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伊朗革命衛隊接連攻擊多艘行經霍爾木茲(荷姆茲)海峽的商船,美國隨即指控伊朗危害航運安全,並自7月7日起對伊朗境內多處據點展開密集空襲。距離6月17日雙方達成停火共識並簽署諒解備忘錄,尚不滿一個月,美伊戰事便再度爆發。
美國中央司令部表示,7月16日晚間,美軍已連續第六晚對伊朗發動空襲,目標包括海防和防空設施等軍事目標。美方稱,此次行動「旨在進一步削弱伊朗的軍事能力」,目前超過5萬名美國軍人在中東地區執行任務。伊朗則透過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反擊,攻擊包括科威特、巴林、約旦在內鄰近海灣國家的美軍基地。
此前,美伊雙方曾在6月17日簽署一份諒解備忘錄,停止自2月28日來持續數月的軍事衝突。根據協議草案,內容包括以色列停止對黎巴嫩軍事行動、美國解除對伊朗的海上封鎖,以及伊朗確保商船在60天內安全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等。這份備忘錄中明確點出「全面且永久停火」,然而僅25天後,協議即因為新一輪海上衝突而破裂。
海峽通行權仍是衝突核心
美伊新一輪衝突的核心仍圍繞全球最重要能源通道之一:霍爾木茲海峽。
全球約五分之一石油與液化天然氣(LNG)供應經過此處運輸。自今年2月美伊爆發衝突後,國際油價一度升至每桶逾120美元美元,遠高於戰前約70美元水準。目前,美伊重新開戰後,原油價格已從協議崩潰前的低點反彈近兩成,回升到每桶約85美元。
7月12日,伊朗宣布霍爾木茲海峽將無限期關閉,直到美國停止干預該地區。美國則於7月14日起重新啟動對伊朗港口及沿海地區的海上封鎖。
特朗普13日曾表示,美軍將恢復對海峽的封鎖,並稱美國為「霍爾木茲海峽守護者」,將向通過該海峽的船隻收取20%的通行費以支付維護安全成本,但並未說明20%的詳細計算方式。不過,這項計畫遭到海灣盟友及白宮幕僚反對,特朗普隔日改稱將透過與海灣國家的貿易及投資協議取代。

全球頂尖情報管理機構Crisis24指出,美伊衝突的深層矛盾仍在於「誰擁有海峽的管轄權」。伊朗採取的是「不對稱戰爭」策略:透過選擇性襲擊商船、限制航道,以及提高航運保險成本,製造高度不確定性,迫使國際航商降低通行意願,讓美國及盟友承擔更高經濟成本。
自7月7日開戰以來,美軍首先攻擊伊朗南部霍爾木茲海峽周邊的格什姆島(Qeshm)、基什島(Kish)和阿布穆薩島(Abu Musa)。這些島嶼部署著伊朗海岸防禦系統、導彈及無人機系統。美軍亦轟炸伊朗南部重要港口城市阿巴斯港。其中在7月12日,美軍首次在實戰中動用海上無人艇攻擊伊朗。
美軍打擊範圍還在逐步向伊朗內陸擴大,包括攻擊伊朗航天計畫與彈道導彈生產核心基地所在的森南(Semnan),以及首都德黑蘭周邊地區。伊朗半官方媒體法斯通訊社報導,美軍16日轟炸南部阿瓦士市,爆炸波及一處兒童癌症醫院附近,導致200多名患者疏散。
伊朗衛生部表示,自美軍7月初對霍爾木茲海峽附近港口城市展開空襲以來,最新一輪衝突已造成至少35人死亡、300多人受傷。
美國總統特朗普曾於7月15日警告,若德黑蘭拒絕重返談判桌,美軍將攻擊伊朗的民用基礎設施,包括發電廠與橋樑。一天後的16日晚,法斯通訊社報道稱,多座橋樑遭到美軍破壞,包括連接阿巴斯港與第五大城設拉子的加里韋橋(Gariveh Bridge)和卡胡雷斯坦橋(Kahurestan Bridge),兩座橋對伊朗後勤和軍事行動至關重要。相較於初期針對性打擊軍事設施,攻擊民用基礎設施意味著美軍軍事行動強度正在升級。
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奇(Abbas Araghchi)則批評,美國攻擊重要基礎設施及威脅摧毀發電廠和橋樑,是「違反《聯合國憲章》和國際法基本原則」的行為,並指控美方犯下戰爭罪行。

海峽與替代航道皆不安全
航運數據顯示,霍爾木茲海峽的商船通行量已大幅下降。Kpler數據指出,7月13日通過海峽的油輪僅6艘,低於前一天的14艘,創5週新低。液化天然氣運輸也受到影響,7月11日後沒有已知的LNG船通過該海峽。
自美伊2月開戰以來,海灣國家不斷尋找替代運輸方案。路透社曾於5月報導,為了避免伊朗襲擊,阿聯的商船試圖在關閉定位追蹤器後,派遣多艘油輪通過荷姆茲海峽,將滯留在海灣的石油運出。
國際海事組織(IMO)也曾在6月底提出利用阿曼側航道的替代方案。該航道位於荷姆茲海峽傳統分道通航制(TSS)的南側,緊貼阿曼海岸線。此後,阿聯酋與買家採用船對船(Ship-to-Ship)轉運模式,利用少量敢於駛入海峽的「穿梭油輪」,將波斯灣原油運至阿曼灣,再由買家油輪在外海接收,如此反復來回以提高運輸效率。
航運數據公司Kpler的分析師Johannes Rauball表示,在新模式下,阿聯酋6月原油出口量達每日約370萬桶,創歷史新高,甚至高於衝突前每日310萬至330萬桶的水準。
對於阿曼側航道,伊朗多次警告使用該航道「既不合法、也不安全」,並於6月25日攻擊新加坡籍貨輪「長麗輪」;7月7日攻擊卡達與沙烏地阿拉伯商船;7月12日三度襲擊塞浦路斯籍集裝船「GFS Galaxy」。
據彭博社報導,再度開戰後,部分阿聯船隻仍關閉定位系統通過海峽,但數量已明顯下降。Kpler數據表示,7月10日至12日期間,確認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船隻數量較前一週下降52%。國際海事組織與阿曼規劃的安全航道,也因安全疑慮幾乎無船使用。

