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愛爾蘭的部分獨立書店,近日出現搶購愛爾蘭小說家薩莉‧魯尼(Sally Rooney)作品的搶購潮,位於德羅莫爾的獨立書店Bridge Books表示,其作品銷量增至原來的四倍多,不少網上訂單來自英國。
銷售突然拉升,源於10月14日的兩則聲明:魯尼與英國出版社Faber先後表示,不再向英國市場供應她任何形式的作品。Faber解釋,受到英國現行法律影響,出版社無法將作品在英銷售所得的報酬支付給魯尼;出版社無法接受繼續出售作品,收益卻不能支付給作者,因此,雙方協商後決定停止供貨。
之所以涉及法律,與魯尼的一項資助承諾有關。2025年8月,她公開表示,將以作品收入,包括書籍及影視改編收益,用於支持「巴勒斯坦行動」(Palestine Action)。此前一個月,英國政府已將其列為恐怖組織,向其提供資金因而涉及反恐法風險。
魯尼在這次聲明中表示,自己始終盡力向公眾坦誠交代立場與意圖,也願意承擔後果。
然而,事件的影響迅速超出文學出版圈,英國部長與愛爾蘭外交部長均已回應。英國《反恐法》製造的間接限制引發對言論自由的擔憂:當作品本身與恐怖活動無關,反恐法仍可能使作品退出市場,是否產生審查效果?

薩莉・魯尼是誰
魯尼1991年出生,成長於愛爾蘭西部梅奧郡,是當代英語文學中備受關注的作家之一,常被媒體稱為「千禧一代的代言人」。
她的四部長篇小說描寫年輕人的親情、友情與愛情,追問在這個年代,青年人為什麼難以建立真實的親密關係。在她的筆下,人物之間的誤解與疏離,往往與收入、住房及社會地位交織,親密關係也因此成為探討階級、性別與政治的切口。
2020年,《正常人》(Normal People)改編劇集播出後,進一步擴大了她的全球知名度。2024年《間奏曲》(Intermezzo)出版時,英國與愛爾蘭多家書店舉辦提前開門、排隊購書等活動,英國也有獨立書店安排午夜發售。
英國是魯尼作品的重要市場。根據統計,她的小說全球累計銷量超過600萬冊,其中在英國售出約230萬冊。
魯尼也長期公開支持巴勒斯坦,以及針對親以色列企業或團體的「抵制、撤資與制裁」(BDS)運動。2021年,她拒絕將第三部小說的希伯來語翻譯權交給一家以色列出版社,以實踐文化抵制。2025年8月,她又進一步在《愛爾蘭時報》撰文,表明將以作品所得及公共影響力繼續支持巴勒斯坦行動。
巴勒斯坦行動為何被列為恐怖組織
巴勒斯坦行動於2020年在英國成立,主張透過直接行動,阻斷與以色列軍工業相關的生產和供應鏈。其主要目標包括以色列軍工企業埃爾比特系統公司(Elbit Systems)在英國的設施及相關企業,行動方式包括佔領廠房、噴漆和破壞設備。
他們在網站上寫道:「每一次干擾都是一次勝利,因為讓一座工廠停產,就能打斷整條供應鏈,對其他工廠產生連鎖影響。如果一次行動能阻止一件武器奪走一名巴勒斯坦人的生命,那麼所有努力就都值得。」
2025年6月20日凌晨,該組織活動人士闖入牛津郡的皇家空軍布萊茲諾頓基地(RAF Brize Norton),損壞兩架兼具運輸與空中加油用途的「航行者」(Voyager)飛機。組織聲明表示,兩名成員進入基地,向飛機發動機噴入紅漆,並用撬棍進一步損壞飛機。他們還在地面噴漆、留下巴勒斯坦旗幟。警方在7月公布起訴消息時,稱兩架飛機受損金額約700萬英鎊。
布萊茲諾頓是皇家空軍最大的基地,也是英軍全球空運與空中加油的重要樞紐。這次行動也成為政府推動列禁的重要導火線。內政部同時援引該組織此前針對軍工企業的多起破壞行動,認為其造成嚴重財產損失,並涉及鼓勵暴力,已達到《2000年反恐法》的列禁門檻。

