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專訪辛丹斯電影節

你為什麼不看獨立電影睡不著

《落水狗》、《性、謊言、錄像帶》、《中央車站》都來自這個電影節,荷李活導演來這裡尋找新秀,而他們來到香港,仍是低調播放⋯⋯我們專訪辛丹斯電影節兩位總監,談談獨立電影的價值和前路。


9月中下旬,全球最大的獨立電影節辛丹斯電影節來到香港,並帶來11部影片,這與你有什麼關係呢?

辛丹斯電影節總監和節目總監 John cooper (左)& Trevor Groth (右)。攝:盧翊銘/端傳媒
辛丹斯電影節總監和節目總監 John cooper (左)& Trevor Groth (右)。攝:盧翊銘/端傳媒

你也許對於辛丹斯電影節不太熟悉,但你大概聽說過昆汀塔倫蒂諾的《落水狗》、史提芬蘇德堡《性、謊言、錄像帶》(這個電影題目之後被大抄特抄,較近一個例子是 Time 寫 電視劇Sherlorck 紅到發紫的主演 Benedict Cumberbatch,名為《Secrets, Leaks And Sherlock》),我還猜測你很有可能看過《中央車站》以及《陽光小小姐》──它們幾乎被各種電影名單都列入「必看電影」。

是的,這些電影都出自辛丹斯電影節,並繼而在各大電影節上廣受好評。這個以支持獨立電影為主的電影節自1984年在美國猶他州誕生,迄今不僅支持了許多名垂青史的影片,也成為荷里活尋找新秀的重要舞台。去年辛丹斯電影節首次來到香港,靜靜地播放了8套影片,今年規模擴大至11部,並帶來辛丹斯電影節經典項目之一「配樂工作坊」。

端傳媒記者在2015年9月18日,電影節開幕之前,專訪了電影節總監John Cooper 和節目總監Trevor Groth,談他們眼中的香港、獨立電影,以下是訪談摘要:

辛丹斯電影節總監和節目總監 John cooper (右)& Trevor Groth (左)。攝:盧翊銘/端傳媒
辛丹斯電影節總監和節目總監 John cooper (右)& Trevor Groth (左)。攝:盧翊銘/端傳媒

John Cooper & Trevor Groth

端傳媒(以下簡稱「端」):據我們所知,除了倫敦以外,香港是世界上第二個舉辦辛丹斯電影節的城市。請問你們為什麼選擇來到香港?

John Cooper(以下簡稱「John」):為什麼不來香港呢?選擇倫敦,是因為我們在關注歐洲的電影創作,而我們也一直都想來亞洲,因為這裏的電影創作正越來越多。在亞洲的眾多城市裏,香港是一個擁有豐富電影創作傳統的城市,同時,我們在這裏找到了很好的合作夥伴,這個決定就很快定下來了。來香港,變成一個自自然然的選擇。

Trevor Groth(以下簡稱「Trevor」):在猶他州之外舉辦辛丹斯電影節,我們希望能讓更多觀眾對我們支持的電影感興趣。因此,我們不得不思考的一個問題就是,誰會對我們的電影感興趣呢?就像 Trevor 說的,香港電影在世界上一直有自己的地位,其中不少導演,也影響着美國的獨立電影製作,因此我們預感,這裏會有一些支持我們的觀眾。去年,我們帶了六套電影來,無論在票房還是映後討論等環節,這裏的觀眾都表現的很熱情。這更讓我們堅信,我們做了正確的選擇。

香港有可能會再度贏來自己的電影「新浪潮」。

端:香港電影一度有自己的名聲,但同時,不知你們是否留意到,這些年也一直有聲音說,比起黃金的80、90年代,「香港電影已死」。你們怎麼看待這一現象呢?

John:我們有留意到這一說法,來到這以後,我們盡可能地與這裏電影行業的人聊天,能注意到或多或少有一些這樣的聲音。我想香港電影或許在經歷一些危機,但是電影行業的根基、對電影的熱愛等基本的事物仍然存在,這裏的電影人也在努力尋找一種與美國電影不一樣的講故事方法,假以時日,我相信它能再度重建自己的聲名。

另外,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王家衛等香港導演的影響(笑),美國的獨立電影人都認為這是一個浪漫的、現代的、多元的、令人興奮的城市,他們對於香港這個地方也充滿好奇。所以,當我們告訴他們,我們要來香港時,美國的獨立電影人們都很興奮,希望能與我們一起來。我認為這也能增加美國和香港電影工作者的交流。

Trevor:我們還留意到,這裏的獨立電影製作人正在從全球電影的發展中,積極尋找靈感。同時,香港也是一個很獨特的地方,去年的雨傘革命,它與中國的關係等等,都讓我們期待這裏的電影人能夠從自己身處的這個獨特環境出發,用一種具創意的、挑戰傳統的方法,講述獨特的故事,而這些故事,是美國的電影工作者,可能無法講述的,而香港有可能會再度贏來自己的電影「新浪潮」。

端:可以說,你們除了來這裏放映美國電影,也希望尋找有才華、能講述獨特故事的香港電影人嗎?

