就是電視台。

鄧飛在一次事件中見識到了微博的實力。

2010年9月10日,江西省撫州市宜黃縣發生一起因拆遷引發的自焚事件,房主鍾家三人被燒成重傷,其中一人搶救無效死亡。事後,宜黃縣領導帶數十人在機場攔截打算上訪鍾家兩姐妹,兩人躲進機場廁所向記者求救。

鄧飛在微博上直播姐妹倆向記者求救的全過程,引發全民轉發和討論,最終導致宜黃縣縣委書記、縣長等一干官員落馬。這是新浪微博史上第一起公共事件,被稱為「宜黃事件」。

「宜黃事件」顛覆了鄧飛的世界觀。「調查記者是發現和分析問題,試圖找到解決方案。至於解決問題,我們沒有能力去做。」鄧飛説,「但有了微博、微信之後,我們就有了資源,有了人有了錢,我就具備了解決問題的能力。」

在鄧飛看來,單單做一名調查記者,已經遠遠不夠了。與此同時,他的朋友也對職業生涯心生猶疑。 2005年,龍志在《南方都市報》拿到第一篇稿費8000多元,那是他在《瀟湘晨報》兩個月的工資、《株洲晚報》四個月的工資。

「太好了。我在這個地方會幹到退休的。」龍志當時想。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對調查報導失去興趣,「我覺得一直在重複。一夜之間不想做了,覺得沒意思。」

這種重複感來源於現實的無數次循環。礦難、貪腐、群體事件……調查記者在這些頻繁發生的事件中發現了驚人的相似之處。這些不斷重複的事件以刺眼的姿態提醒調查記者,他們的報導並未能改變這個世界。

「有時候想想你做的東西到底有多大的作用?你覺得現在能改變嗎?」羅昌平説。

2011年,《南方都市報》深度報導部主任陸暉、喻晨相繼離職,龍志接任深度部副主任。「那時候環境已經蠻差了,還沒去,禁令來了。到現場,禁令來了,裡面有記者的名字,要求記者撤出。」

除了政治環境的變化,傳播環境也在急速惡化。

2012年,當王立軍事件(2012年2月6日,時任重慶市公安局局長的王立軍私自前往美國駐成都總領事館滯留,這件事為薄熙來受賄貪污案埋下了導火索)在微博上急速發酵、傳播後,羅昌平意識到,「傳統媒體已經無關緊要了,微博微信完全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他説,「中國的真正高層人物跟老百姓同時看到一個大事情。」

龍志也感覺到了作為紙媒的滯後。微博的高速傳播扼殺了絕大多數獨家、猛料,「你派出記者寫的東西,和網上的沒多大區別。」

2011年,龍志入選財經獎學金班,在北京大學脱產三個月讀書,班裡有很多調查記者,包括王雷──他曾寫出令青年龍志欽羨不已的《被收容者孫志剛之死》,開啟了中國調查報導的黃金時代。龍志發現,好多同學在這三個月裏另謀下家,時任《雲南信息報》副總編的王雷就在此時敲定跳槽至騰訊,任微博運營中心總監。

「我以前覺得去網站都是很low的人。網站就是把我們的文章複製粘貼,起個聳人聽聞的標題。」龍志説。這個想法在他入行的第十個年頭發生了變化,「互聯網對我們衝擊蠻大,就想看看互聯網到底有多大力量。」

2012年,龍志跳槽到網易做原創內容總監。

那一年12月,存活了近80年的美國《新聞週刊》發行了最後一期雜誌。2014年,中國報紙總體銷售量下滑三成,超過30家紙媒停刊或破產。

「每一個行業都呈現出衰敗的氣象,但媒體人是唱得最多的。媒體人唱衰媒體是一個主流的聲音,導致行業內瀰漫着過度悲觀的狀態。」羅昌平説。

據張志安2011年發布的《中國調查記者行業生態調查》,四成的調查記者打算轉行,三成不確定,只有13%的人願意繼續從事調查報導工作。

「做新聞一個是記錄歷史,一個是影響現在。」羅昌平説。

當這兩樣東西都不復存在時,一些人在其他領域找到了久違的存在感和影響力。

2011年3月,鄧飛在微博上發起「免費午餐」活動,倡議每天捐3元為貧困地區學童提供免費午餐。藍衣群建立的人脈在此時大顯身手,「免費午餐」項目得到眾多擁有職業口碑的調查記者的轉發、宣傳,迅速在互聯網上建立起美譽度。

