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難民危機 觀點

馬立明:難民潮考驗的遠不止歐洲

難民的應對和安置是一個全球性問題,不是歐盟一家的事。美國、加拿大、俄羅斯、日本、印度、澳大利亞這些大國不能袖手旁觀,這也包括中國。


2015年9月6日,數千名難民抵達慕尼黑中央火車站。攝:Gordon Welters/端傳媒
2015年9月6日,數千名難民抵達慕尼黑中央火車站。攝:Gordon Welters/端傳媒

一:

來自敘利亞的3歲小朋友艾蘭.庫爾迪(Aylan Kurdi)被衝上了土耳其沙灘,永遠閉上了眼睛。這是近日來最令人震撼、最虐心的圖片。在這「讓全世界沉默」的圖片的背後,是一個戰亂的阿拉伯世界,以及巨大難民潮湧向歐洲的背景。

其實只要有戰亂、飢荒、疾病,就必然有大批居民背井離鄉,加入難民的行列。在艾蘭.庫爾迪的照片出現在網絡上之前,已經有數千數萬的難民在歐洲的門外徘徊。有數據表示,今年至今以來,共有30萬難民橫穿地中海進入歐洲,遠遠超過去年同期的12萬。阿拉伯世界的亂局,加上極端組織伊斯蘭國(ISIS)及地方反政府武裝的肆虐,中東多國民眾被逼得走投無路,加入了難民的行列。有記者分析了艾蘭.庫爾迪一家的情況,實際上曾經是小康之家,父母都接受過不錯教育,還有一個姑姑遠在加拿大。之所以選擇逃亡,完全因為戰亂。他們所在的小鎮科巴尼,是伊斯蘭國與政府軍交戰的戰場,常有居民被劫持為人質。

難民西行之路,有可能是死亡之旅。比如在地中海一帶,海難事件層出不窮。艾蘭.庫爾迪就是這樣,登上一輛超載的小艇強渡,試圖從博德魯姆到科斯島,在不到5公里的水路中,最終發生了沉船慘劇。其實,光是今年,葬身地中海的難民就達到2500人之多,歷史上的傷亡人數更是無法統計。有時,死亡人數只是冷冰冰的數字,只有小艾蘭的照片衝入視線之時,才能造成不一樣的視覺衝擊。

進入21世紀以來,難民問題日益突出。一方面,全球的發展不平衡,南北之間的鴻溝正在不斷加深,更多的欠發達國家失去了擺脫貧窮和高死亡率的可能性,移民或難民為了過更好的生活,就會選擇遷徙。另一方面,全球化正在帶來更多的流動,各國的邊界都在相應削弱,商品貿易、人員的流動也在加快,交通發展更加便利。比如說,從敘利亞的大馬士革到德國的法蘭克福,直飛只需4個小時,也就是說,從貧窮、戰亂到富裕、安寧的交通時間,只需4個小時。當然,難民人數在最近幾年的「井噴」,被認為與阿拉伯「民主化」浪潮引發的內戰有關,大量平民被迫背井離鄉。那裏發生了什麼事,從難民人數的增長就可以體會到。

然而,奔赴德國的逃亡之旅,遠非一張機票可以解決。為了獲得避難簽證,他們必須採取迂迴路徑。很多敘利亞難民要奔赴歐洲,必須繞道另一個陷入內戰的國度——北非的利比亞,原因是這裏容易獲得馬耳他的簽證。馬耳他在2004年加入歐盟和神根協議後,同時是最容易取得神根簽證的歐洲國家之一。位於的黎波里的馬耳他大使館,每天要處理200份申請,這對來自敘利亞的難民是個機會。如果申請失敗,難民就會嘗試偷渡的方式,「蛇頭」用小船把難民從利比亞帶到最近的歐洲海岸,也就是馬耳他以及意大利的蘭佩杜薩。輕舟過海,隱藏着巨大的風險。前文所說的因偷渡而引發的海難,就緣於此。

現在世界的距離,看似很近,實際上很遠。和平年間,他們作為遊客、消費者,或許很便利地遊覽柏林、巴黎、蘇黎世等歐洲名城;但目前以難民的身份,要尋求歐洲的真正接納,這遠遠比想像中困難,甚至隨時有喪命的可能。

二:

對於歐洲社會,又如何面對這些來自戰亂國家的難民?