美國國內擔憂戰爭成本,海灣國家害怕衝突外溢
新一輪開戰後,美國國內對長期軍事介入的疑慮繼續升高。戰爭對能源價格與生活成本的影響,也隨著美國11月中期選舉越來越近,成為特朗普政府面臨的政治壓力。
路透社與益普索7月10日至12日對全美1019名民眾進行的調查顯示,約80%受訪者預期美伊戰爭將持續較長時間,高於3月下旬的65%。其中60%認為戰爭可能導致未來一年汽油價格上漲,約一半受訪者認為這場戰爭「得不償失」。
據路透社報導,自衝突開始以來,特朗普的支持率一直徘徊在其政治生涯的最低水準附近,共和黨策略人士警告,不斷上升的能源與生活成本,可能抵消其減稅政策帶來的政治利益。
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國防部長埃斯珀(Mark Esper)也警告,若美國持續投入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可能削弱應對其他戰略挑戰的能力。他提到,「就戰備、彈藥庫存等面向而言,我們究竟要為此付出多大代價?畢竟,我在全球範圍內最擔心的,還是中國」。他向《金融時報》表示,美國不可能單靠空襲贏得對伊朗的戰爭,必須透過削弱伊朗經濟,迫使德黑蘭重新開放荷姆茲海峽。
埃斯珀表示,他衡量特朗普政府對伊朗戰爭是否成功,將有兩項標準:第一,荷姆茲海峽是否恢復至戰前狀態,即完全恢復自由航行;第二,是否能達成一份「至少不低於歐巴馬政府時期核協議」的新協議。
2017年,特朗普曾在第一任期內,宣布撕毀歐巴馬政府2015年推動的多邊外交核武裁撤協議(JCPOA)。與之相比,特朗普在6月簽署的停火備忘錄中,不僅對伊朗的導彈計畫與高純度濃縮鈾庫存幾乎毫無約束,更允許伊朗在尚未履行核裁撤義務前,便立即恢復原油出口,甚至額外承諾將籌措3000億美元協助伊朗重建。
對海灣國家而言,最大的風險是戰爭是否會進一步波及能源與基礎設施。沙烏地阿拉伯已譴責伊朗攻擊科威特、巴林及約旦境內美軍基地的行動。但海灣國家同時擔心,如果美國進一步攻擊伊朗能源設施,德黑蘭可能會採取對等報復。
今年3月,以色列曾攻擊伊朗南帕爾斯天然氣田,數小時後伊朗以飛彈攻擊卡達拉斯拉凡工業城(Ras Laffan Industrial City)回應,摧毀兩條液化天然氣生產線,使卡達約17%的LNG產能受影響,至今仍未修復。斯拉凡工業城此前供應全球近兩成的LNG產能。
國際社會亦希望局勢降溫。作為上一輪美伊戰爭的調解人,巴基斯坦外交部發言人安德拉比(Tahir Andrabi)表示,將敦促美國和伊朗停止戰鬥,並根據上個月簽署的諒解備忘錄恢復談判。中國外交部7月13日表示,霍爾木茲海峽恢復安全與自由通行「符合各方利益」,呼籲有關各方避免局勢進一步升級。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於7月9日再次下調全球經濟成長預測至3%,並預估今年全球通膨率將升至4.7%。
戰爭是否還會擴大
目前,美伊雙方均未顯露出立即讓步的跡象:美國仍持續空襲,並擴大戰場範圍;伊朗首席談判代表加利巴夫(Mohammed Bagher Ghalibaf)則稱,伊朗正與美國進行一場「生死攸關的戰爭」(existential war)。
至於重啟談判的可能性,伊朗外交部發言人巴蓋伊(Esmaeil Baghaei)15日表示,德黑蘭目前沒有與華盛頓進一步談判的計畫,當前首要任務是「保衛國家」。他指責美國自停火協議生效後便持續違反承諾,未履行協議內容。
此前,特朗普曾警告,若伊朗領導層不重返談判桌,美方將進一步加大軍事打擊力度。不過並未提出明確的最後期限。
此外,紅海可能成為新的戰場。路透社援引消息人士報導,伊朗已要求其葉門盟友、胡塞武裝組織(Houthi)做好準備,一旦美國攻擊伊朗電力基礎設施,該組織便會運用已架設好的導彈和無人機攻擊往來船隻,藉以癱瘓紅海航線。
自荷姆茲海峽受到威脅後,部分海灣石油已改由沙特的陸上管道輸送至紅海出口。目前,紅海承載全球約7%的能源供應,遠高於戰爭之前。若胡塞攻擊紅海航運,可能同時影響中東兩條主要能源出口通道,進一步加劇全球能源市場震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