據免費午餐官方數據,截止2011年9月,該項目在5個多月募集到1690餘萬元,為77所學校的一萬多個孩子提供了免費午餐。

「它(解決問題)本來不是我的工作,微博微信給了我這個橋,我就跳過去了,沒有一點糾結。」鄧飛説,「我每次跳起來後發現,很多人跟着我跳起來了,我就順勢而為了。」

順着這個「勢」,鄧飛走得飛快。在「免費午餐」之後,他又創辦了「微博打拐」、「e農計劃」等13個公益項目。轉型之後的鄧飛收穫了比此前做調查報導更多的關注,亦躋身名人圈。在微博上和商界大佬開玩笑,曬出明星們參加他公益項目的合影,並頻頻出現在各類活動、講座上,宣傳自己的項目。「潮流推着你往前走。」鄧飛説。

「鄧飛就是那種大哥型的。」歐陽洪亮説。四人聚在一起時,「鄧飛是絕對的中心,」羅昌平説,鄧飛每去一個地方,人還沒到,聚會的攤子就已經攢起來了。

鄧飛並非唯一一個轉型做公益的調查記者。2011年,曾揭露山西疫苗致傷、致死兒童的王克勤創辦「大愛清塵」基金會,救助患塵肺病的農民工;曾曝光山西官煤勾結、瞞報山體滑坡死亡人數的孫春龍創辦「深圳龍越慈善基金會」,為參加抗日戰爭的老兵提供物質援助和精神撫慰。

「記者玩微博帶來了角色方面的一個變化,它是一個強有力的幹預,就是想影響現在。它有巨大的誘惑力,很多人都希望去做這麼一件事。」羅昌平説。

2012年,「湖南四害」分別邁入了不同的人生階段。鄧飛徹底轉型為一名公益人,龍志在網易做原創內容總監,歐陽洪亮仍在《財經》做一線記者,而他們三人的朋友羅昌平做了一件誰也想不到的事情。

2012年12月6日,《財經》雜誌副主編羅昌平用兩個小時寫了三條微博:實名舉報時任國家發改委副主任、國家能源局局長的劉鐵男涉嫌偽造學歷、勾結商人等。

像是投入水中的泡騰片,這件事在線上線下、圈裡圈外翻騰起無數驚詫、喝彩和質疑。

羅昌平(左)與龍志。攝:Nicola Longobardi/端傳媒
羅昌平(左)與龍志。攝:Nicola Longobardi/端傳媒

4. 各自轉型 各自精彩

當羅昌平在微博上實名舉報劉鐵男之後,他接到另外三位打來的電話。歐陽洪亮表達了對羅昌平處境的擔憂,龍志鼓勵羅昌平將舉報的心路歷程在網易上發表,鄧飛則説:「我認識的昌平不會那麼不計代價,他肯定能打贏,劉鐵男死定了。」

儘管一些聲音認為,羅昌平不該以新聞人的身份進行舉報,記者的本職工作是用調查報導來影響社會,並非自己成為新聞的主角,但它卻是新聞人羅昌平名聲登頂的瞬間。

「在舉報之前,我的名氣在業界。舉報之後在整個社會層面。當時有人開玩笑説,全球大概有五個億知道你的名字。」羅昌平説。

2013年5月,劉鐵男被立案調查。同年底,羅昌平離職《財經》。

羅昌平是有百分之兩百的把握擊倒劉鐵男的。在舉報之前,他想過自己「會收穫到名」,但這份名聲卻抹殺掉了他作為調查記者的一部份,後來人們提到羅昌平時,鮮少介紹他曾做過的重磅報導,「曾實名舉報劉鐵男」──變成羅昌平身上最醒目的符號,「你原來做的好多事情都不那麼重要了。」

