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5日,中國兩會在北京召開。新一輪的五年規劃在今年啟動,而中國經濟的舊增長循環正在鬆動。今年,《政府工作報告》將經濟增長目標設在4.5%至5%。除2020年疫情期間未設增長目標外,這是1991年以來的歷史最低水平。與此同時,報告第一次明確提出,要「推動價格總水平由負轉正」。《彭博社》稱,這是政府為擺脱通縮做出的「最強承諾(strongest vow)」。
過去,中國經濟依靠源源不斷的投資和繁榮的出口支撐。但國家目標導向型的產業支持模式也造成了供強需弱的局面。去年年底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政府把經濟問題定性為「供強需弱矛盾突出」,市場預期偏弱,「重點領域風險隱患較多」。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房地產被放入了「防範化解重點領域風險」部分。
出口雖然仍有韌性,卻不足以獨自修復內生循環,老齡化、少子化和就業壓力則進一步壓縮了家庭消費的恢復空間。中國經濟的增長模式正在重組:房地產與土地財政退場,而新的增長動力——從人工智能到服務消費——仍在形成之中。
35年來最低增速目標
《政府工作報告》起草組負責人、國務院研究室主任沈丹陽解釋,調低經濟增長目標是因為中國經濟面臨供需、新舊動能交替等結構性失衡,需要「調結構,防風險」,同時外部環境的不確定性也在增加。
經濟學家對此並不意外。宏觀經濟諮詢公司龍洲經訊(Gavekal Dragonomics)中國經濟學家 Wei He 在兩會前指出,無論目標設在5%還是4.5%至5%的區間,都是合理區間。他認為,出口仍將在短期內支撐中國經濟,但政府顯然希望為未來的不確定性保留政策空間。
儘管受貿易戰等地緣政治影響,出口仍然為中國去年5%的經濟增長貢獻了三分之一。這一佔比1997年以來的新高,也是去年中國經濟發展的亮點所在。

但亮眼的出口無法修復中國經濟的內在問題。過去20多年,中國經濟高度依賴房地產。地方政府出售土地,房地產開發商融資建房,居民通過按揭購買住房,房價上漲又反過來帶動投資、消費和地方財政收入。同時,去年中國的固定資產投資指標自有統計數據以來首次下降,基礎設施和房地產投資均為負增長。政府債台高柱,利息支付一直攀升,但地方政府的收入卻因房市衰退而下降。中國過去以土地為核心的財政循環模式不再可持續。如今,房地產被放入政府工作報告裏「防範化解重點領域風險」的部分。
今年,政府透露出税制改革的信號,為地方政府尋找更多收入來源。「財税金融體制改革」的優先級提升,同時也表示要「健全地方税體系」「拓展地方税源」。而去年,中央對地方收入下降所給出的應對方式則是要「堅持政府過緊日子」。
野村證券認同調低增長預期至4.5%-5%的合理性。即便如此,中國在上半年完成4.5%的經濟增長仍然充滿挑戰。據其分析,除了房地產市場持續低迷,去年依靠「以舊換新」等政策刺激的消費實際上透支了部分未來的需求,今年可能會出現前置政策的回落效應,讓消費指標回落。
用消費支持政策回應人口結構轉型
在拉動內需方面,中央財政政策對消費的刺激力度有所收斂,卻更定向,並越來越圍繞人口結構變化而展開。
通縮當前,不少經濟學家、學者、人大代表與政協委員均主張擴大社保體系,減少居民恐慌性儲蓄、提振消費。但目前看來,政府並未積極選擇這一路徑。今年,基本醫療保險人均財政補助標準提高了24元,達到每人每年724元,而去年補助的增幅是30元。養老金的月最低標準保持前兩年的增幅,每月增加20元,今年從原來的每月143元漲到了每月163元。
2025年,以舊換新政策有效拉動了中國消費額增長。中央發放高達3000億元的特別國債用於支持以舊換新,涵蓋汽車、家電等主要耐用消費品。今年,消費補貼縮減了範圍,設計更加精細。資金上,用於以舊換新的特別國債較去年少了500億元。涵蓋範圍也有所縮減,重點涉及被發改委稱「覆蓋人群廣、帶動效應強」的汽車、部分電器和智能消費品。
財政部長藍佛安在記者會上表示:「大力壓減低效無效支出,對於可花可不花的錢、沒有效益的錢,一律不花;而且花錢要問效,努力用更少的錢辦更多的事。」但在去年兩會期間的同一個記者會上,藍佛安的表態更為積極,稱財政政策「持續用力、更加給力」,「前後貫通、接續發力,確保力度更大、針對性更強,各方面更有獲得感」。
與此同時,中央的刺激政策更明顯地圍繞家庭生命週期來設計。政府提出中央財政安排1.25萬億元補助資金,確保養老金按時足額發放。今年,中央同時延續去年推出的育兒補貼,由中央財政安排近1000億元資金,並承諾優化申請和審核流程,「隨生隨申隨得」。
龍洲經訊的中國消費分析師崔爾南看到,中國的消費支持政策正同時承擔支持國內消費和應對人口結構變化的兩重任務。消費政策重心已經從單純的以舊換新,轉向更多與養老、育兒和托育相關的項目。
2025年,中國人口連續四年負增長,全年出生人口創1949年以來的新低。與此同時,老齡化繼續加深。到2025年末,60歲及以上人口為3.2338億,佔總人口的23%;65歲及以上人口約為2.24億,佔15.9%。

