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在中國「火」了的電視劇：每個人都被健康碼鎖定的時代，愛情也不是自由的

誰也沒有想到，新冠疫情已經伴隨我們兩年，而且還會持續下去。這個讓世界陷入隔絕狀態的病毒，也深深改變了我們的文化。電影院不再作為最日常的公共空間出現，反而具有潛在的傳播病毒的危險性。漸漸的，人們習慣了電影和劇集以線上方式和觀眾見面，習慣了讓它們作為人們隔離生活的陪伴品。而其中，劇集因無需等待不可預測的院線發行和排片規則，往往比院線電影更能直接表達和反映觀看者的生活。

以下討論的內地劇集論質量或參差不齊，卻能反映過去一年其生產地與接受地的某些面向——關於觀看者自身的經驗，也關於觀眾藉此的自我審視。

青年追捧主旋律？

當中國年輕人不得不以「躺平」來對抗剝削，他們真的會自發羨慕起父輩的歲月，畢竟曾經的中國還能有這樣一個個「白手起家」的故事。

2021年是中國共產黨建黨百年，主旋律獻禮片大量湧現。以往在內地，喜歡看這類題材影視劇的往往是家裏長輩，而當下主旋律卻將目標觀眾對準年輕人。

如何讓年輕人不但接受並且喜歡這些帶有強烈意識形態的文藝作品，恐非易事。縱觀2021年在內地引起較大反響的主旋律電視劇《覺醒年代》和《山海情》，都不難發現，它們之所以能打動人，並非因為劇集本身符合政府意識形態宣傳，而是能在口號之下將歷史重要人物當作普通人的故事來講述，甚至戳中部分觀眾的痛點與焦慮。

反映中共建黨過程的《覺醒年代》點燃了內地不少年輕觀眾的熱情，該劇選擇中共黨史上頗有爭議的人物陳獨秀為主角，且破天荒在影視劇裡將其塑造為一位時代英雄。除作新文化運動重要旗手，《新青年》雜誌創始人之一，參與創立中國共產黨等經歷，劇集也突出了陳獨秀的特立獨行、狂放不羈，與名士風骨，他的私人情感故事和革命歷史一樣成為劇集內容的重頭戲。

由於陳獨秀的道路選擇和革命態度與毛澤東截然不同，很長時間裏，這個名字在中國內地即使出現，也多是配角。而在中共建黨百年的特殊時期，內地電影《1921》、《革命者》和電視劇《覺醒年代》，卻不約而同將這個人物進行了有別以往、十分正面的塑造，不得不讓人揣測背後原因。

有媒體曾報導:「2021年5月-7月，陳獨秀一詞的百度搜索指數達到歷史新高，資訊指數同比增長993%——這源於電視劇《覺醒年代》的熱播，演員于和偉飾演了一個特立獨行、極具個人魅力的陳獨秀。」儘管這部電視劇的敘事完全符合中國官方的歷史書寫，但是它將「革命者」塑造得更為「鮮活」，他想要解決的是中國人出路的問題，這讓如今同樣或許不滿現實、但同樣缺少出口的中國青年感到某種認同。

或許，一些內地年輕人對陳獨秀的喜歡是自發的，他們見慣了銀幕上那些一貫「偉光正」（偉大光榮正確）的領袖形象，因此更容易對一個有著鮮活性格、真正意義上的理想主義者感興趣。陳獨秀的性格缺陷和私德上的瑕疵（他曾和妻子的妹妹私奔結合），都讓劇集中的「他」比起那些刻板領袖形象來說，更具有人性魅力。

觀察來看，這種認同或許是複雜的，既有中國經濟崛起後一批「小粉紅」對所謂「革命先烈用生命換來今日幸福生活」這種官方說法的合法性之維護；也有內地青年對不滿現實的「革命」的嚮往——其動因或許百年來都一樣，即是對出於不公正和不平等社會的天然反抗。

同樣的，不少內地青年對講述當代「扶貧攻堅」成就的電視劇《山海情》的喜愛，也一樣複雜。這部電視劇以1990年代為背景，講述一代人為擺脱貧困所做的努力。為贏得年輕觀眾，該劇邀請了內地人氣演員黃軒、姚晨、熱依扎，其中沒有內地影視劇裡常見的高喊口號的角色，人物相對質樸。而或許，這部電視劇熱播的更深層原因，是它本質上對個人奮鬥的肯定。當中國年輕人不得不以「躺平」來對抗剝削，他們真的會自發羨慕起父輩的歲月，畢竟曾經的中國還能有這樣一個個「白手起家」的故事。

