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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慧小說連載4:蘭桂騰芳

對,就是這裏,蘭桂坊,祖父的店經營鮮花批發,是的,我在蘭桂坊出生,祖父說,蘭桂騰芳……


1 距離日落與女孩見面還有好幾小時,他百無聊賴,想都不想就鑽進了商場。就算他的生活淪為一片廢墟或鬼域,都總得要有一棟巍巍閃爍輝煌的商場。他可以蹓躂,喝杯咖啡,再蹓躂,再挑一間精緻的咖啡室,再喝一杯什麼…...。他在商場裏消磨的不是時間;他消磨的是自己。消磨;消化、磨蝕,並無提煉或剩餘之物;一種化學性的腐爛的過程,無法逆轉,純粹耗損能量。閒適優雅的姿態恰如一層甲殼,穿戴着的人遂得以偽裝過着另一種遠離塵世的理想生活。

他心裏明白,虛飾。其中如有糜爛,也帶着次貨的標識。如此自暴自棄,格外覺着痛快。

2 商場裏的雲石地板、空調與背景音樂,讓一切就像電影布景;倣真的輕快與美好。他檢閱名店櫥窗,想像自己在另一個星球的博物館,正在觀看已衰亡星球的歷史,想像那些不復存在的外星生物的形態與生活模式……。越看越傷感。

另一個星球。

那些曾與他分享肉體歡愉的人。一次又一次,他在商場裏與她們擦肩而過。城區如此細小,彼此都裝作素未謀面。他看她們,一如他在看櫥窗。久而久之,他真的不再認得她們,了無印象,無緣大悲,只有陌生與疏離。偶爾,他看着某個女孩,似曾相識,只是,無論如何,他也不能回頭去打招呼了。那是憂悒,一種襲擊;他想要些什麼,不要些什麼,從來也由不得他。

3 早上發現她離開之後,他就沒有再想過她。他以為一如往常,就算再見,她也只不過是櫥窗裏的娃娃。然而,他在人群中認出她,而且,她喊他的名字。她竟然記得他的名字。她是笨還是居心叵測?如果那只是彼得或是約翰,他就由得她過去了,偏偏那不是隨意剽竊而來的一個名字,那是昨天在心頭掠過的一場閃電。

他知道過去的二十四小時有些什麼發生了。只是他無法當下就能理解,彷彿湊得太近,失焦。過去老是這樣,總要等事情過去了,他才能察驗出那其實純屬意外還是無法逃遁的命運。最後讓他省悟的,總是他錯過了的。

或許這才是他要再跟她見面的理由。

4 他走進店裏挑領帶。有好長一段日子,他的領帶都是人家送的。如今他只想換上一條黑領帶。他要戴着黑領帶去見那個他連名字都沒記住的女孩,哀悼自己又失去了一些一直持守的規則。

5 於是他仍坐在昨晚的位置。

過去老是這樣,總要等事情過去了,他才能察驗出那其實純屬意外還是無法逃遁的命運。最後讓他省悟的,總是他錯過了的。

他看着女子從坡下緩緩走上來,他先認出她的髮型,然後是臉龐,此刻她除去了外衣,圓領口顯出她骨肉勻稱,她的腰肢,她的長腿,她就這樣朝他走來。她果然仍穿着午間的平底鞋。她的視線有盲點,她沒看見他。他悄悄移到門廊旁,柱子後的位置。

他看着她坐下,他想,要是她要威士忌他就上前,如果她要其他飲品他就離開……。侍應給她一杯紅酒,他沒離開。他想,要是她跟其他人搭訕,他就上前,他覺得這點子蠻好玩……。她取出手提電話掃屏,沒瞧任何一個路過的男人。他看見她的神情有些落寞,他知道她以為被耍了。日影西移,沒想到她午間的神氣與潑辣,竟與日落後的太陽花相似。

又過去了二十分鐘,他悄悄坐下,她沒抬頭,只是伸手將酒杯移近了自己一點。不知道電話屏幕裏有什麼讓她看得如斯入神。他想,她擅於逃遁,從悲愁與現實。他把原先放在鄰桌的酒杯取過來,威士忌裏的冰塊全都融掉,他向侍應抬手示意再來一杯。他知道她發現他了,只是,她不動聲色。有一絲神色在她面上掠過。怎麼說呢?他覺得她有點不痛快,大概是被愚弄的感覺,只是她沒發作。他居然微微覺着不忍。他說,其實我的名字不是連城。說話出口他才發現,好久不曾聽過自己如此輕柔的嗓音。

她楞了,回過神來就朝他哼了一下,尖刻的眼神像一頭兇惡的貓,然後,她說,我其實喜歡人家叫我騰芳,那時候祖父的店在這裏,對,就是這裏,蘭桂坊,祖父的店經營鮮花批發,是的,我在蘭桂坊出生,祖父說,蘭桂騰芳……。

他打量她的臉龐,他想,為什麼這些女孩總是這麼輕易就喜歡上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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