John:對的。雖然辛丹斯電影節誕生於美國,但我們一直很注意在電影選單中,加入全球電影的發展。八年前,我們為第一次拍片的全球導演,建立了「全球電影」競賽單元,我們會在全世界尋找年輕導演的片子,也接到來自南非、墨西哥、巴西、中歐等等各地的申請。我們也希望能找到優秀的亞洲導演,為了這個目的,我們必須來到亞洲,與他們見面。

我們也希望培養年輕的電影人才,這也是為什麼今年我們帶來了「電影配樂工作坊」,感興趣的人可以跟一些資深的電影配樂人士,比如辛丹斯學院音樂課程總監、《激辯風雲》、《冰河劫》配樂人彼得哥納(Peter Golub)著名作曲家佐治克林頓(George Clinton)等進行學習交流。

Trevor:除了尋找新片,我們也希望來這裏找到好的劇本,我們有一個電影實驗室,是為了支持原創的好劇本而設立的,我們能提供資源,幫他們把劇本寫的更好,甚至能拍成電影。我們還需許多與電影相關的工作坊,希望以後都能陸續帶來香港。

全球的獨立電影都有自己的掙扎,即使在美國也一樣,我們的工作就是幫助它們被更多人看到。

端:辛丹斯電影節每年會收到數千份影片申請,從中你們選出100多部進行放映,今年你們帶了11部來香港。請問你們是怎麼挑選適合在香港放映的電影的?

John:我們仍然在實驗,因為老實說,我們對這裏觀眾的喜好,知道的還非常少。所以我們的方式是,首先帶來在辛丹斯電影節上大獲成功的優質影片,其次,這些片子希望能反映辛丹斯電影性格的全貌,比如一定要有紀錄片、要有一些非常實驗性的影片,還會有一些劇情片。然後我們希望通過每一年觀眾的反應,進行更準確的調整。

全球的獨立電影都有自己的掙扎,即使在美國也一樣,我們的工作就是幫助它們被更多人看到,這不僅僅是一件對電影人來說,重要的事,更因為,觀眾也需要獨立電影。

端:在中國大陸和香港,一直有一種聲音,就是把「獨立電影」視為對主流電影的反動,因此當一位獨立電影導演有機會去拍商業電影時,他/她也許會被視為一種對獨立電影的背叛。但從另一方面看,如果一位導演一直堅守「獨立」之名,他/她有可能因缺乏資金,而最後完全失去拍片,或者拍片技藝難以進一步提高的困境。我想問,兩位對於「獨立電影」的理解是什麼?

John:這樣的矛盾在美國或者其他地區的獨立電影界也同樣存在。我認為這其中的要訣是,導演永遠要拍攝的是一部質量上乘、擁有力量的影片,它可以穿越香港電影、中國電影、美國電影的界限,也可以穿越獨立電影、或者商業電影的界限,而能置身於世界電影史中,毫無愧色。這很難,但我覺得這幾乎是唯一的路徑。

一般而言,對獨立電影的定義是,不依靠電影工業製作的電影。但如果你要問我本人,它不一定需要十分的先鋒,或者會令拍攝者無論在資金、拍攝、放映中陷入很多的困境。我認為最重要的是精神。獨立電影講述的是一個電影工作者不得不講述的故事,是他/她真正關心的故事,然後把這一故事以具原創性或者創意的方法講出來。

而且,我還相信這種講述有互相激勵的因素。我有一個也許是太過於浪漫的想法,也許十年後,香港出了一個很棒的年輕電影導演,然後當人們問起他從哪裏受到激勵時,他會說,是在我們電影節上看的一個美國獨立導演的片子,而這片子改變了他對電影的想像。

辛丹斯電影節總監和節目總監 John cooper (左)& Trevor Groth (右)攝:盧翊銘/端傳媒
辛丹斯電影節總監和節目總監 John cooper (左)& Trevor Groth (右)攝:盧翊銘/端傳媒

