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歐在北京結束第二輪貿易投資磋商，就插電式混合動力汽車（插混車，PHEV）對歐出口達成諒解，暫時避免惡性關稅戰。歐方稱，有望在四年內把中國對歐混動車和插混車出口削減「超過一半」；雙方還在稀土許可、市場准入和出口管制等議題形成16項共識。但減量基準和執行方式尚未公開，中歐貿易失衡的根本矛盾也遠未化解。10月15日至16日的歐盟峰會，將決定這輪緩和能走多遠。
10月8日至9日，歐盟貿易和經濟安全委員謝夫喬維奇（Maroš Šefčovič）在北京與中國商務部長王文濤共同主持中歐貿易投資磋商機制第二次例會。
會談開始前，外界普遍不看好：9月17日英國《金融時報》報道，北京已拒絕歐方提出的「自願」限制混動車出口的要求；彭博社10月7日披露，歐盟委員會正準備對中國混動車（HEV）啓動貿易保護措施，可能以關稅配額的方式限制進口。
但兩天的馬拉松談判後，局面出現轉機。謝夫喬維奇表示：「我們已就緩和中國混動車和插混車對歐出口達成了共同諒解。」他說，這「打開了將中國相關出口削減一半以上的前景」，四年內將減少「數百萬輛」。中國商務部則表示，雙方就混動汽車貿易「達成了諒解」，相關安排符合世貿組織規則，但沒有公佈具體條款。
暫避惡性關稅戰：16點成果清單
這輪磋商共形成16項共識成果。除就混動車和插混車貿易達成諒解外，還同意繼續討論降低中國電動車入歐關稅，歐方將推進純電動車反補貼案中的價格承諾機制和復審程序。中方則將繼續加快對歐稀土及永磁體出口許可審批，並改善汽車零部件、橄欖油、紡織品等歐洲商品的市場准入。謝夫喬維奇稱，共識成果可能為歐洲出口商節省至少2.25億歐元關稅。
在出口管制和制裁問題上，雙方同意提前通報出口管制措施，提高列入和移出清單程序的透明度，並支持在各自法律框架下「實質啓動」相互移出制裁企業名單的進程。中方還表示，歐方及成員國將為中國在民用與軍事兩用物項的特定優先許可提供便利。雙方並同意於2027年3月舉行下一輪磋商。
中國商務部將會談定性為「對等、專業、建設性」，稱雙方「合作潛力巨大」，並表示：「第二次例會的成功召開標誌著一個新的起點，而非終點。」不過，16項成果中仍有一部分還在探討可能性」：包含醫療器械和農產品准入、化妝品與藥品監管，以及歐盟針對再生能源中「高風險」供應商的項目融資限制等，都被留到下一階段。
中國首次主動控制出口
「這是中國第一次在沒有經歷事先貿易緊張階段的情況下，同意適度控制其出口，我對此非常讚賞。」謝夫喬維奇在北京對記者說。過去，中歐在光伏、鋼鐵和純電動車等領域爭端，大多遵循「歐盟立案調查—加徵關稅—中方反制—再談判」的路徑。
但這一次，在歐盟保障措施落地之前，北京就在出口端作出讓步。這一轉變來之不易。歐盟要求中方「自願」限制混動車出口報道曝光後，中國商務部第二天回應稱其「嚴重違反世貿組織規則」。如今，北京將此安排定性為「符合世貿組織規則」的諒解，既向歐方交出了數量上的結果，也保留了表述空間。
據《南華早報》報道，歐盟消息人士此前透露，布魯塞爾希望在混動車單一行業達成「概念驗證」式協議，以檢驗北京是否真心談判。謝夫喬維奇會後肯定中方誠意：「過去三四個月，我們與中方同行的交流和接觸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密度。」
但他同樣清楚，「第一次」不等於「最後一次」。「我讚賞對方的投入......。這是關鍵的第一步，但只是再平衡進程中的第一步。」他還引用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的話：「對話需要結果，在對話無法取得成果的地方，歐盟將使用自己的工具來確保再平衡。」
中方的態度同樣鮮明。王文濤對歐盟近期出台的經貿限制措施表達關切，並表示：「中國不是歐盟問題的根源，而是解決問題的夥伴。」王文濤敦促歐方與中方通過對話協商妥善處理摩擦和分歧。專門追蹤中國政策的網站Geopolitechs評論說：「這些讓步能否換來歐方在貿易限制和市場准入上的相應調整，還有待未來幾個月觀察。」
插混「減半」減的是什麼？
混動車是這輪談判的核心，也是細節最模糊的部分。謝夫喬維奇拒絕透露具體機制，只暗示可能參照歐盟近期對中國鋼鐵採取的進口限制：「如果你看看最近幾個月，我想你會找到答案。」《南華早報》援引一名獲悉談判情況的消息人士稱，這可能是一項保障措施，由歐盟以配額加關稅的方式緊急遏制進口激增。謝夫喬維奇表示，他要先向成員國領導人和歐盟機構通報，技術細節之後才會公佈。
最大的懸念在於基準：「減半」減的是現在的出口量，還是未來預測的出口量？雙方都沒有公佈基準年。德國電動車媒體electrive指出，謝夫喬維奇所說的並非當前進口水平——目前中國每月對歐出口的混動車和插混車約為5萬輛。按此計算，四年總量約240萬輛，即便全部砍半，也只減少約120萬輛，與「數百萬輛」的說法對不上。更合理的解釋是，歐委會預測這一細分市場還將繼續增長，「減半」針對的是預測中的未來出口總量。歐洲媒體EU Perspectives的說法更直白：這是「比預測更少的車，而不是今天銷量的一半」。
