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精三兄弟：在紐約玩嘻哈的唐人街壞孩子

三個分別來自香港、台灣、韓國的移民，在開往美國紐約的偷渡船上相識，一同在唐人街中餐館油煙撲面的後廚打工。他們一邊在爐火前翻動手中鑊鏟，一邊隨着高分貝的美式嘻哈饒舌音樂張狂搖擺。

2002年，這三名離經叛道的中餐館店員一不做二不休，組成了樂隊 Notorious MSG（臭名昭著的味精），糅合唐人街的暗語、帶有濃重口音的英文唱腔、美式街頭暴力美學與嘻哈、放克（funk）元素，發出最接地氣的紐約唐人街饒舌之聲。

然而，與端傳媒的專訪剛開始，Notorious MSG的三名成員就拋出首次公開、讓人瞠目結舌的剖白：「中餐館廚子玩美式嘻哈」的傳奇故事，其實是一個15年的「彌天大謊」。「我們不是偷渡來的亞洲移民，也從來沒在唐人街中餐館工作過。那只是我們的角色人設。」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頭頂冬菇頭假髮，戴着一副黑墨鏡，黑皮衣背後繡了一頭威風凜凜的老虎，胸前有HKF三個英文字母，Notorious MSG 的核心人物 Hong Kong Fever 推門走進唐人街一家狹窄的地下中餐館。隨他而來的 Down-Lo Mein 和 Hunan Bomb，一人頂着燙壞的誇張長捲髮，一人則是雜亂無章的非裔髒辮，三人都穿着牛仔褲和繡有個人名號的黑皮衣。

每次以樂隊身份公開露面，Notorious MSG都會換上這身招搖打扮。在龍蛇混雜的唐人街，餐廳裏好幾個食客也忍不住抬頭多看一眼。

三人不是越洋偷渡船上難兄難弟，亦不是中餐館後廚的掌勺師傅，最初是因相似的家庭背景和音樂愛好而相識。他們成長於美東近郊中產階級家庭，都是亞裔二代移民，Hunan Bomb 是韓裔，而人設分別是香港和台灣移民的 Hong Kong Fever 和 Down-Lo Mein 其實是親兄弟，他們的父親是台灣人，母親是越南華裔，一家人以前常到紐約唐人街拜訪親朋，下館子祭祭五臟廟。

就像美劇《初來乍到》（Fresh Off The Boat）裏的台裔小主人公一樣，Notorious MSG 從小在家耳濡目染，聽劉德華、譚詠麟、草蜢的香港流行歌長大，青少年時期又迷上嘻哈音樂。在白人學校裏，他們被看作書呆子，帶的蝦餃午餐便當也被同學側目。三個少年視李小龍為偶像，但也對「來，表演幾招功夫」的調侃煩不勝煩。雖在美國土生土長，他們時常覺得不被主流社會所容。

「有許多亞裔因此選擇藏起身上原文化元素。我們和同為少數族裔的家人朋友，全都經過類似的被取笑、感覺格格不入的身份掙扎。」Hong Kong Fever 說。

2002年，20歲出頭的樂隊成員一拍即合，組成 Notorious MSG。他們打扮怪異，模仿粵語腔濃重的英文，嬉笑怒罵唱出底層人的邊緣生活。

組樂隊不是一時意氣裝酷，他們2004年起相繼推出《Die Hungry》、《Lunch Money》、《Heavy Ghetto》、《Wonton Violence》四張專輯。如今，Notorious MSG 仍在不定期發表新歌，在紐約偶有演出，有多媒體制作專業背景的樂隊成員還會為歌曲配上製作精良的MV。

2016年，Notourious MSG 獲邀與蜚聲全球的中國現代藝術家曹斐合作，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登台表演。表演場地天花板上投射着讓人垂涎欲滴的中餐菜餚，舞台背景是唐人街的霓虹燈景，穿着無袖皮背心、頂着標誌性假髮的味精三兄弟在台上賣力唱跳，感染力十足。曹斐形容，Notorious MSG 是「他們時代的李小龍」。

將港粵與嘻哈兩股文化一起爆炒，添上少許街頭暴力美學、幾分唐人街草根味和若干神經質，伴以帶口音的英文唱腔，他們炮製的音樂荒誕不經又憤世嫉俗。歌詞凸顯亞裔群體在社會中的尷尬處境，大量使用外界對亞裔的刻板印象和唐人街特有的意象，將自嘲自娛精神發揮到極致，例如自嘲亞裔喝酒時漲紅的臉、調戲來買叉燒的短裙辣妹、誇張地描繪唐人街的黑幫爭鬥。連隊名也自嘲在中餐中常用的調味料、美國人心目中臭名昭著的味精。