去年7月,筆者在法國兩大城市巴黎、里昂小住了一陣,發現其非洲裔移民已經無所不在。在巴黎地鐵上,只要過了晚上11點,似乎進入黑人的世界。據了解,他們不少來自塞內加爾、馬里、肯尼亞等國家。而在里昂,則是阿爾及利亞人的天下。阿爾及利亞人是歐羅巴人種地中海型,但信奉伊斯蘭教。有一晚正好是世界盃阿爾及利亞對韓國的比賽,夜晚共有數千阿爾及利亞人披着國旗、開着摩托在里昂城內狂歡,肆無忌憚地慶祝着「他們的國家」的勝利。顯然,面對着移民們「喧賓奪主」,法國本地居民意見已經很大,但是礙於民主自由的觀念基礎,不方便明確反對。在面對着數十萬的申請入境的難民,他們實在很不情願。

德國也是如此。去年,德國移民淨流入約47萬人,比2011年增長了接近一半。今年將有80萬人申請避難,是去年的4倍,僅上月,就有超過10萬難民進入德國,創歷史紀錄。由於近年來經濟成績突出,德國成為這一波難民潮首選的國度。對於德國總理默克爾來說,這是一個「比希臘危機更棘手的問題」。今年7月15日,默克爾參加了一檔節目的錄制,一個叫麗姆的巴勒斯坦女孩講述了留在德國的願望,結果默克爾生硬地拒絕:「麗姆,你父親的勞動合同結束了,你必須回去。」默克爾的理由是,如果她向這女孩子打開了大門,所有門外的難民就會進行抗議。默克爾寧可讓節目錄制現場氣氛變僵,也不能對這女孩許諾。針對難民的政策對於一個國家來講是極其嚴肅的抉擇,選擇一時之仁很容易,但如何承擔其後果,則是一個技術問題。事後,有媒體讚揚默克爾「誠實」、「有一說一」,守住了底線。

僅僅一個月之後,輿論似乎再次割裂。小艾蘭的照片展示了巨大的衝擊力,全德國多個社會團體發起了「收留難民」的運動,在球場、學校、社區,還有在演唱會現場,都有民眾呼籲放寬移民政策。但在互聯網上,反對的呼聲也同樣猛烈,排穆斯林的右翼運動PEGIDA和新納粹團體都在不斷擴張。而難民安置點的選擇,同樣引發了德國民眾的「鄰避效應」(英語:Not In My Back Yard,NIMBY):即使有人支持接收難民,但似乎都不願意自家後院成為難民庇護點。或者,人們都忘不了今年年初爆發的《查理週刊》慘案,幾個宗教極端主義分子衝入編輯部開槍。

默克爾的姿態也從消極變得積極,她最近宣稱將會加速處理難民申請的速度,修建額外的住房並承諾撥款60億歐元。因此,默克爾成為了難民眼中的英雄。

三:

歐洲人對難民態度的變化,斯洛文尼亞著名哲學家齊澤克(Slavoj Zizek)做了深刻的歸納:否認(denial)——憤怒(anger)——討價還價(bargaining)——沮喪(depression)——接受(acceptance)。目前,大多數的歐洲人已經到了「討價還價」或「沮喪」階段,也就是說,在承認難民的困境、不得選擇接受之時,他們開始討論「接納多少人」,「每個國家的配額是多少」,同時也在抱怨「歐羅巴斯坦」的形成,即歐洲即將被伊斯蘭化。但是,齊澤克指出,目前之所以仍未達到「接受」的階段,關鍵因素是歐洲依然沒在收留難民的責任上達成共識。

很顯然,歐盟絕非鐵板一塊。德國似乎還有餘力接受如此之多的難民,但對於一些經濟衰退、陷入死局的國家,比如希臘、意大利等,民意則相當排斥。默克爾雖然號稱為「歐盟的首領」,但她依然無法左右這些國家的意志。配額方案還沒開始討論,難民們已經來到門前。有媒體調侃道,默克爾本想號召各國一起討論如何應對難民問題,但猛然發現,其他領導人當了甩手掌櫃,問題都堆在她門口了。

