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 體檢台灣媒體系列一

「即時新聞」成癮 台灣媒體慢性自殺(上)

在點閱率掛帥、即時為王的時代,新聞走勢已經完全受到干擾,遭到虛幻的網友綁架,為了點閱率追求一些微不足道的訊息。


編按:網際網路是現今媒體最重要的戰場。在點閱掛帥、速度為王的時代,新聞界行之有年的產製流程已經完全改寫。其中影響最大的、性質最壞的莫過於為了衝高網站點擊數,主要媒體一味只追求速度,競相量產不重查證,毫無品質的「即時新聞」。

端傳媒從今天起推出一系列共3篇專題報導,探討「即時新聞」成癮的台灣新聞界,如何一步步斷送自己的公信力,甚而演變為台灣民主體制及公民社會的重大危機。

那一天在現場,每個記者都聽見了某同業手中的電話傳來的怒吼。原本預定要下樓接受電視台聯訪的受訪者,咆哮着非要某台記者離開不可,否則他絕不下樓。

「事後聽說,原來是那一台的新聞跑馬燈已經出了一則快訊,內容是:『某某某道歉』,但當事人根本什麼話都還沒說。」同為電視台記者的秋芬(化名)說,那天記者打回電視台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內部的編輯自作主張的出了這樣一則快訊,結果害慘了現場記者。一陣鞠躬賠禮後,才終於把受訪者勸下樓。

搶快=點閱/收視率?

「寧殺錯、不放過」的搶快邏輯,已是台灣媒體圈的潛規則。支持這樣的亂象不斷繁衍、「生生不息」背後的產製邏輯就在於:越快,越有點閱/收視率。這樣的思維,或許古已有之,但進入網際網路傳播時代,現況愈加慘烈。

今年4月,美國皮尤(Pew)研究中心公布了媒體調查報告。報告指出,從2013至14年,透過手機與網站閱覽的數位化新聞資訊,總收入高達500億美元。但這塊廣告大餅並未流向媒體,而是進了臉書(Facebook)、谷歌(Google)、微軟(Microsoft)、雅虎(Yahoo)與美國線上(AOL)幾家托拉斯的口袋裏。其中臉書更是獨占鰲頭,囊括媒體數位訊息廣告量的24%。

聚焦回華文世界,在台灣,2014年網路的廣告量成長11%,此前兩年也同樣以二位數成長,儘管大半廣告收益一樣被上述幾家托拉斯壟斷,但為了因應網路世代閱讀資訊與傳播訊息的模式,各家媒體仍舊不遺餘力搶攻網路市場。

財務情況相對公開的《蘋果日報》集團對這股媒體變革大潮,鉤勒出了比較清晰的輪廓:

根據2015年3月壹傳媒集團發布的財務報告,集團總營收降到25.26億港元,年度減幅9.5%;但數位事業卻在2014年首度轉虧為盈後持續上升,營收6.47億港元,增幅達到77%,獲利年成長率高達311%。

在紙媒部分,台港兩地的《蘋果日報》和《壹週刊》,營收年減率從17.9%到24.6%之間。

在數位平台收入快速攀升,紙媒下挫的趨勢下,媒體報導,香港與台灣的《蘋果日報》,分別在2013年第1季和2015年第2季出現交叉,也就是數位平台收入超過紙媒。

「網路市場與流量有關,只要你一直推陳出新,流量就會越來越高。」政治大學新聞學系教授劉昌德接受端傳媒訪問時分析,為了餵養流量,新聞的速度與數量跟着增加,同時也改變了新聞產製的流程和新聞內容。

以前記者的工作像是「貓抓老鼠」,等待半天捕獲一隻大獵物;但現在卻像「打地鼠」,哪邊有動靜就要趕快反應,大海撈針般地撈着網友會喜愛的資訊,「但多數時間撈到的只是垃圾。」

