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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非洲憲兵」到「投資夥伴」:法國試圖重新定位與非洲關係,能挽回影響力嗎?|Whatsnew

此次法非峰會不只是一次經貿峰會,也是法國在軍事影響力退潮後的一次政治再定位。

從「非洲憲兵」到「投資夥伴」:法國試圖重新定位與非洲關係,能挽回影響力嗎?|Whatsnew
2026年5月11日,肯亞內羅畢大學舉行的非洲前進峰會期間,法國總統馬克龍(左)和肯亞總統William Ruto參加題為「非洲前進,創造在行動」的青年會議。攝:Brian Inganga/AP/達志影像

5月11日至12日,法國總統馬克龍在肯尼亞(肯雅)首都內羅畢(奈洛比),與肯尼亞總統魯托(William Ruto)共同主持新一屆法非峰會,峰會還吸引了30多位非洲國家的高層參加。

此次由法國與肯尼亞共同主辦的法非峰會,在名稱上就有著「向前」看的意味——其官方名稱為「非洲向前」(Africa Forward),並且輔以「為創新和增長的非洲-法國合作關係」 (Africa-France Partnerships for Innovation and Growth)的副標題。這表現出法國試圖為法國與非洲大陸之間的關係開啓新的敘事篇章。

法國官方稱,這場峰會旨在推動法國與非洲國家在創新與增長領域建立新型夥伴關係。這一表態也意味著,馬克龍自2017年在西非的布基納法索(布吉納法索)發表任內第一次對非政策演講近九年後,其政府對法非政策的一次更新。

這場峰會的象徵意義首先在於地點。它並未設在法國傳統影響力最深的西非或中非前殖民地,而是設在英語系非洲國家肯尼亞。外媒指出,這是法國主導的非洲峰會首次在英語非洲國家舉行,顯示巴黎希望擺脫「法非特殊關係」(Françafrique)所帶來的歷史包袱——那摻雜了法國與其非洲前殖民地之間長期交織的政治、軍事和商業網絡——並且將其合作的目標進一步擴展到非洲大陸的全部國家。

峰會上,馬克龍宣佈將動員230億歐元(約270億美元)的投資。其中,140億歐元來自法國企業和公共部門,90億歐元來自非洲實體,投資方向包括能源、人工智能、農業、文化和基礎設施等新興領域。作為會議的東道主,肯尼亞總統魯托則強調,新的非洲—法國關係不能建立在依賴、援助或資源攫取之上,而應建立在主權平等和互利投資之上。

換言之,法國希望傳遞的信息是:舊的「非洲憲兵」(Africa's Gendarme)時代已經過去——亦即法國意欲拋下從1960年代非洲去殖民化浪潮後,透過一系列雙邊防務協議保留的駐軍權和干預權,新的法國將以「投資夥伴」的身份留在非洲。但這一新敘事背後所隱藏的殘酷事實是,從2017年馬克龍成為法國總統以來,法國在非洲政治、軍事和經濟影響力的持續下降。

法國政治與軍事影響力退潮

在過去幾年,法國在非洲遭遇的最大挫折,首先發生在政治與軍事領域。長期以來,法國在西非和中非多個前殖民地保留軍事基地,並以反恐、安全合作和雙邊防務協議維持其地區影響力。尤其在薩赫勒地區,法國曾以「新月沙丘行動」(Operation Barkhane)為核心,扮演反恐安全提供者的角色,打擊當地的宗教極端主義。

但這一角色近年來迅速瓦解。其導火索是馬里(馬利)、布基納法索和尼日爾(尼日)政權不穩,自2021年起先後出現軍事政變。法國則因繼續支持民選政府、譴責軍人奪權,與這些新軍政府關係急劇惡化。在外交受挫和主權主義上升的背景下,這些薩赫勒地區(Sahel,北非撒哈拉沙漠至中非蘇丹草原之間)的國家甚至不惜轉向俄羅斯傭兵集團瓦格納(Wagner)尋求安全支持,也要求法國撤出當地駐軍。

2023年10月10日,尼日爾軍方統治者的命令下,法國軍隊在尼日爾軍隊的護送下撤離尼日爾首都尼亞美。攝:Balima Boureima/Anadolu via Getty Images