此前,難民在歐洲的分布並不平均,此前,收留難民數量在前五位的是德國、瑞典、法國、意大利、英國;而德國所提供庇護數量比難民數第二多的瑞典的兩倍多,是第五名英國庇護數量的5.5倍多。可見,德國一直以來都超額完成了任務。

除此之外,難民的流動方向也是德國。儘管很多難民在意大利或希臘登陸,但媒體指出,他們嚮往的是「更好的生活」(better life),不滿足將歐洲二流國家作為終點,因此執着地向德國進發。因此,不少人指責難民們「已經不是選擇避難」,而是嚮往「德國的生活」。這種姿態顯然讓一些歐洲國家(比如匈牙利、捷克等)感到不滿,他們也索性採取消極態度,將難民送上開往德國的列車。當默克爾提出攤派難民名額時,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波蘭四國明確提出反對。匈牙利記者那一次使絆子,就暗示了這種敵意與不滿。

最後,這造成了一個困境。難民們與歐洲國家互相打量、互相挑選,最後集體湧向了已經超負荷運作的德國。

四:

在接受難民方面,歐洲(尤其是西歐)已經做得足夠突出。2013年,歐盟接收了世界上79%的難民,體現了其人道主義的一面。就算是接受難民不算太積極的荷蘭、比利時、葡萄牙等,也做得比世界上大多數國家好。以比利時為例,目前總的難民接待能力為2.3萬人,如今他們已經盡力。比利時聯邦移民國務秘書特奧.弗蘭肯表示,聯邦政府已決定盡快騰出5000個額外的難民住所,並將在2016年4月之前再新增1萬個難民住所。

難民的應對和安置是一個全球性問題,不是歐盟一家的事。美國、加拿大、俄羅斯、日本、印度、澳大利亞這些大國不能袖手旁觀,這也包括中國。現在的問題是,這些國家的輿論都在關注此事,一邊作高姿態,勸導歐洲國家接納這些難民;同時私下又暗中取笑,裝模作樣地談論「歐洲國家被難民佔領怎麼辦」。這實際上是一種非常虛偽的心態:一邊強迫行善者「捨己為人」,一邊又等着看行善者的笑話。為什麼這些國家不能分擔一下歐洲國家的負擔呢?

在可以預見的將來,隨着中東局勢進一步惡化,必將有更多難民選擇逃離。屆時,他們的目的地將不局限於歐洲。難民問題真正成為一個全球性問題。中國作為近年來經濟成就最突出的國家,也有可能成為難民心中的目標國。實際上,近十年來已經有數十萬非洲人、南亞人遷徙至中國。中國政府通過何種方式接受、安置,也是考驗之一。屆時,或許在聯合國相關機構的統籌下,通過G20、APEC、金磚峰會等平台解決全球難民配額問題。如何終結難民問題,齊澤克甚至展望「共產主義」:若全球資本主義的運作沒有轉變,非歐洲的難民也會同來自希臘與其他歐盟內部國家的移民匯合。「在我年輕的時候,這樣的組織性嘗試被稱之為共產主義。或許我們應該重新使用它。或許,從長遠來看,這是解決(難民危機)的唯一辦法。」

還有一點必須指出的是,人們普遍將難民視為一種負擔。實際上,只要處於一個適當的比例,外來的移民(未必是難民)對於一個國家的經濟、文化等方面,是帶有正面意義的。來自異質文化背景的移民具有某種「勢能」,能為移民國家帶來不同維度的創造力。德國近年來的經濟發展,也離不開移民們(包括難民們)的貢獻。最典型的事例是去年世界杯奪冠的德國足球隊,帶有外籍移民背景的球員佔了幾乎一半。一個樂於接受移民的國家,必然獲得經濟的活力與創造力,亦是一個包容且強大的國家。

所謂「世界和平」的願景,若沒有具體的行動,只是一句空話。在如今戰火不能平息的背景下,如何處理好難民問題,考驗的是國際社會,甚至是人類命運共同體。在這個大背景下,沒有人是旁觀者,每個國家——尤其是自我標榜和平穩定的國家,都應該做好體現責任的準備。

(馬立明,資深時事評論員、政治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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