從賣煤賣地到賣算力
「過去我們是挖煤賣煤。現在把煤『發』成電、電『做』成算力,再用算力賣『Token』,這樣我們的附加值就越來越高。」3月6日,全國人大代表、內蒙古自治區政府主席包鋼在內蒙古代表團舉行開放團組會議對記者介紹內蒙古的產業轉型思路。
今年《政府工作報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經濟新形態」。中國正在從根本上尋找另一種增長方式:人工智能。
報告首次提出「支持公共雲發展」,並將其與「實施超大規模智算集群」「算電協同等新基建工程」「加強全國一體化算力監測調度」並列寫入同一段。中國正在把算力、雲、電力和調度能力組織成一套新的基礎設施體系。「公共雲」概念意味着,中央可以將分散算力資源納入統一調度,建設全國算力網絡。《財經》雜誌分析,「雲將是一個國家在AI時代的創新基礎設施。」
過去兩年,中國各地地方政府利用「人工智能」政策導向招商引資買地皮,興起智算中心建設熱潮。《財經》透露,有政策研究部門人士早在2024年年底便提出建設「公共雲」,其背景正是國內部分智算中心資源閒置。
不過據《財經》報道,在中國當前的產業轉型中,算力和數據中心依然分散,公共部門與政企機構在採購雲服務上仍然謹慎。
電力是算力的成本基礎,而中國工業電價相較歐洲、美國仍有明顯優勢。國際能源署指出,中國高耗能行業的電價比歐洲便宜大約三分之一。《華爾街日報》計算,中國部分地區的數據中心用電價在政府補貼後不到部分美國數據中心的一半。
依靠天然風光資源的內蒙古也是中國能源結構轉型的先行地區。截至2026年2月底,內蒙古電力總裝機約3.1億千瓦,其中新能源裝機已超過1.7億千瓦,佔比過半。新能源發電量連續十年居全國第一。
不過,據《彭博社》注意到,中國最新公布的「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並未為2030年的太陽能裝機設定新的明確目標。相較之下,草案更明確提到海上風電、核電和抽水蓄能等方向。
過去幾年,中國光伏裝機一路狂飆,太陽能發電量已經超過風電。但裝機快速增長也開始擠壓電網消納空間,棄電和收益下滑的壓力上升。同時,光伏製造端的過剩問題並未緩解。
全國人大代表、隆基綠能董事長鍾寶申今年建議,借鑑房地產「三道紅線」邏輯,對光伏企業建立經營可持續性評級標準,對不達標企業實施融資約束。

短期增長靠服務消費
不過,至少在今年兩會的文本里,智能經濟仍更多是一種中長期押注。短期內,真正能更快形成訂單、客流和現金流的,是服務消費。
政府工作報告稱要在供給端「培育消費新增長點」,推進「消費新業態、新模式、新場景試點」。
沈丹陽舉例稱,類似「村BA」、「蘇超」等「文旅體融合的創新模式」會成為「經濟新增長點和就業『蓄水池』」。文旅、汽車後市場、體育賽事、演藝經濟,以及「情緒式、體驗式服務」消費,都是政府要培育的「增長點」。

休假制度調整,也是為服務消費鋪路。報告提出支持有條件的地方推廣中小學春秋假,落實職工帶薪錯峰休假制度。
2026年,春節假期從去年的8天延長至9天。龍洲經訊的消費分析師崔爾南看到,春節期間中國多數與出行相關的指標表現強於預期,長途出行顯著走強,其中鐵路、航運客運量的增長遠高於疫情前的水平。
儘管如此,要刺激中國家庭消費仍然有難度。美國經濟學家羅奇觀察到,中國人仍生活在不安全感中,正在「過度」預防性儲蓄,經常性賬戶盈餘創歷史新高。
住房仍是中國家庭資產負債表中最重要的資產類別。高盛集團中國首席經濟學家閃輝在今年2月的一份研究中估算,北京、上海、深圳等主要城市的二手房價格較高點平均已下跌約31.5%。對在2021年至2023年購房的家庭而言,房價下跌已侵蝕了大部分首付款價值。如果2026年房價再下跌約10%,負資產家庭的比例將明顯上升。
在3月7日全國人大舉辦的民生主題記者會上,住建部部長倪虹缺席。過去兩年,這一記者會通常由住建部部長回應房地產市場問題,而今年會議上的議題甚至並未涉及樓市。

押注產業轉型,就業供需仍錯配?
中國尋找發展新動能的過程依然嵌訂在以國家為主導的模式之中。今年,全國人大會審議新的《國家發展規劃法(草案)》,用立法形式堅持「全國一盤棋」的大國模式。
在新一輪的五年規劃週期裏,中國仍然把經濟發展寄希望於技術升級,即草案中的「新質生產力」。這包括低空經濟、腦機接口、量子科技,也包括深海深底探測等政府劃定的「未來產業」之中。規劃草案同時提出,研發經費的投入年增速應達到7%,快於經濟整體增速。
同樣起草了《政府工作報告》的國務院研究室副主任陳昌盛稱,高科技產業「一才難求」,中國在人工智能行業存在勞動力缺口。
中國的青年就業形勢依然嚴峻。根據國家統計局的數據,2025年12月,不含在校生的16—24歲勞動力失業率為16.5%。過去六個月,這一數字一直在15%以上。
《政府工作報告》稱,中國要在2026年新增1200萬個就業崗位。這一目標與今年1270萬畢業生數量吻合。陳昌盛在解讀會上稱:「要實現這樣一個規模的就業,需要4.5%-5%的增速,這也是今年經濟增長目標設定的重要考量。」
然而,高盛集團的分析指出,「新增就業崗位」這一指標本身的設計存在問題:政府統計只計算總共新創造了多少崗位(gross basis),這不是扣除同時消失的崗位數量的淨新增數(net basis)。高盛稱,只要2026年「新增」的崗位達到1200萬,即便同期有大量崗位消失,中國政府仍可宣稱完成目標,只是這並不能真實反映中國人的就業現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