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兩名以色列記者共同執導的紀錄片《NAZA》,9月10日在威尼斯影展世界首映。這部影片是本屆主競賽單元唯一入圍的紀錄片,最終獲頒評審團特別獎。放映結束後,觀眾起立鼓掌接近25分鐘,創下威尼斯影展的最長掌聲紀錄。
紀錄片獲獎後,導演亞伯拉罕(Yuval Abraham)與索爾(Rachel Szor)在以色列面臨政治指控。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稱影片是「來自我們內部」的「反猶主義煽動」,指其把以色列國防軍描繪成戰犯。文化部長佐哈爾(Miki Zohar)的反應更為激烈。他指控亞伯拉罕與索爾構成「叛國」,並要求內政部與人口及移民管理局研究撤銷兩人的以色列國籍。
「我們相信,否認犯罪只會讓犯罪延續,」亞伯拉罕發表獲獎感言時說,「因此,以色列人觀看這部電影尤其重要,因為做出這些事情的是我們的國家。」
NAZA,可能被殺害的平民人數
片名「NAZA」源自以色列情報部門使用的希伯來語軍事縮寫,用來表示一次攻擊預計造成的「附帶傷亡」(collateral damage ),亦即並非軍方目標、但被軍事攻擊連帶殺害或受傷的平民人數。例如「20 NAZA」,意指行動預計可能造成20名平民死亡。
製作團隊花費三年時間,秘密訪問24名以色列情報官員及士兵。訪談多在夜間的特拉維夫屋頂拍攝,這裡是以色列情報部門所在地,受距離加沙僅約60公里,背景中的道路、公寓、摩天大樓在夜間仍然燈火通明。受訪者的面孔、身形及聲音均經數碼處理,以免身分曝光。
「影片沒有華麗的藝術修辭,對特拉維夫冷漠狀態的描繪,反映了這座城市如何對正在發生的事情視而不見,」兩名導演受訪時表示。

影片由《衛報》及JW Films製作,《利益區域》(The Zone of Interest,又譯特權樂園、夢想集中營)導演葛雷澤(Jonathan Glazer)擔任監製,內容建立在導演亞伯拉罕與以巴媒體《+972 Magazine》、希伯來語媒體《Local Call》及《衛報》自2023年至2025年展開的調查之上。
《NAZA》的兩位導演也曾共同執導奧斯卡最佳紀錄片《家不成家——我生於巴勒斯坦》(No Other Land)。前作記錄約旦河西岸被佔領區的巴勒斯坦社區馬薩費爾亞塔(Masafer Yatta),如何在以軍拆遷與定居者暴力下逐步遭到摧毀;《NAZA》則轉而聚焦以軍如何整合多種科技,構建大規模殺戮體系。
電影揭露以軍使用的「薰衣草」(Lavender)等人工智能輔助系統。以軍對加沙230萬居民的電話通訊、移動軌跡及人際網絡進行大規模監控,由演算法識別出大量疑似哈馬斯成員。
另一套系統則監測目標是否返回住所。受訪者稱,軍方可以入侵或監聽手機;若在兒童的電話中聽到「爸爸回家了」等訊息,便可能確認目標位置,繼而觸發攻擊程序。也就是說,即使已知道屋內有其妻兒,軍方往往仍等候目標返回住宅後才發動攻擊。影片亦收錄平民在未獲公開標示的軍事禁區和食品分發點附近遭殺害的證詞。
片中受訪者稱,AI辨識容許約15%的錯誤率,一次行動預計可以承受約20名平民死亡。但這個數字可能隨目標的重要程度放寬:軍方曾批准為擊殺一名哈馬斯成員,承受最多500名平民死亡。
影片中受訪的24人也各有不同的發言動機。亞伯拉罕表示,有些人感到後悔,有些人沒有;有人因冷漠而開口,也有人因為對自身的技術與成果感到驕傲。「我們只是請他們描述:你做了什麼?這些系統如何運作?能否畫給我們看?有時候,只要問出問題,就會得到答案。」
《衛報》影評人布雷蕭(Peter Bradshaw)給予影片四星評價,他也指出,所有受訪者均未公開姓名與面孔,儘管有實際安全需要,仍削弱了受訪內容的可信度。亞伯拉罕則把《NAZA》定位為一部新聞調查作品,稱製作及編輯團隊已掌握受訪者身分,並查核他們所談及的事件。

掌聲之後,導演返國面臨風險
亞伯拉罕與索爾分別在1995年、1994年出生,現居耶路撒冷。亞伯拉罕是調查記者及阿拉伯語-希伯來語翻譯者,長期報道以色列佔領、西岸定居者暴力及加沙戰爭;索爾則主要從事攝影、剪輯及影像新聞工作,公開露面相對較少。
兩人執導的《家不成家》獲2025年奧斯卡最佳紀錄長片(No Other Land)之後不到一個月,該片另一位巴勒斯坦共同導演巴拉爾(Hamdan Ballal)在西岸蘇西亞村遇襲。亞伯拉罕在現場以影音文字記錄此事,稱巴特爾遭蒙面的以色列屯墾區定居者毆打,但以方則指巴特爾曾向軍人及定居者投擲石塊,將其拘留,一天後釋放。導演組懷疑襲擊是報復行為,針對其曝光定居者暴力的電影。
亞伯拉罕本人也曾面對威脅。2024年《家不成家》在柏林影展獲獎後,他因在台上呼籲停火並批評以色列佔領而收到死亡威脅。右翼人士前往其家人住所尋找他,家人被迫連夜離開,他本人亦一度取消返回以色列的航班。
《NAZA》獲獎後,以色列政府和軍方首先發難。政府層面,總理內塔尼亞胡譴責影片煽動反猶情緒,文化部長佐哈爾則指控導演「叛國」,要求有關部門研究撤銷兩人的以色列國籍。《衛報》報導稱,以色列法律容許在叛國、間諜或恐怖主義等罪名成立後剝奪國籍,但極少實施。申請須由內政部長提出,經司法部長批准及法院確認。
以軍參謀總長扎米爾(Eyal Zamir)訴諸法律行動。他稱影片建立在「血腥誹謗、蓄意扭曲現實及虛假指控」之上,要求軍事檢察機關研究並推進針對影片的法律行動;軍方同時將調查製作過程是否涉及洩露機密資料,以及可能牽涉其中的人員。
據美聯社報導,以色列政府和軍方的批評者們,均未看過全片。
亞伯拉罕與索爾在威尼斯受訪時仍表示,他們計劃返回以色列生活,因為家人及朋友都在當地。以色列記者聯盟指出,兩人正面對暴力言論與威脅。社群平台上,一名以色列藝術家展示了他在阿什杜德一面牆上的塗鴉,其上是兩名導演的畫像,旁邊寫着「叛徒」。
不過,以色列國內並非只有政府與軍方的聲音。逾1,500名以色列電影工作者已聯署支持兩名導演。「藝術和新聞的核心作用,在於反映其所處的社會,並在不預設答案的情況下創造對話,」聯署信寫道,「即使面對的現實令人難以承受。」
目前,《NAZA》已安排於9月26日及27日在紐約影展舉行北美首映,發行方也正尋求在以色列、歐洲及美國上映。
根據加沙衛生部統計,近三年戰爭摧毀了加沙的大部分地區,造成至少7,3789名巴勒斯坦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