中產焦慮與中年危機

與其說這是一部拍給女性的劇集，不如說劇中的幾位女性命運根本就是被置於一個中年男性導演的凝視之中。

隨着中國城市化的進程和經濟的發展，中國社會開始真正擁有中產階級的存在，他們往往受過良好的教育，擁有體面的工作和超強的消費能力，同時也是最為焦慮和缺乏安全感的群體。

在這樣的現實前提下，一系列以「小」字開頭的熱門電視劇被製作出來，比如前幾年講述中產教育焦慮的《小歡喜》、《小別離》等。都以家庭劇的形式，講述了中產家庭為了孩子教育問題弄出的「一地雞毛」。我認為，這類教育電視劇之所以可以得到特別廣泛的討論，背後真實的原因或許不僅僅是因為中國教育資源分配的問題，而是中產階級對「下沉」的恐懼感。

今年的熱門劇集《小捨得》反映的是讓萬千家長最頭疼的「小升初」（小學升中學）問題，在這部頗為「狗血」的劇集裏，除了兩家人錯綜複雜的關係之外，最大的亮點就是各種棘手的社會問題。學區房、補習班、考試名次表⋯⋯這些壓得家長沒有喘息空間的議題讓一些人從中看見了自己。

就在電視劇播出不久，國家針對課外輔導班和學區房的政策真的就下來了。短短半年時間，中國的教育產業損傷嚴重，不少曾如日中天的連鎖教育品牌一夕間倒閉，看似「解放」家長的表面下，伴隨着的是另外無數個家庭失去經濟支柱。

如今，這部電視劇裏所反映的小學生負擔過大的問題得到了形式上的解決。但伴隨而來的，是中國全面開放「三胎」，卻沒有配套的女性就業保障政策，面對高漲的物價和繁重的育兒壓力，中國中產家庭的生育率依然持續低迷。

與《小捨得》試圖探討真問題的姿態不同，馮小剛執導的劇集《北轍南轅》則是一部徹頭徹尾的中產「懸浮」劇。該劇以幾位都市中產女性為主角，講述了她們在大城市打拼生活的過程。

這樣的故事設定原本應該很能引發人們的共情，結果卻是這部劇的豆瓣評分一路走低，被網友批評為「不接地氣」。一邊是編劇的委屈，她認為自己寫的就是身邊朋友的故事；一邊是網友的憤怒，不少女性觀眾直接表示自己不喜歡片中女主角尤珊珊幾乎沒有任何阻礙的人生。

這部劇集裏的女性有超級富豪女總裁，有超級美女公關天才，還有寫作能力超強的家庭主婦⋯⋯幾乎沒有人的人生是真正艱難的，即使片中家庭條件最不好的一位，也有在北京可以免費提供住房的親戚。何況，隨着劇情的推進，我們發現這幾位女性的成功之路並非依靠自己的能力，而往往是受惠於比他們更有權力和地位的男性。因此與其說主創在強行編造一個女性的烏托邦，不如說他在構建一套上流社會的生存法則和「登龍術」。

換句話說，《北轍南轅》的女性在面對遭遇的時候，往往會選擇迎合男性的方式來解決。該劇數次出現女性以陪酒和拼酒來證明自己能力的情節，輸出只有結婚才能證明男人對自己認可的價值觀。與其說這是一部拍給女性的劇集，不如說劇中的幾位女性命運根本就是被置於一個中年男性導演的凝視之中。

我甚至認為，在這部充斥着各類「中國式」飯局的劇集裏，唯一真實的，是馮小剛對自己生活圈和人際交往的再現，該劇的女性有多麼失真和淺薄，正好反映的是男性導演想像力的匱乏。

獨立女性與性別「戰爭」

這部劇集還罕見地出現了性少數群體的身影，甚至大膽討論「形婚」（形式婚姻）等在中國敏感的社會話題。這個突破在審查越來越嚴格的今天，可以說是中國劇集裏的異數。

回顧2021年，我們依然無法忽視公共輿論場上的女性議題，儘管我們依然缺少優秀的女性影視作品，卻越來越無法忽視中國影視劇對女性問題的展現。這些討論雖然不夠充分，但也依然引人思考。

