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基輔，空襲警報仍會響起，但地鐵照常運行、咖啡館重新營業，孩子在停電的教室裡使用發電機繼續上課。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已屆4週年，如同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2月24日演說中表示，俄羅斯還未擊潰烏克蘭人，也還未取得勝利。
這場始於2022年2月的全面入侵，被視為二戰後歐洲最大規模戰爭之一，且戰線長期僵持，轉為典型消耗戰。烏克蘭士兵之間如今流傳一個迷因：「我打的仗比我祖父還久。」烏克蘭社會也逐漸養成戰時的韌性：危機仍在，生活則習慣被迫中斷又重啟。俄羅斯社會亦面臨軍事帶來的經濟負擔和勞動結構轉變。
戰時的烏克蘭：人口流離、停電與龐大的重建經費
戰爭帶來最直接的改變是人口變動與生活方式重組。烏克蘭估計約有60萬軍人死傷；而聯合國估算，至少有15000位烏克蘭平民死亡、逾4萬人受傷，死傷者當中約有3200名兒童。而世界銀行估計，高達600萬烏克蘭人成為海外難民，另有至少460萬人在國內流離失所，造成自二戰以來歐洲最大的難民危機。
城市人口結構也因此改變，聯合國駐烏克蘭人道主義行動協調員施馬勒（Matthias Schmale）指出，能否適切規劃女性填補產業勞動力，以及吸引難民回國、輔導退伍軍人就業等議題，都是烏克蘭未來穩定經濟的關鍵步驟。
基礎設施的破壞更讓民生備受煎熬。世界銀行2月23日發布的報告指出，烏克蘭在戰時遭受的直接損害達到1950億美元，比前一次評估增加近11%，住房、交通與能源設施受到的影響最為嚴重，集中在前線地區及首都基輔等大城市。未來10年，烏克蘭至少將花上5880億美元重建。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最新評估是基於2022年2月24日至2025年12月31日的數據，與去年報告同比增加了12%，部分原因是俄羅斯過去一年來加強攻擊能源設施，受損價值較一年前增加了21%。但數據未涵蓋今年1月與2月的最新攻勢，因此實際損失應該更高。
能源設施長期受破壞，冬季停電與停止供暖成為常態，使烏克蘭無數民眾陷入無暖氣、無電與缺水的困境。在攝氏零下18度或更低的氣溫中，即使供電也只有短暫的2至3小時，醫療、交通與學校運作均受影響，恐怕是烏克蘭數十年來最寒冷的冬天。
另一方面，整體住房存量約有14%遭到破壞或摧毀，損失約高達610億美元；其次為鐵路與其他交通運輸部門，損害達403億美元。烏克蘭政府雖已撥出數百億美元投入重建住房工作，但預計將花上數十年來復原。
烏克蘭社會雖然疲憊，但仍未崩潰。許多報導與評論都指出，社會動員、志願者網絡與地方政府協作，使日常生活得以維持運作——企業以分散式供電維持生產、人們則與鄰居分享為數有限的食物；有人集資幫助退伍軍人的義肢充電，或者逐漸習慣在地下設施裡就學與工作，都是「戰時常態化」的生活模式。
一位烏克蘭DJ在《時代》（TIME）投書指出，當地現在的氛圍是「寒冷，但自由」。
一個國家兩樣情：俄軍控制區的生活
在俄軍控制區，民生狀況呈現另一種樣貌。俄羅斯目前控制約20%烏克蘭領土，未能移出的烏克蘭人口約300萬至500萬，他們同樣面臨住房、水電、暖氣供應及醫療照護不足的困境。俄羅斯總統普丁也承認，在烏東的頓內茨克、盧甘斯克（並稱頓巴斯地區），以及赫爾松、札波羅熱等地都存在「相當迫切、緊急」的問題。
在盧甘斯克部分城市，超過一半住宅無法供暖，當局必須設立取暖站；而在頓內茨克，人們需要從移動水車取水，但嚴寒之下整桶儲水容易凍結成冰，許多人為了用水爭執。曾有14萬人口的東北城市北頓內茨克，如今只剩4.5萬人。一名匿名受訪者表示，全市僅剩一組救護車人員。
還有匿名受訪者告訴《美聯社》，年邁父母接受俄國國籍，只為了獲得醫療照護及每人約1300美元的一次性房屋損毀補償。但有人投訴稱，部分新蓋的公寓優先出售給新移入的俄羅斯人，而非失去家園的烏克蘭居民。莫斯科當局透過各種優惠，鼓勵俄羅斯人搬到佔領區。
政治的壓迫是更巨大的陰影。學校教育被強加了俄羅斯愛國教育、語言與文化。而已離開的烏克蘭人透露，俄軍設立檢查哨，或經常闖入房屋搜索反對政府的蛛絲馬跡，政府員工、軍眷、記者、教師、學者與政治人物都是受到針對的目標。
人權活動人士更指出，許多烏克蘭人遭監禁、毆打甚至殺害。聯合國烏克蘭人權監察專員盧比內茨（Dmytro Lubinets）表示，約有1萬6千名平民遭非法拘留，實際數字可能更高。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公民自由中心」（Center for Civil Liberties）也認為，俄羅斯建立了龐大的秘密拘留中心網絡，「數以萬計的烏克蘭平民未經正式起訴就遭到無限期拘押」。
