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天光前告白

當媽媽聽說我出櫃


[天光前告白]生命中那些不可捉摸、不停變幻的形而上或下的情感與性感。

Wilson Tsang 繪製
Wilson Tsang 繪製

晚上,打算動筆寫「曖昧的性感」前,給老家的母親打了一通電話。電話那頭,是收到兒子買的裙子的壓住的雀躍聲音。

閒話家常之餘的一番談話,讓我改變主意,決定寫「母親的寬慰」。

最近患上眼疾、年過六旬的母親,照看着小兒子的雙胞胎女兒。她的心病,依然是大兒子的終身大事。不過,她越來越搞不清楚,自己真正擔心的是什麼。

所幸,這已不是李安拍《喜宴》的年代。兩年前出櫃的兒子,現在可以直接、深入,跟母親聊同志的話題。但仍舊含蓄,不說破。對一個從小彼此從未說過「愛」字的江南農村家庭,這樣的含蓄總是讓話題站在舞台的中心,背景裝飾只有現場的人看得見。母與子之間不經意生發的對白,自然而驚奇。

兩年前隔着電話出櫃,首先知道的是父親。靜靜等待了一個星期,才敢撥回電話。那時已做好家裏說要斷絕關係的準備。保守的小鎮曾讓一位因外遇而離婚的教師身敗名裂,不僅丟掉了教務主任的位子,還要轉校去其他鎮從頭做起。而那時父母顯然站在抨擊者的一邊,絲毫沒有對異愛的同理心。但三分一的生命已過,也早已離家多年,該是做個了斷的時候。

「這個可不是病,治不好。怎麼這麼倒霉,輪到你身上!」只讀過初中的父親很憤憤說道。

年壯時脾氣爆裂易發怒的火象座父親,對兄弟倆從來嚴厲管教。他一瞪眼,我們就識趣地逃開。但他娶到同樣火象的母親,恩愛得讓我們嫉妒。

千叮萬囑不要告訴母親,怕要面子的她擔受不住,父親自己卻憋不住跟她透露。他同時似乎解開了兒子身上所有不解的答案,比如為什麼不考公務員、不當外交官,為什麼走南闖北偏偏離家越來越遠。

比起父親,母親更坦白自己的心疼,在電話裏怪責兒子多年來自己一個人扛着這麼重的擔子,不跟家人分擔。說着說着泣不成聲,有一段日子輾轉難眠。他們似乎想從自己身上尋找原因,怪責自己給兒子帶來大不幸。

最初,當青春期性意識冒起,丘比特之箭射向了一位男生。急於了解情況的好奇初中少年,冒着被舉報給學校或家長的危險,在鎮上的新華書店買了一本《同性戀在中國》,書藏在床底,半夜才敢拿出來偷偷看幾頁。可他看到的故事,全都是人間慘劇,父母帶着患病的兒子四出求醫,醫生有各種奇怪的治療同性戀的方法。最恐怖的一種叫「厭惡療法」,一邊讓你欣賞男色,一邊給你皮肉之苦。

嘗到了蘋果的亞當,即刻被逐出了伊甸園。同志身份,變作成長的原罪。但原罪不是罪,是人類的本性。

如果當時讀到的是王小波和李銀河的那本《他們的世界》,得到一點點鼓勵與助興,而不是厭惡療法的恐嚇,自己所走的路、所做的抉擇肯定很不一樣,或許會多一點信心、叛逆和鋒芒。或是三島由紀夫的《禁色》或《假面的告白》,這兩本當時都渴望讀到,可直到1999年才有第一個中譯本。而在中譯本的前言中,譯者小心翼翼將小說中的同性戀稱為「性倒錯」。

但是,自我認同的缺陷、自我壓抑的自覺,從另一個層面養成獨特的敏感。常常聊以自慰的是諸如柴可夫斯基、米開朗基羅等天才的故事。故事太遙遠,苦澀的學校生活,身邊的同學中,也有幸偶爾會出現「喬裝的夏娃」。

如果這個世界,所有的男子都只有女子喜歡,人類的生活將是多麼單調,我的意思是,只有垂直沒有曲線,只有對存在的單向知覺,審美、道德和文化將會多麼正經而沉悶。沒有 YSL、Alexander McQueen 的設計,男裝大概還停留在中山裝的水平,遑論女裝的異想天開之美。

華人社會的出櫃故事,到後來似乎千篇一律。父母基本無奈接受,接着就是要兒子留個後代。電影《喜宴》的老套路。要是李安當年狠一點、勇敢一點,不給一個狡猾的喜劇結尾,恐怕很多人的故事就會不一樣。

「我想起小時候你被我們撞見在看那種東西的時候,我們真的怎麼也想不到會是這麼回事。當時只覺得是好奇、玩玩而已。」母親在電話裏喃喃的說起。

「那種東西」包括:從雜誌剪下的男體圖片、自己編寫的男男性愛故事。

回想起來,早已不記得那些故事的樣子。但自己創造奇異幻想場景博取性的快慰,這大概是人類性本能中最原始也最高級的一種了吧,性與存在兩點在圓圈相遇。

「媽,你知道美國允許同志結婚了嗎?現在全世界有22個國家,英法美荷都可以結婚了。如果想要小孩,也可以有合法渠道。」

「那不會被人歧視嗎?」

「法律允許結婚,意思就是別人不可以再歧視你。否則是違法,可以告他。」

「你買的裙子真好看。以後記得要買有肩的給我,我穿不慣露胳膊的。」電話那頭,母親輕鬆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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