遺憾的是，儘管越來越多的女性劇集也開始主打「獨立女性」的形象，歸根到底卻很少超越傳統兩性關係的規訓。今年的劇集中，不論是章子怡主演的大女主古裝劇《上陽賦》，還是周迅主演的離婚女性重塑自我的《小敏家》，都沒有跳脱出女性需要男性來成長的窠臼。

直到年末，陳正道導演的《愛很美味》才算得上是一部真正打動人的作品，它談不上有多麼複雜的議題，也沒有展現特別殘酷的社會事件，作為一部愛情輕喜劇，《愛很美味》讓我們看到的是當代女性的自信與可愛，真誠與自我。

因此，儘管很多人在這部劇上線之初並不看好它，卻都在看完之後改變了自己的看法。在豆瓣上，這部劇集的口碑更是逆襲，成為年度「黑馬」，被認為是中國版的《慾望都市》。值得一提的是，這部劇集還罕見地出現了性少數群體的身影，甚至大膽討論「形婚」（形式婚姻）等在中國敏感的社會話題。這個突破在審查越來越嚴格的今天，可以說是中國劇集裏的異數。

該劇的主角是三位30多歲的女性，她們或者單身，或者失婚，或者在一段不匹配的愛情中，但這些都沒有讓她們失去愛的勇氣，想要努力找回自己丟失的自我。《愛很美味》以美食切入對愛情和慾望的討論，其中的女性從不避諱對身體慾望的追求，她們有獨立生活的能力，希望找到有責任和自己一起承擔生活的男性伴侶，而不是尋找一張長期的飯票。

在每個人都被健康碼鎖定的時代，愛情也不是自由的。

在《愛很美味》裏，三位女主角最後都愛上了世俗意義上和自己並不匹配的男性，比如離婚有孩子但有趣的男人，比如做過牢卻上進的男人，比如出生貧寒但善良的男人。面對外界的不理解，她們依然可以堅定自己的選擇，反而是男人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動搖。《愛很美味》為我們展現出強大的都市女性應該有的樣子，她們會因為愛情煩惱和哭泣，但天亮之後依然在努力為自己的未來打拼。

這部劇集的細節也很有意思，比如第一次和男友過夜，女孩會擔心自己的身材而不願意開燈，相較於中國影視劇裏動輒出現的大美女，《愛很美味》展現出不少普通女孩的真實狀態。這是對容貌的焦慮固然是不合理的，難得的是陳正道將這種焦慮真實地呈現，並打開了探討的空間。與此同時，陳正道也給了這部劇集中女性真正的生活空間，幾位女主角都居住在符合自己經濟收入的房子裏，過着與普通觀眾差不多的生活。難怪有評論說，看到這部劇才發現，終於有一部劇中的女性睡覺的時候是真的不化粧的。

說起來，我最喜歡的還是這部劇裏關於疫情生活的再現，其中不乏生活的幽默感。比如其中一位角色發現丈夫出軌是因為對方成為了某個「密接」（密切接觸者）的「密接」。這種設定讓身處嚴格疫情管控的觀眾很難不會心一笑。顯然，疫情已經深度改變了內地人們的生活和情感。今年不少中國城市疫情再度爆發，往往都會流傳出病例偷情的謠言。有人說，在每個人都被健康碼鎖定的時代，愛情也不是自由的。

2021年就這麼倉促的過去了，我們戴着口罩迎接新的一年，如果說去年人們還在憧憬世界恢復正常，現在可能正在適應一個新的世界。回看2021年的幾部熱門劇集，我也感到一些恍然。影視劇對我們觀眾而說究竟是什麼？在灰暗的現實裏，我們為何還要去看虛構的故事，甚至明明被塗抹和扭曲的歷史呢？或許，這也是一種真實。我相信，通過大眾文化傳播的這些作品，它們展現的問題意識只要在公共空間裏得以傳播和討論，真理和真相就不會被掩蓋。因此，在這個娛樂業越來越蕭條的時間段，我們通過劇集獲得的恐怕並不止於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