獨立電影講述的是一個電影工作者不得不講述的故事,是他/她真正關心的故事,然後把這一故事以具原創性或者創意的方法講出來。

Trevor:許多人在談論獨立電影時,都關注資金從哪裏來,但我覺得更本質地是關心故事從哪裏來。辛丹斯電影節的創辦人羅拔烈福(Robert Redford)就是一個電影工業裏的巨星。他之所以創辦辛丹斯電影節,就是注意到,與電影工業的人一起工作時,大家會產生很多很棒的點子,但受制於工業本身,許多都無法落實,而辛丹斯電影節的創立最初就是為了讓這些在工業裏產生的好點子,能成為電影。

端:這正是我想問的另一個問題。獨立電影或許對電影工業有一定的重要性,因為它給電影工作者提供了更多元的選擇。但觀眾為什麼需要獨立電影呢?花時間和錢去看一部由新手拍的、充滿各種缺陷的片子也許是一種冒險。

Trevor:獨立電影和商業電影所需要面對的衡量標準,應該是一樣的。因為許多的商業電影其實也不值得人們花費錢和時間去看。從道義上的原因,我們願意支持任何一部獨立電影,因為儘管它充滿着不成熟的地方,但都是花費心力的作品。不過,大部分的獨立影片,即使是在美國,質量都差強人意,所以,獨立電影節的策展人很重要,他們要懂得挑選真的能與觀眾產生連接與共鳴的影片,並且通過品牌建立,讓觀眾對於自己挑選的影片質量放心。

John:我認為獨立電影的定義不僅僅是製作成本較小,它們往往還更私人、更複雜。比如同樣一套愛情電影,獨立電影更容易採用一些稍稍有些不同,更新鮮的拍攝或者講述故事的方法,而讓你有所共鳴。我認為從始至終,至少有一部分人是需要這一類電影的。

你永遠要關注幾年以後發展的事,永遠要關注下一代需要什麼。

端:回到電影節本身,辛丹斯電影節創辦已經超過30年了,然而你們一直在發展。去年你們吸引了45000人到猶他州參加電影節,但與此同時,由於電視、網絡視頻等的出現,整個電影行業受到的挑戰日漸增多,請問你們如何做到可持續地壯大?

John:其中一個核心方法是,你永遠要關注幾年以後發展的事,永遠要關注下一代需要什麼。電視、網絡出現,我們就與他們合作,把它們變成自己的放映平台,比如1996年我們就有了辛丹斯電視頻道,而2001年又成立了網上電影節,專門播放為網絡而設的作品。

Trevor:另外一個值得注意的是,雖然說電影這種休閒娛樂方式不像以前一樣獨大,但這幾年全球電影節的數目是在持續增長的。我們相信,人們還是很喜歡集體看電影這種經驗,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開設了自己的電影院,推出了名為Night的電影放映環節。只要導演們持續拍攝精彩的影片,只要我們想方法,依據觀眾的觀影習慣,為他們提供精彩的影片,人們還是會長久地支持我們。

2015辛丹斯電影節(香港)節目推薦:

2041:心靈漫遊(Advantageous)

2041:心靈漫遊。
2041:心靈漫遊。

導演:美籍亞裔女導演彭翠蘭。彭翠蘭生於美國,雙親分別是馬來西亞華裔與越南裔。她的處女作《再見朝陽》在2008年辛丹斯和東京國際電影節首映。

片長:97分鐘

劇情簡介:科幻關照現實。時間進入2041年,社會表面繁華的虛象掩蓋了潛藏的經濟危機。和今天一樣,學費高昂的私校依然是社會向上流動的重要途徑。一位正面臨裁員的單身媽媽,為了女兒的前途,決定冒險擔任其公司一項最新尖端科技的試驗品來保住工作。但這個實驗卻令她逐漸失去自我......

憨爸大翻身(People, Places, Things)

《憨爸大翻身》劇照。
《憨爸大翻身》劇照。

導演:美國導演/編劇James C. Strouse,首部電影作品《愛.回來不回來》,於2007年辛丹斯電影節獲得觀眾大獎和編劇大獎,及兩個金球獎提名。第二部作品《幸福逆轉勝》,於2009年辛丹斯電影節首映。

片長:85分鐘

劇情簡介:描寫人生苦樂的輕喜劇。一個圖畫小說家兼視藝學院教授,擁有令人羡慕的幸福家庭。女兒五歲生日派對時,小說家卻撞見妻子跟好友鬼混,美滿生活從此成為泡影。人到中年的挫敗、自我質疑、重新上路,面對這一切的幽默感,是導演最想表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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