《自由時報》工會理事鄭鴻達

內部編輯為了搶快,自己從網路、電視上抓別家媒體的訊息改寫刊出,已經成了常態,卻經常讓外勤記者不知如何是好。

「這問題已經層出不窮了啦!像每次颱風天,電視台地方記者還在等各縣市宣布隔天是否停班停課,內部編輯自己就先出快訊。」一樣在電視台工作的小顧(化名)說,最近一次颱風天,某台新聞跑馬燈搶先出了停班停課的消息,被同業截圖丟上群組,該台記者大吃一驚。確認狀況後發現,又是一次內部編輯把錯誤訊息當獨家快訊的烏龍。「結果明明不關記者的事,但他還得在群組裏為造成大家困擾,而跟別的同業道歉。」

傳統平面媒體型態正在改變,許多紙媒為了發即時新聞以及為了製作網路影音新聞,常常讓以拍照為主的攝影記者,身兼現場錄影師,一人分飾二角。攝:陳弘岱/端傳媒

電子媒體原本就強調時效,然而,原本在媒體的分工裏,更多擔負「嚴謹」和「深度」面向的平面媒體,亦在數位平台上被拖進這場「即時風暴」裏。

「有時候電視台出了一個即時快訊,明明是錯的消息,或根本不重要,但主管還會要我們處理!」一位平面媒體記者感慨,曾經有電視台出了一則「外國人發現台灣路牌英文拼錯」的即時消息,報社主管立刻打給他要他關注一下,「晚上10點他叫我注意一下(這消息)!」說到這裏,記者忍不住大翻一個白眼,氣到接不出下一句。

《自由時報》工會理事鄭鴻達感慨道,以前記者的工作像是「貓抓老鼠」,等待半天捕獲一隻大獵物;但現在卻像「打地鼠」,哪邊有動靜就要趕快反應,大海撈針般地撈着網友會喜愛的資訊,「但多數時間撈到的只是垃圾。」

以《自由時報》為例,過去處理即時新聞的,只是十幾個人的小單位,隸屬在電子中心底下。2014年318反服貿學運佔領立法院後,報社實驗性的做了即時轉播,現場記者一天要發7、8條現場的稿子。那個時期,高層開始嘗到點閱率飆漲的甜頭,和即時新聞對點閱率的幫助……。」在《自由時報》擔任記者的王禹(化名)說,佔領立法院事件結束後,報社的即時新聞中心逐步擴充,現在已膨脹成副總編直接指揮的獨立單位,每天早上6點到凌晨1點、共分3班輪值更新網站內容,「高峰時期,即時新聞中心一天發500條新聞。」

台上講話,台下發稿

另一邊,將即時新聞發展的淋漓盡致的《蘋果日報》,早已獨立設置即時新聞中心,處理網路訊息、改寫其他媒體的內容。駐守現場的外勤記者則是「台上還在講話,台下已經一邊在發稿了。」任職於《蘋果日報》的阿中(化名)感慨,前面的人還在講,他就得趕緊打開電腦,同時打開通訊軟體,「稿子一打完就用通訊軟體回傳。內勤負責收即時的人會協助上稿。有時正逢發稿尖峰,就會聽見內勤即時的工作人員,訊息聲響個不停,壓力超大。」

媒體間的即時戰爭,讓搶發即時的狀況更加惡劣,新聞產製流程遭到嚴重壓縮,記者沒有時間消化新聞內容、進一步追問細節,「現在我們根本只是打字機、發稿機,有聞必錄而已。」

一位《自由時報》記者

即時新聞成了媒體間的惡性競爭,現在連國家通訊社「中央社」也規定,重要新聞先發即時短訊。「只要中央社一發,但《蘋果》還沒發,那條線的《蘋果》記者就會接到主管電話,問他怎麼還沒出。」王禹說,媒體間的即時戰爭,讓搶發即時的狀況更加惡劣,新聞產製流程遭到嚴重壓縮,記者沒有時間消化新聞內容、進一步追問細節,「現在我們根本只是打字機、發稿機,有聞必錄而已。」

各家媒體搶發即時,也讓應該是反映真實、記錄現場的媒體,成了胡謅瞎掰的源頭。例如:有一次某家媒體拿到某政治人物的講稿後,立即先發一條即時新聞,但到了活動開始後,那名政治人物卻少講了講稿中的一段,結果出現「新聞內容與現場不符」的窘境。更慘的是,一家寫、百家抄,錯誤資訊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下去。