Notorious MSG 以劍走偏鋒的風格，突破外界強加在亞裔群體的刻板印象。亞裔，也能有壞壞痞痞的性感與歇斯底里的滑稽氣質。「我們的角色性格就是亞裔刻板印象的反義詞：憤怒、不順從、富性慾、富娛樂性。」

至於公開編織的「偷渡」除說，那是因為Notorious MSG 想創造一種可能：第一代亞裔移民可以玩美式嘻哈。哪怕劇情純屬虛構，他們也心甘情願演繹。

紮根唐人街的草根嘻哈

雖然樂隊成員並非成長於紐約唐人街，他們一直以「唐人街壞孩子」自居，在那裏有他們最想代其發聲的移民群體。唐人街，在他們心中是獨一無二的符號。樂隊總是回到這裏拍攝MV與硬照，也無法捨棄只有在唐人街才能尋回的好味道。

在唐人街細心觀察，不難發現 Notorious MSG 的蹤跡，華埠冰淇淋店裏貼着樂隊的海報。店主Christina 早年看過一場演出後成為樂迷，與成員相識後得知，他們並非對外宣稱的中餐館廚子。驚訝之餘，她表示能理解樂隊成員的動機。

「他們的出發點不是騙人，而是藉此傳達對社會現狀的不滿。」同為華裔二代移民的 Christina 說。這家歷史悠久的冰淇淋店，在紐約唐人街幾乎無人不識，幾十尺的門面擠不下幾個人，但門外總是排着「食過返尋味」的食客長龍。

然而，不是每家唐人街老店都這樣幸運地存續。近年來，紐約唐人街開始士紳化（gentrification），許多無法承擔飛漲房租的移民商鋪、家庭被迫搬離紮根幾十年的唐人街。在唐人街，一家四口的家庭年均收入是37362美元，而一房公寓的月租已飆升至1200美元以上。

Notorious MSG 最近的MV，末尾會加上「絕不出賣唐人街」的字樣，呼籲支持原生店鋪。剝去譁眾取寵的打扮與憤怒滑稽的表現形式，Notorious MSG 音樂藏着宣揚族裔平權、社會平等的資訊。

特朗普上台前後，他們看到身邊屢屢出現歧視少數族裔移民群體的社會事件。連在族裔多樣的紐約街頭，《紐約時報》的華裔編輯也曾被吼「滾回中國去」。「美國彷彿回到民權運動年代，」 Hong Kong Fever 說：「這次華裔是振臂高呼，還是默默接受？我們認為，不能癱坐，是時候站起來了！」

因此他們選擇在此時說破堅守15年的虛擬移民角色。如今，樂隊成員有的已年過40，有的已為人父。「剛成立樂隊時，我們沒想過會堅持15年；也沒料到，最初激發我們成立樂隊的社會問題，如今依然真實存在。」他們希望透過音樂傳達出更強烈的資訊。

在新歌《Wonton Violence》（肆意暴力）中，Notorious MSG 以別具一格的唐人街嘻哈音樂，鍼砭當今美國政治環境。暗諷特朗普的歌詞寫道：「在魔鬼眼中，到處都在燃燒，製造混亂與是非，就像披薩烤箱。」

針對亞裔的歧視事件發生時，Notorious MSG 常有發聲。美聯航強行拖拽亞裔乘客離機消息曝光後，樂隊專門推出新歌批評航空公司的處理手法。

2016年總統大選期間，福克斯電視台在紐約唐人街採訪不通曉英文的華裔耆老對大選的看法，集中剪輯他們不明裏就的尷尬表情，在街上問華人攤販：「這些手錶是偷來的嗎？」為此憤憤不平的樂隊直指，節目中充斥着廉價笑點（cheap laugh）。「那些取笑亞裔的人有一天會發現，我們創造的藝術，就是在笑他們井底之蛙的偏見。」

Notorious MSG 中美混雜的唐人街嘻哈，或許正在慢慢打開各族裔對話的大門。採訪中途，一位坐在鄰桌的白人爸爸特意來向樂隊執意：「孩子們剛在網上搜索你們，覺得你們超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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