當地反法情緒的渲染下,軍政府往往順勢要求法國結束在當地的軍事存在。因此,法國於2022年完成從馬里撤軍的行動;布基納法索在2023年要求法國部隊離境;尼日爾2023年7月政變後,軍政府也要求法國撤軍,最後一批法軍於同年12月離開。

這種退潮並未止步於軍事政變國家。塞內加爾、科特迪瓦(象牙海岸)等與法國關係相對友好的國家,也開始要求法國縮減或結束永久軍事存在。法國在非洲的軍事網絡不再被普遍視為穩定保障,反而越來越容易被反法情緒和主權主義政治解讀為後殖民控制的象徵。

因此,此次法非峰會不只是一次經貿峰會,也是法國在軍事影響力退潮後的一次政治再定位。巴黎試圖證明,法國並非「離開非洲」,而是在從軍事、安全和舊式「法非特殊關係」的框架,轉向由企業、投資、金融和多邊治理構成的新框架。

法國經濟影響力也在下降

然而,法國在非洲的影響力下降,並不只限於軍事存在的減少。經濟層面的變化同樣深刻。據法國《經濟新解》(Alternatives économiques)援引法國非洲問題專家布拉瑪乾(Olivier Blamangin) 的說法,法國企業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市場份額,已經從1961年的15%降至2021年的3%,使法國與非洲「如今成為彼此的二線經濟夥伴」。這一數據說明,法國在非洲的經濟地位早已不再具有過去那種天然優勢。

布拉瑪乾認為,要理解這種下降,需要回到非洲國家獨立後的經濟結構。獨立後,法國曾與其前殖民地維持一種租金型經濟關係:非洲原材料被運往法國加工,再以製成品形式重新出口回非洲。「但法國自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以來的去工業化,逐漸削弱了這一模式」,他指出,「法國對非洲原材料的依賴明顯下降,而法國生產體系也逐漸與非洲市場需求脫節,尤其是在紡織、電子和部分製造業領域」。

這意味著,法國今天試圖以投資和企業合作重塑法非關係,並不只是為了填補軍事撤退後的空白,也是為了回應其在非洲市場中長期失去競爭力的現實。與此同時,法國企業在其舊有「pré-carré」(即傳統「預留地」或勢力範圍)中的特權也在消失。經濟學家、法國前駐非外交官傑克莫(Pierre Jacquemot)指出,法國企業從殖民時期繼承而來的優勢已不復存在,「它們如今和其他企業一樣,處在同一個競爭遊戲之中」。他還稱,今天已沒有非洲國家元首會像過去那樣接受施壓,把市場合同授予法國企業;非洲主權主義的上升和新一代領導人的出現,使這種做法即便在歷史上親近法國的國家也已經過時,甚至適得其反。

這也是馬克龍在內羅畢峰會反復強調「主權平等」、「共同投資」和「互利合作」的原因。法國若要繼續留在非洲,已經不能再依賴舊有政治關係和殖民遺產,而必須在一個競爭更加開放、非洲國家議價能力更強的市場中,重新證明自己的價值。

中國和其他國家改變了非洲競爭格局

法國經濟影響力下降的另一面,是其他外部力量在非洲的快速進入。中國、印度、土耳其、海灣國家、俄羅斯以及美國,都在以不同方式擴大在非洲的存在。它們有的提供基礎設施融資,有的進入礦產和能源領域,有的提供軍事合作或安全支持,也有的在數字、農業和製造業中尋找機會。

2017年5月14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開幕式上發表講話。攝:Ng Han Guan/AP/達志影像

對法國而言,最直接的挑戰來自中國。中國企業在基礎設施、能源、通信和礦產等領域的存在,已經改變了許多非洲國家的選擇空間。過去二十多年,中國憑借基礎設施建設、貸款融資、能源和通信項目,迅速擴大在非洲的經濟存在。泛非評級機構 Bloomfield Investment Corporation 首席經濟學家阿奇(Marius Achi)指出中國的進入,「深刻改變了過去二十年非洲大陸的經濟平衡」。他分析到:「中國模式建立在大規模融資、可見度高的基礎設施項目,以及不干涉內政原則之上,因此吸引了許多尋求快速轉型的非洲政府」。