2014年11月8日,羅昌平在職業生涯的第十五個記者節當天宣布作別記者身份,出任優恪網CEO。

「我真沒太多選擇了。」羅昌平説,「從道義上大家都認可你,但要跟你成為商業夥伴很多人是忌諱的。他認為你是個高度政治化的人。」

不過,優恪網並非一個委曲求全的選擇。這家同德國合作的網站發布食品、母嬰、電子等共六大領域的消費品質檢報告,完美貼合了羅昌平正直、公義的形象。據羅昌平的一個朋友説,「待遇應該不菲」。

新聞人離職創業,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羅昌平在轉型做CEO之前兩年,就入讀了中歐國際商學院EMBA,他隨後介紹了課程給鄧飛和龍志,他們也先後入讀。用羅昌平的話説,「媒體人讀商學院的不多,但轉型需要開拓眼界。」

2014年,一篇名為《那些年離職創業的主編們》的文章在媒體圈內流傳。原《鳳凰週刊》的主編黃章晉離職創辦了自媒體「大象公會」;《南方週末》頭版編輯創辦了投資者的社交網絡「雪球」;《21世紀經濟報導》新聞總監左志堅創辦閲讀社交平台「拇指閲讀」……無論是離開還是留下,這一代新聞人都不得不面臨轉型。

2012年,調查記者龍志轉去網易做原創內容總監時,他對網絡新聞的理解就是「複製粘貼」。入職的第一個月,龍志在辦公室裏一句話也沒説。「不懂,就聽,一言不發。」

他很快摸到了門道,並體驗到傳統紙媒所沒有的便捷。「寫的東西可以發出來,而且更有成就感,寫了之後馬上有反饋,而且形式更多元、更酷。」龍志説。

「你看他不做聲,他其實對新的技術非常敏鋭。」鄧飛這樣評價龍志。

2014年3月8日凌晨,馬來西亞航空公司由吉隆坡飛往北京的MH370號飛機失蹤。龍志在第一天派記者到現場,搭建直播平台。「當天晚上我們記者到現場,早上就發了特稿回來,什麼都搶在前面。」龍志説,「我的老東家南都還在報導發生事故時,我們已經進到下一個階段了。」

網易對馬來西亞民航局的新聞發布會進行了直播。「同時有六百萬人在線,服務器崩潰了七次。以前的老同事就在賓館刷我們的直播寫稿子。」龍志在互聯網找回了對新聞的熱情,那是一種「興奮感、現場感」。

與此同時,仍舊徘徊在一線的歐陽洪亮亦得到一個轉型的機會──出任無界傳媒的執行總裁。「就像你辛苦做了很多事情,有一個會收到一個回報、一個禮物。」龍志説。

無界傳媒是由《財經》雜誌母公司財訊集團、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和阿里巴巴集團三方聯手創建的新媒體機構,首期投資上億。2015年9月16日,無界新聞客户端正式上線。歐陽洪亮撰寫的發刊詞《靶心在哪裡》在微信朋友圈被刷屏。

「如今,參加最多的,是轉型媒體人的聚會。有的人年薪百萬,有的人創業了。除了歌樓酒肆把盞聚會時的慨歎,還有誰記得舊時豪情?」歐陽洪亮在發刊詞裏説,「無界面臨的,是媒體的轉型塌陷期,是一個巨大的坑,也是媒體發展的巨大機遇期。」

「湖南四害」在湘味兒餐廳吃飯。攝:Nicola Longobardi/端傳媒
「湖南四害」在湘味兒餐廳吃飯。攝:Nicola Longobardi/端傳媒

尾聲

2015年7月27日晚,調查新聞界曾經的「湖南四害」在湘味兒餐廳重聚,到三里屯為本篇報導拍照。

8點多,天空突然下起暴雨。為了尋找合適的拍攝地點,四人在濕漉漉的馬路上奔跑、穿過快速揮動雨刷的車流。沒有人打傘,也並不在乎浸濕了的鞋底和褲腳,他們像四個剛「出湖」的年輕人,湊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開玩笑。

拍攝結束後,他們互道再見。身後的繁華正在雨夜中用力釋放出流光溢彩,但他們看向前方模糊的光亮。

2017 年 7 月,端傳媒啟動了對深度內容付費的會員機制。在此之前刊發的深度原創報導,都會免費開放,歡迎轉發,也期待你付費支持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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