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軍方8月19日表示,基於韓美雙方共同決定,原訂於8月17日到27日進行的「乙支自由護盾」(Ulchi Freedom Shield,UFS)韓美例行軍演將提前於21日結束。這是史上首次,已啟動的韓美戰區級聯演因美方要求而中途叫停。美國總統特朗普則在同日表示,美韓聯合軍事演習是對北韓最高領導人金正恩的侮辱,並稱預計在今年與金正恩會面,不過詳細的時間地點仍未定。
事件起因於,特朗普8月16日在社群平台上宣布,他已下令美軍「大幅減少」與南韓軍隊的聯合演習。特朗普稱,導致此決定的關鍵原因包含他與金正恩的「友好關係」,以及首爾拒絕加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戰爭;他更形容軍演不僅「昂貴」,且是向平壤釋放出「完全不恰當且帶有敵意」的訊號。
17日,特朗普重申,他不滿南韓拒絕介入伊朗戰爭。「我問南韓總統是否願意加入我們,共同推動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無核化,他們回答說:『不,謝謝!』」特朗普在社群上寫道。不過,特朗普口中的「伊朗去核化」是他一慣的說法,德黑蘭方堅稱自己並未擁有核武。
特朗普的決定引發外界的好奇與質疑聲浪。美韓的聯合軍演是長達數十年國防夥伴關係的一部分,這是在1953年美韓《共同防禦條約》下的內容,也可視為將首爾置於華盛頓的保護傘之中的關鍵行動之一。美國國務院甚至曾表示,與南韓的戰略夥伴關係是「印太地區安全與穩定的關鍵」。特朗普的決定無疑對美國與南韓的政治與戰略關係有負面影響,更被視為用來對付自身盟友的手段。

首爾的回應
面對驟變,南韓總統李在明18日在內閣會議上呼籲,將加速推動戰時作戰指揮權(OPCON)的移交,並加快建造核動力潛艦,將兩者定位為提升南韓自我防衛能力的整體戰略。他重申,戰時作戰指揮權移交應在他的任期內完成——任期將於2030年屆滿。此外,如同南韓政府原先規劃,李在明同時指示官員加快推動核動力潛艦採購計畫。
南韓外交部長趙顯19日則在國會上表示,對於特朗普下令縮減韓美聯演規模一事,南韓政府與美政府的相關負責人皆未事先接到通知。因此,韓美政府的相關人員都是在特朗普發文後才開始協商。
在演習開始前幾天,負責監督停戰的多國機構——聯合國軍司令部副司令溫特中將(Scott Winter)則稱,今年的UFS演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盛大和出色」。這也似乎印證了相關人員事先並不知曉特朗普的決定。
OPCON的移交問題可以回溯到朝鮮戰爭,這場戰爭於1953年以「停戰協定」將朝鮮半島劃分為北韓與南韓,非以正式和平條約結束,因此,理論上南北韓仍處於戰爭狀態。美軍從當時就一直駐紮在南韓,如今南韓境內設有漢弗萊斯營(Camp Humphreys),這是美國境外最大的軍事基地。美韓兩軍一直密切合作,除了共同訓練和行動,也包括舉行大規模年度聯合演習等。

台灣中國文化大學韓國語文學系助理教授陳蒿堯在2021年研究指出,南韓國防部明載「戰時作戰管制權」 乃是以《韓美共同防禦條約》為基礎,由美軍上將擔任司令、南韓陸軍上將擔任副司令,共同組建「韓美聯合司令部」(Combined Forces Command,CFC)。不過,南韓國內對此議題有不同聲音。在進步派眼中,戰時作戰指揮權是主權象徵,但保守派則認為,在北韓核威脅下維持聯合防衛體系較為穩妥。金泳三政府於1994年先自美方收回「平時作戰管制權」,後與美國商定於2012年移轉OPCON;期間歷經保守派李明博與朴槿惠政府兩度展延,直到進步派的文在寅於2017年上台,後繼續推動移轉進程。目前南韓國防部正尋求於今年10月美韓安保諮商會議(SCM)上,敲定OPCON移交的目標年份。
李在明強調,「堅實的同盟能讓安全根基更穩固,而強化自身能力,則能提升我們作為盟友的價值與必要性」,他認為自主國防與美韓同盟之間相互增強的關係。他的用詞很清楚地把「同盟」與「自主」綁在一起,而不是對立。
李在明19日亦在X帳號上表示,「特朗普這次的表態感覺像是深思熟慮後做出的重大決定,旨在為朝鮮半島帶來和平,超越敵對和對抗。」他認可特朗普透過減少軍演來「為與北韓對話創造條件的意願和努力」。
青瓦台則說明,與軍演同步進行的民防演習純屬防禦性質,並無意圖攻擊北韓或升高朝鮮半島緊張情勢。《南華早報》報導,首爾大學統一和平研究院資深研究員張龍碩分析,「特朗普的不可預測性,反而讓李在明總統獲得了更大的戰略操作空間。」
這場軍演的重要性
「乙支自由之盾」聯合演習原訂為期11天,約有18,000名南韓人員參與。演習融合了電腦輔助指揮所訓練和實地演練等,今年也納入了近期戰爭的經驗教訓,包括無人機作戰、GPS干擾和網路攻擊等。
這場軍演的重要性在於其在美韓同盟裡的角色定位。美韓雙方都希望利用本次演習評估南韓軍隊的能力與系統,以此為基礎來衡量OPCON的交接狀況。首爾方希望,評估有助於認證未來聯合部隊司令部的全面作戰能力,並為今年10月將討論的交接時間表提供參考。而突如其來的大幅變動,衝擊到的不只是備戰狀態,還可能連帶影響華府自己長年鼓勵推動的同盟工程。
此外,2026年美國《國防戰略》要求南韓對嚇阻北韓承擔主要責任,美方僅提供「關鍵但更有限」的支援;而這樣的轉向,恰恰需要對南韓指揮體系能力進行更扎實的驗證。軍演正是移轉與測試更大責任的主要機制之一,在缺乏事先溝通的情況下削減演習,反而讓華府自己要求的責任分擔更難落實。這也是令外界感到矛盾之處。