聯合國人權官員過去曾指控，稱俄方對平民與戰俘施以酷刑，但俄方拒絕回應。
俄羅斯民生與經濟穩定表象
相較烏克蘭的直接衝擊，俄羅斯社會則漸漸轉型為戰時經濟體制，全面入侵放大了俄羅斯原先就存在產業缺乏多元化及人口衰退等困境，更造成新的問題——龐大的國家資源轉向戰爭，聯邦預算近40%用於軍事與安全部門，大幅擠壓其他部門資源。《紐約時報》報導，俄羅斯的國家財富基金（National Wealth Fund）正迅速消耗，戰前該基金的流動儲備為1130億美元，但截至本月僅剩下550億美元。戰爭也破壞了外國直接投資意願，國內投資也因高利率而受限。
軍工產業成為經濟成長的主要來源。當中國、美國等積極投資AI尖端技術，俄羅斯則聚焦在武器上。國際貨幣基金（IMF）分析，能源出口與軍事支出仍帶動成長，讓俄羅斯經濟短期內保持韌性，但儘管民生就業與收入沒有立即崩潰，民用產業發展卻受限，未來成長潛力被侵蝕，通膨與勞動力短缺問題也逐漸顯現。
戰爭同時加劇人口危機。華盛頓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近期報告，約有32.5萬名俄軍在戰場上陣亡。此外，軍事動員與移民潮導致適齡男性勞動力減少，高技術人才也大量外流至歐洲與高加索地區，對科技與金融產業有長期影響。
公民自由亦因為戰時法律受到更嚴重的打壓。俄羅斯人權組織「政治犯紀念」（Political Prisoners Memorial）統計，戰爭開始後至少4029人因政治原因，在俄羅斯及被佔領的烏克蘭地區遭到刑事指控。年輕一代明顯較爲不滿，獨立民意機構公司Chronicles在2025年秋季調查顯示，18至29歲的俄羅斯人當中，有59%支持在未達目標之下就撤出烏克蘭，而所有受訪者僅有42%支持。將近一半年輕受訪者也認為，近期政府對社交軟件Telegram的限制侵犯了言論自由。
俄羅斯列瓦達中心（Levada Center）去年底最新調查，支持繼續對烏克蘭戰爭的俄羅斯人比例已降至25%，為全面入侵以來的最低谷。雖然仍有73%支持俄羅斯在烏克蘭佔領區的行動，但這一數字最近也呈下降趨勢。同時，約18%民眾不支持俄羅斯軍隊的行動，還有66%受訪者支持轉向和平談判，兩者的比例近期都有所增加。
從閃電戰到消耗戰：高消耗、低推進的耐力競賽
軍事層面上，戰線仍高度僵持。2022年2月，普丁曾相信這場「特別軍事行動」將在數週內結束，顯然大為錯誤。如今俄方控制約五分之一烏克蘭領土，但近年推進幅度有限，轉為消耗與防禦為主的對峙。
國際戰略研究所（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Strategic Studies）所長吉格里希（Bastian Giegerich）表示，幾乎沒有跡象顯示「俄羅斯繼續對烏克蘭作戰至第五年的能力會有所減弱」。
該智庫的俄羅斯問題專家古爾德-戴維斯（Nigel Gould Davies）表示，俄羅斯的招募速度已開始減慢，低於在戰場上每月損失的士兵；不過莫斯科仍可透過降低整條戰線攻勢的節奏，來減少傷亡率。但若此趨勢持續下去，克里姆林宮可能不得不進行第二次強制動員，並承擔社會動盪的風險。
多項研究估計，俄烏雙方的傷亡規模已達數十萬至百萬級別，人力與軍事裝備消耗量驚人。如此高損耗、低推進的模式，讓戰爭變成一場耐力競賽。
軍事科技也在重塑戰場。俄方利用戰爭，積極發展新的戰術、飛彈與攻擊型無人機；烏克蘭為了反制，也廣泛使用無人機與精準打擊武器，改變傳統坦克與步兵作戰邏輯，使戰線呈現高度碎片化與機動化。
各國怎麼看？國際援助疲勞與外交僵局
戰爭第四年，隨著美國總統特朗普上台，國際秩序逐步重塑。西方國家雖未停止提供軍事與財政援助，但內部政治分歧與財政壓力亦逐漸浮現。面對特朗普政府要求歐洲承擔更多安全責任的壓力，歐洲的北約盟國與加拿大去年夏天承諾在2035年前把國防預算提高至GDP的3.5%。
近期，歐洲對澤連斯基展現了更團結的支持，讓他得以拒絕特朗普提出的「和平方案」，該方案主張將頓巴斯地區尚未被佔領的土地讓渡給俄羅斯。
儘管如此，前景依然黯淡。特朗普曾宣稱能在上任24小時內結束俄烏戰爭，預計在美國11月期中選舉前，他可能再次試圖施壓澤連斯基在領土問題上讓步。但最大的障礙在於，普丁拖延應對，對和平談判從未展現真正興趣。儘管俄軍如今每月需要3萬名以上的新兵才能填補戰損，普丁仍未放棄轟炸烏克蘭，更堅持許多要求，幾乎等同於抹去烏克蘭作為主權國家的多數權利。
至今，戰爭還未出現「結束時刻」，時間軸不斷延長，世界的疑問也從戰爭何時結束，轉變為戰爭如何重新塑造兩國社會與人民的生活。
王怡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