與過去相比,非洲政府在選擇外部合作夥伴時,不再只能面對法國、英國或美國等傳統西方國家,而是擁有更多可比較、可談判、可替換的選項。此次的內羅畢峰會本身也體現了這種競爭壓力。路透社報道稱,非洲領導人在峰會上推動改革國際信用評級和融資機制,認為現有體系高估非洲風險,使非洲國家承擔過高借貸成本。馬克龍則支持建立「第一損失擔保」機制,以降低私人資本進入非洲的風險,並承諾在法國主辦的G7峰會上繼續推動相關議題。

這說明,法國試圖把自己重新定位為非洲與歐洲、G7和多邊金融體系之間的特殊中介。相比過去的軍事存在,金融、投資和全球治理,正在成為法國重塑對非影響力的新工具。

難以擺脫的殖民者形象

然而,法國最難擺脫的,仍是其殖民者和宗主國的形象。「法非特殊關係」曾是法國全球影響力的重要支柱。它不僅包含軍事基地和防務協議,也包括貨幣安排、企業網絡、政治關係和文化影響。對巴黎而言,這套關係曾意味著法國仍是全球性大國;但對許多非洲公眾而言,它越來越象徵著不平等、干預和主權受限。

馬克龍顯然意識到這一問題。因此,在內羅畢,他反覆強調法國不再把非洲視為「pré-carré」,。法國官方也將 Africa Forward 包裝為一次關係更新:不再以援助為核心,而是以共同投資、創新、青年、文化和主權平等為關鍵詞。

但問題在於,在包裝的背後,法國並不是要放棄與非洲的「特殊關係」,而是希望通過在話語體系上的重塑來保證其在非洲的經濟利益。過去的特殊關係建立在駐軍、援助、總統府網絡和殖民遺產之上;如今,馬克龍希望把它改寫為一種更現代、更可接受的形式:企業投資、金融擔保、文化交流、氣候與能源合作、人工智能、關鍵礦產和國際金融改革。

但這種轉型絕非易事。在峰會期間,馬克龍因現場觀眾過於嘈雜,一度登台打斷青年藝術家討論,要求觀眾保持安靜,相關片段隨後在社交媒體上引發爭議。對批評者而言,這一幕與法國試圖展示的「平等夥伴」形象形成反差,也再次說明,法國領導人在非洲公共輿論中的一舉一動,都極容易被放入後殖民語境中解讀。

2024年12月21日,非洲衣索比亞總理Abiy Ahmed與法國總統馬克龍在索比亞的斯亞比巴機場。攝:Sipa via AP/達志影像

平等,還是舊影響力的新包裝?

儘管法國影響力下降,它並未真正退出非洲。法國傳統跨國企業依舊在非洲擁有強大網絡和影響力。能源、通信、水務、交通、物流、金融等領域,仍有大量法國企業深度嵌入非洲市場。Orange、TotalEnergies、CMA CGM、Veolia、Canal+ 等企業,仍是法國在非洲經濟,尤其是西非經濟中的重要支點。

因此,法國與非洲關係的未來,不會是簡單的「退出」或「回歸」,而更可能是一次重新議價。法國仍希望可以在非洲實現經濟上的擴張,但非洲國家也越來越強調,這種關係必須建立在主權、平等和經濟利益共贏之上,而不是舊有的政治依附和市場特權。

面對有關新殖民主義的批評,馬克龍在峰會期間接受非洲當地媒體採訪時否認法國仍抱有新殖民邏輯。他稱,「21世紀的新征服者不是法國人」。他的言下之意是,在圍繞關鍵礦產、稀土、能源轉型和技術供應鏈展開的新一輪全球競爭中,真正的掠奪者另有其人,尤其是中國和美國。

但對非洲而言,問題或許不在於誰是「新征服者」,而在於這場新的資源和投資競爭能否真正惠及當地社會。非洲已經成為中國、美國、歐洲、印度、土耳其和海灣國家競爭的重要空間,尤其是在關鍵礦產、能源和基礎設施領域。法國在這場競爭中並未佔據絕對優勢,甚至在許多領域顯得相對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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