兩邊的反彈
特朗普的決定引發韓美政壇的廣泛批評。參議院軍事委員會民主黨首席議員里德(Jack Reed)稱這項決定「愚蠢」,並表示這向外界釋放出「美國的承諾是可以談判的」信號。而民主黨聯邦眾議員賈亞帕爾(Pramila Jayapal)則批評,此舉對區域穩定相當「危險」。美國首位韓裔民主黨參議員安迪・金(Andy Kim)也表示,聯合軍演的相關決定「應該共同做出,而不是(特朗普)透過社群媒體片面宣布」。
更值得注意的是,共和黨內部也出現批評。共和黨參議員提利斯(Thom Tillis)說,「南韓是我們七十多年來堅實的軍事盟友,擁有精良的軍事能力」,他認為削減聯合軍演等於變相減輕北韓壓力,讓北韓有更多人力去支援俄羅斯在烏克蘭的軍事行動。
首爾在野黨的火力同樣猛烈。主要在野黨「國民力量黨」議員羅卿瑗在臉書發文指出,特朗普正透過強調與金正恩的關係、聚焦軍演成本,「動搖美韓同盟的關鍵支柱——聯合防衛態勢」,她甚至形容這個「用鮮血鑄成」的七十多年同盟,如今已被化約為「成本與交易」的問題。她認為,美韓同盟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國民力量黨發言人朴重權也表示,「南韓的安全屏障正從根基動搖」。
《衛報》分析指出,南韓左派長期主張削減聯合軍演,但這個提議卻從偏右的特朗普口中提出,讓局面有些尷尬。李在明的施政方向是「緩和與北韓的緊張關係、為對話開創空間」,但執政黨若公開支持特朗普的決定,可能會與該黨支持者產生矛盾。
安全代價
在19日正式宣布提前結束軍演之前,媒體引用未具名的軍方消息人士報道稱,此次演習的第二階段——模擬對北韓的反擊(平壤方面一直對此予以最強烈的譴責)——將被完全取消。南韓國防部長安圭培對媒體表示,盟軍正在著手取消演習的第二階段。
朝鮮中央通訊社發表的聲明指,金正恩的妹妹金與正19日晚間批評,即使演習的規模和持續時間有所減少,但其性質仍然具有挑釁性和侵略性。金與正表示,不清楚金正恩與特朗普兩人近期的溝通,但她說,兩人的關係良好。
早在8月開始北韓即不斷用飛彈表達不滿。8月6日,北韓從東岸元山地區試射一枚短程彈道飛彈。不到一週後的8月12日,北韓再度試射彈道飛彈,飛行超過700公里落入海中,是一週內第二次類似測試,外界認為這一連串試射是對即將展開的美韓軍演表達抗議。

突然縮減軍演一事,也可能動搖南韓社會對美履行協防承諾的信心,也讓其他美國區域盟友更加疑慮華府能否信守承諾。首爾西江大學國際關係學系教授 Jaechun Kim 認為,這一點將長期並持續影響南韓人對華府的信任感。
關於今年乙支自由之盾演習經過重新設計,特別納入無人機、GPS干擾與網路攻擊等情境,是為了應對北韓部隊隨俄軍在烏克蘭作戰的實戰經驗。美軍駐韓司令部上校唐納(Ryan Donald)在演習開始前曾說,北韓部隊「把在烏克蘭學到的經驗帶回北韓」,而今年的演習設計正是為了因應這項威脅。
特朗普多次表示有興趣恢復與金正恩的直接外交關係。在他第一個任期內曾三次與金正恩會面——2018年6月在新加坡,2019年2月在河內,以及2019年6月在南北韓邊境的板門店。特朗普於週末發布一張他與金正恩在板門店的合影,並稱兩人「相處融洽」。今年6月,他也曾發布一張兩人在新加坡峰會上的合照。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在2018年與金正恩會晤後,批評美韓聯合軍演「極具挑釁性且費用高昂」,並取消當年8月的「乙支自由護盾」改為小規模的演習,一直到美朝談判陷入僵局,美韓聯合軍演才恢復。但此次削減軍演,兩屆南韓執政黨的態度有相當大的差異,文在寅政府主張推動兩韓和解,李在明雖同為進步派,卻更在乎國防自主;再加上本次特朗普提到伊朗戰事,讓外界認為特朗普的決策邏輯更難以捉摸。
美韓聯合軍演於21日結束,接下來輿論如何在南韓持續發酵,會否影響南韓國內的核動力潛艦計畫進度、國內近期升溫的「自主擁核」輿論,以及接下來10月會議將討論的OPCON移交年份是否能如期進行?都是外界仍持續關注的熱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