7月5日,巴勒斯坦行動正式被列入被禁組織名單。衛報報導稱,這是英國政府首次將非暴力侵害民眾的組織列為恐怖組織。這意味著,加入其組織、招攬支持等皆可構成犯罪,部分罪名最高可判14年監禁。
這一決定引發輿論反應和司法覆核。巴勒斯坦行動聯合創辦人阿莫里(Huda Ammori)提出司法覆核後,高等法院在2026年2月認定此前的決定違法,高院承認該組織極少數行動符合反恐法的恐怖主義定義,但認為一般刑法已可用於追究相關犯罪,取締整個組織對表達、集會與結社自由造成的限制,不符合比例原則,且可能侵害《歐洲人權公約》第10、11條保障的權利。
不過,6月15日,政府上訴成功,推翻高院裁決,禁令因而持續有效。最高法院其後准許部分上訴,排定11月4日至5日聆訊。
禁令生效後幾個小時內,就有29名抗議者在議會大廈外展示「我反對種族滅絕,我支持巴勒斯坦行動」的橫幅,隨後因此被捕。
英國內政部今年10月公布的統計顯示,截至2026年6月,禁令生效後的一年來英國共錄得3,867筆恐怖主義相關逮捕紀錄,前一年為234筆,相當於暴增16倍。被捕者當中約94%與涉嫌支持巴勒斯坦行動有關。
根據半島電視台10月1日報導,94歲猶太裔人權大律師歐文(Margaret Owen)在9月底利物浦工黨年會外的示威中被捕。此前數月,她多次舉牌聲援巴勒斯坦行動,希望透過法律專業人士參與,支持要求撤銷禁令的公民不服從運動。警方表示,在同場示威中,共有82人因涉嫌展示支持該組織的物品被捕。
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圖爾克(Volker Türk)早在2025年7月便敦促英國撤銷禁令,認為措施不成比例且沒有必要,限制了未曾參與犯罪、只是行使表達與集會結社權利的支持者。
魯尼本人也表示,由於擔心被捕,已取消赴英領獎的行程。不過,她也在文章中表明,即使支持巴勒斯坦行動使自己被英國法律視為「恐怖主義支持者」,也不會因此改變立場。

愛爾蘭的聲援傳統
魯尼的立場在其家鄉愛爾蘭並不孤立。停售消息公布後,讀者紛紛購書聲援魯尼。據《愛爾蘭時報》報導,位於北愛爾蘭貝爾法斯特的No Alibis書店,店內魯尼作品在10月16日上午售罄,當天下午從愛爾蘭都柏林的批發商補貨後才重新上架。店主托倫斯(David Torrans)表示,這涉及表達自由,只要能取得貨源,書店就會繼續出售。
愛爾蘭外交部長麥肯蒂(Helen McEntee)於10月15日在國會表示,看到停供消息感到「震驚」,承諾向英國外交大臣文立彬(Ed Miliband)提出此事,但也強調,英國法律及法院如何解釋法律,仍由當地司法體系處理。愛爾蘭社會民主黨議員吉布尼(Sinéad Gibney)則要求政府立即抗議,將事件稱為審查。
英國政府仍為禁令辯護。內政部表示,決策以證據為依據並獲國會批准,且不影響合法聲援巴勒斯坦的抗議。教育部國務大臣、前內政大臣施卓琪(Jacqui Smith)表示,人們可以支持未被列禁的親巴勒斯坦組織,但支持被禁組織有其後果。另一方面,工黨議員拜恩(Ian Byrne)與伯根(Richard Burgon)要求撤銷禁令。
在愛爾蘭,對巴勒斯坦的支持具有跨黨派社會基礎,也經常與本國反抗殖民的歷史及民族自決經驗相連結。愛爾蘭於2024年在聯合國宣布承認巴勒斯坦國時,明確援引自身數百年的被殖民經驗,解釋為何理解國家地位的珍貴。2026年對愛爾蘭公民的一項調查發現,愛爾蘭人對本國歷史壓迫的認同,與同情巴勒斯坦人的態度相關。
《衛報》評論也將魯尼的遭遇與愛爾蘭年輕女性參與國際聲援的傳統相連,援引1984年Dunnes百貨員工拒絕替南非水果結帳、參與反種族隔離罷工的例子。在《衛報》專欄作家的威廉斯(Zoe Williams)看來,魯尼願意承擔作品退出英國市場的損失,象徵她以實際代價堅持自己的政治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