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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色裹屍布


奧地利警方在高速公路一輛貨車前調查,早前在貨車上發現超過五十具屍體,相信是偷渡的難民因為貨車沒有通風系統而焗死,當中包括多名兒童。攝: Heinz-Peter Bader/REUTERS
奧地利警方在高速公路一輛貨車前調查,早前在貨車上發現超過五十具屍體,相信是偷渡的難民因為貨車沒有通風系統而焗死,當中包括多名兒童。攝: Heinz-Peter Bader/REUTERS

我在觀塘某工業大廈租了一個小小的儲物間暨辦公室,那個工廠大廈的頂層開設了一家做寵物善終服務生意的公司,說白了其實就是寵物屍體的火化場,有些時候乘搭升降機,總會有機會碰上員工推著一個個不鏽鋼做的鐵箱,稍為有點智商也知道裡面盛載的是寵物的屍體,但有些時候他們推著的是我們家用盛載衣服的那種半透明膠箱,看得到裡面是用了些彩色斑斕的毛巾蓋著些東西,大概想讓人看來不會感到不安,但實在又能否掩飾得到。我對跟寵物屍體同坐一個升降機並不感到惡心或忌諱,只是這種叫我措手不及的表現,反而挑起我的厭惡情緒。

9月2日敘利亞3歲男童艾蘭(Aylan Kurdi) 偷渡葬身大海,伏屍土耳奇海灘的照片,大概也有如此叫我「措手不及」的感覺。不少朋友也叫我點評一下這次圖片所帶出來的訊息,當中也有著消費災難的指責。我第一時間的想法是,自己需要好好的去沉殿一下想法,尤其當網上瘋狂地轉載圖片,到改圖致哀,到各國政客開始打人道主義牌,連伊斯蘭國也開始recontextualize這個畫面作政治宣傳時,很容易變得感情用事,我想還是要稍為暫停一下,有關災難或悲劇影像與倫理相信已經很多文章也有提及了,借用得最多是已故作家宋妲Susan Sontag在《旁觀他人之痛苦》的想法,她的思想固然有矢中的,我也不應再在此作贅述,可是疑惑就來了,難道我又要抹煞了她早年寫《論攝影》中態度截然不同的觀點?

另一方面害怕會變得泛道德主義,說教之餘無助讀者去解讀新聞。作為普羅讀者,我更關注要怎樣消化這批新聞圖像,又甚至延伸到事件本身,正如

英國普及哲學作家艾倫狄波頓寫的《新聞的騷動》(The News)裡提到「與其擺出道貌岸然的態度痛斥眾人對令人髮指的事件所感到的著迷,真正的挑戰應該在於調整這種事件的報導方式 –– 以便更能夠從這件事當中,揭露潛藏於表面下那些重要情感與社會效益。」

狄波頓給我們這些凡夫俗子閱讀新聞時一些意見。我們在閱讀災難照片或報導時,也有一定程度是順應了亞里士多德《詩學》裡提到的悲劇功能,也就是從描述野蠻殘暴或血腥的行為中塑造出能夠教化大家的力量,從而認識人性的不足,社會文明的缺陷:「新聞在這一點上背負了一項嚴肅的任務:在新聞裡看到的災難,都應該以某種特定方式呈現,以便產生最強大的鼓勵效果,促使我們不順從自己較為混亂的面向在極端情況下,可能會忍不住想要嘗試的行為。悲劇藉著向我們呈現出人一旦失去自制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從而提醒我們必須隨時保有對自我的控制。」

遠在千里的與事件無關的讀者,給他們帶來的效果其實不是單就道德譴責而付諸行動,「新聞就像文學與歷史一樣,也能夠發揮這項最重要的功能—扮演「人生模擬器」— 體驗自己日常生活中遭遇不到的各種情境,藉此讓我們在安全的狀態下,以充分的餘裕發展出最好的因應方式。」我們難保他朝周邊國家政局不穩,不說將來,年長的一輩大概也會記得困擾香港多時的越南船民問題罷。

環顧一直以來難民潮發生以來所流通的影像,都是以獲賺取讀者同情(sympathy)為主,觸動他們惻隱之心,例如怎樣顛沛流離,絕處逢生,又或受到各種武力所欺壓等等,而這次艾蘭的照片,卻是鮮有能挑起讀者同理心(empathy)的照片,

換句話說這位衣著如一眾在你樓下公園玩耍別無兩樣的活潑男生,姿態儼如在午睡一樣,伏在一個恬靜漂亮的海灘,在閱讀圖片發現這種殘酷的現實和畫面上落差出現時,荒誕感油然而生,這種「措手不及」令人開始思考事件的背後。作為父母,在你觀看照片的時候,艾蘭可以變成你的你的兒子、孫子,作為老師,他可以是你的學生,或一個哥哥的弟弟。我們代入他親人角色時,也不忘「模擬」一同逃難時的種種處境及情感的衝擊。

其實這張圖片在西方主流印刷媒體並不多用,很多都是用警員抱著小艾蘭屍體離開海灘一刻的那一張照片,這張照片相對厭惡感來得比較輕,編輯在選擇照片時相信經過很大的討論才得出來的結果。美國媒體更為小心翼翼,洛杉機時報的編輯甚至走出來撰文解畫為何要決定選用該張圖片,他們當然有出於道德倫理上的考慮,但也害怕某個在美國某間星巴克嘆著熱咖啡被嚇倒時,燙傷嘴巴而來的巨額民事索償,美國讀者是被寵壞的一群,間接他們造成對環球局勢的無知。今天媒體其實取態比以往已相對謹慎及保守,

已不會出現如在越戰期間,約翰伯格(John Berger)寫《影像的閱讀》(About Looking)一書時,媒體爭相用更慘烈的影像來爭取讀者的年代,伯格也不認同我們已對災難圖像習以為常,媒體只好以更煽情的畫面來爭取讀者的解說,而是認為災禍圖片失去了原有的功能和力量。

我們也許出於懶惰或習性,喜歡用單一影像去總結事件,圖像變成了總結事件的介質,是一種碎片化的訊息,小艾蘭的照片惹來關注,並不是從事件本質所致,而是她正好扮演著這種角色,粗暴地作為給大家總結事件的註腳。論慘絕人寰,較早前奧地利貨櫃車載著的71名難民焗死車內的慘劇,其實更叫人悲憤,實在不敢想像在貨櫃裡如煉獄裡的景像,卻因為沒有一張具恫嚇性的新聞影像,沒有好好烙印在大家腦海中,基本是過目則忘,令大眾關注度大打折扣。

小艾蘭的照片是有力量的,但說是成為這次難民潮的轉捩點,實在言之尚早。作為攝影人,我一直警醒自己不要為攝影所帶來的影響力而自得,國際政治形勢、各種意識形態的介入愈來愈來得複雜,我們很多時候會容易落得虛無的人道主義,而忽略了去追源溯本敘利亞難民因內戰流離失所的原因,是中俄縱容巴沙爾政權?美國長久以來中東政策種下的惡果?又例如伊斯蘭千多年來遜尼派和什葉派的仇恨?小艾蘭悲劇的照片,像我文首提及自己遇上那家寵物善終公司員工推著的鐵箱,是顯而易見的傷口,奧地利貨櫃慘劇那張缺席的圖片,而是用作裹屍布用彩色毛巾,我們看不見就裡,卻包裹著更叫人毛骨聳然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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