另一方面,不擇手段的搶快,都是為了衝高點閱/收視率。但是當點閱/收視率成了主導新聞內容取向的唯一判準後,回過頭也嚴重影響了媒體篩選議題的格局。曾在《自由時報》即時新聞中心任職的阿德(化名)說,自己每天工作就是搜尋PTT(電子布告欄)、名人臉書,或是爆料公社這類粉絲頁,尋找能有高點閱率的訊息。「像是『違法行為』、『偏差行為』和『有爭議』的東西,特別能刺激點閱率。有時這類訊息下面的網友回應很有趣,還可以再做成一條新聞。」

只是這類訊息來源往往真假難辨,有時甚至是兩年前已在網路上流傳過的資訊。阿德有些無奈的說,至少在有限的時間內,他會盡量查證。但在即時壓力下,他也無法保證能守住「資訊正確」這道底線。

「例如之前舒淇參加坎城(康城)影展,《聯合報》出了一篇舒淇國籍遭主辦單位印錯的新聞,我們看了就照抄,還自己詮釋舒淇在紅毯上高喊自己是『台灣人』。這就是因為沒在現場,光抄新聞又過度詮釋,加上沒有查證,才搞出這種事。」

台灣媒體記者採訪國慶日活動。攝:陳弘岱/端傳媒

政策新聞閃邊,八卦才是王道

表面上許多即時新聞都被冠上「獨家」做為宣傳,其實只是比同業早幾分鐘搶發。媒體主管則對可能造成高點閱率的新聞,心急如焚的逼着手下記者處理,但真正嚴肅的新聞內容,反而不受主管青睞。「因為嚴肅議題的點閱率相對不好,久了之後,政治人物的新聞,我們找的都是有趣、有爭議的梗來寫,至於什麼政策,哼,那個不用啦!」王禹直言,光看《蘋果日報》網站每日熱門排行榜,前幾名幾乎都是娛樂、八卦等訊息,時間一長,媒體高層在篩選議題上,也就越往那個口味去了。

追求即時新聞的熱潮打擊了記者對這個職業的信心,媒體主管寧信各種真真假假的網路訊息,卻對自家記者的新聞判斷缺乏信任。

今年剛成立工會的《自由時報》,理事長郭安家對於媒體搶即時的亂象早已滿腔憤怒,他批評在點閱率掛帥、即時為王的時代,新聞走勢已經完全受到干擾,遭到虛幻的網友綁架,為了點閱率追求一些微不足道的訊息。而為了滿足網友的需求,只要網友喜歡,明明毫無價值或了無新意的訊息,也得加油添醋配上許多廢話,硬是湊成一篇新聞。

另一邊,電視台記者也不時會收到主管訊息,要前線記者處理一些來自「行車記錄器」、「監視器」的畫面,把這些內容做成即時新聞發出去。「拿到這種東西真的會火大,一台車去撞分隔島之類的東西到底重要在哪?」過去還會跟主管爭執,拒絕製作這類新聞的秋芬,在眼看身邊同事逐一離開職場後,她漸漸選擇默不作聲,硬着頭皮處理完這類新聞,再回去堅守自己的主線。

追求即時新聞的熱潮打擊了記者對這個職業的信心,媒體主管寧信各種真真假假的網路訊息,卻對自家記者的新聞判斷缺乏信任。秋芬就曾經目睹同事極力爭取留在新聞現場,以問到更多的訊息,但主管卻認為記者判斷的有價值新聞「很無聊、別家又沒出」,要求該名記者趕緊前往下一個新聞現場。最後在記者力爭下,主管才折衷讓攝影留下。

結果,那則新聞成了大獨家。「但我實在不懂,為什麼主管寧願跟風做別人已經有的,卻沒膽做別人沒有的東西?只想打安全牌。」

看着媒體環境荒謬至此,秋芬感嘆:「以前跑新聞,常常會有『今天作了一個很棒的東西,救人民於水深火熱之中』。即使勞動條件很差,但這股興奮感總能讓人支持下去;近幾年,這一點興奮的火花已經越來越少了啊。」

(為了保護消息提供者,本文多數受訪者採用化名,特此向讀者說明。)

媒體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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