增長源於關稅差。2024年10月起，中國產純電動車在歐盟面臨最高45.3%的綜合稅率，而插混車只需繳納10%的普通關稅。中國車企隨即調整出口結構：中國混動車對歐月度出口從2024年10月的約3,800輛增至2026年7月的約5萬輛。在歐洲政策制定者看來，這是對純電關稅的「規避」；在中國車企看來，這是歐洲消費者對產品力的選擇。
稀土則是北京手中最重要的籌碼之一。歐盟約98%的稀土永磁體來自中國，而中國2025年10月出台的大範圍出口管制措施只暫停至2026年11月10日。會談前，已有德國企業囤積稀土，以防談判破裂或北京祭出更多出口管制。這一次，中方承諾繼續加快對歐稀土和永磁體出口許可審批。但加快審批不等於取消管制，歐洲企業真正關心的是審批速度和供貨能否穩定。
導火索：日趨失衡的中歐貿易
混動車之所以成為突破口，是因為它是中歐貿易失衡最直觀的縮影。歐盟委員會數據顯示，2025年歐盟對華貨物出口約1,995億歐元，自中國進口約5,595億歐元，貨物貿易逆差約3,600億歐元。
2026年，缺口還在擴大。今年1月至7月歐盟對華貿易逆差已達2,340億歐元。法國蒙田研究所歐洲項目負責人希米茨（François Chimits）估計，2026年歐盟對華逆差將突破4,000億歐元。他稱之為「第二次中國衝擊」：一波新的出口浪潮衝擊了歐洲最強的行業，從化工、機床到汽車和綠色科技，卻沒有帶來中國對歐洲商品的相應需求。
在歐洲，「中國衝擊2.0」已成為流行說法。歐洲議會貿易委員會負責中國事務的議員坎芬（Pascal Canfin）對《南華早報》表示，「雖然對話今天取得了第一個成果，但我們不抱幻想：失衡是系統性的，」他說，「因此我們必須走得更遠，當然也絕不能放棄使用貿易防禦工具來保障我們的經濟安全。」
北京的看法截然不同。中方強調，貿易規模由市場需求、產業分工和企業競爭力決定，逆差不能簡單歸咎於中國。對中國而言，在美國市場對許多中國商品關上大門的背景下，盡可能維持對歐出口的現狀，或許才是這輪談判最大的收穫。
歐盟仍在磨刀：月中峰會定調下一步
北京的諒解並沒有讓布魯塞爾收起工具箱。10月5日，法國總統馬克龍和德國總理默茨聯名致信馮德萊恩，呼籲歐盟建立新的貿易工具，以應對「嚴重的結構性扭曲」，必要時應「強大到足以立即切斷內部市場准入」。這份文件沒有點名中國，但其中「結構性產能過剩」、「大規模補貼」、「貨幣低估」等措辭，與歐洲對中國經濟模式的批評高度重合。
據《南華早報》報道，歐委會可能在年底前提出一系列新的貿易工具，並曾計劃在化工、塑料和汽車等領域密集啓動調查，以迅速遏制中國進口；北京會談的進展是否會改變這些計劃，目前尚不清楚。事實上，今年以來歐盟已對化工、鋼鐵、輪胎和農產品等約十幾類中國商品加徵關稅，另有約十項調查仍在進行。
法德要求的新工具，並不是簡單地再增加幾項反傾銷或反補貼調查。歐盟已有這些針對具體產品的貿易防禦措施，也於2023年通過《反脅迫工具》（Anti-Coercion Instrument）條例，用於應對第三國借貿易或投資施加的經濟脅迫。法德如今推動研究的，則是一種能更快回應廣泛貿易風險的機制——當依賴度或產能過剩被認定達到系統性門檻時，歐委會或可不必逐一完成產品調查，就採取限制進口的行動。這正是所謂「歐盟版301條款」引發關注的原因。
據《南華早報》披露，歐盟研究的一攬子方案擬於12月提出，不僅包括更快限制進口的「301式」緊急權力，還包括要求關鍵行業至少配置三家分布於多個國家的供應商，以及設立「團結基金」，補償因貿易夥伴反制而受損的企業。。報道還提到，新工具可能通過調整《反脅迫工具》實現授權，使歐委會無需成員國逐案表決，最快可在24小時內啓動措施。
Matthieu ZHANG
下一個關鍵節點，是10月15日至16日在布魯塞爾舉行的歐洲理事會峰會，即歐盟成員國領導人會議。馮德萊恩將在會上通報北京會談的成果，由各國領導人判斷中方承諾是否足夠，並就如何應對「中國衝擊2.0」向歐委會作出指示。歐洲新聞台報道稱，儘管諒解顯示出外交解決的意願，歐洲領導人仍在推動採取更強硬的措施來拉平競爭環境。評論網站Modern Diplomacy則寫道：「如果領導人給歐委會一個附帶日期的快速反應工具，北京的押注就失敗了。」
謝夫喬維奇本人淡化了全面貿易戰的可能性。「宣佈一場貿易戰或任何戰爭都很容易，但要停下來卻很難。」」
企業界則是反應積極。中國歐盟商會歡迎這些「務實成果」。消息公佈後，過去兩年因美國關稅和中國出口激增而持續承壓的歐洲汽車股普遍上漲。
插混車諒解為中歐贏得了一段喘息期，但也留下一連串待解問題：減半的基準是什麼，如何執行、由誰核驗？稀土許可能否真正提速？歐方是否會在電動車關稅和出口管制上作出相應調整？而在布魯塞爾，一組新的貿易工具仍在醖釀。中歐能否把這「第一步」走成一條可預期、可核驗的規則之路，而不是下一輪對抗前的短暫停火，答案或許從10月15日的布魯塞爾峰會開始揭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