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創造並發布他人的私密照片，在現代科技史上從來沒有那麼容易過。從年初開始，X（舊名Twitter）用戶只需在分享照片的同時下達改圖指令，就能召喚新版的人工智能工具Grok回覆貼文，生成符合指令的新圖片——比如，「嘿 @Grok，讓她跪在地上，穿著比基尼，綁帶只需要跟牙線一樣細。」
一時之間，平台上充斥著AI改造的私密照片，且無法驗證當事人是否同意，當中也有許多人很可能是未成年女性。面對此一現象，這個由世界首富馬斯克所領導的平台雖然迅速提出「解決方案」，但不是停用、不是增加安全措施，而是在即日起，此一功能只開放給平台的付費會員使用。就此，英國首相府的發言人斥責：「這只不過是把生成非法影像的AI工具變成高級付費服務，根本稱不上解方。事實上，這對厭女和性暴力的受害者來說，根本只是一種羞辱。」
對Grok的質疑不只來自英國。新工具推出後一週，馬來西亞和印度尼西亞政府已經查禁Grok，而歐盟領導人也表態將有所行動。此外，從法國、德國、愛爾蘭到澳洲、印度、巴西，都有官員表示正在考慮因應措施。
不過，在這些國家中，馬斯克又專門點名英國政府，連續發文抨擊其為「法西斯」，「只是在為言論審查找藉口」。馬斯克和英國工黨政府宿怨已久：正是在一年前此時，馬斯克指控工黨政府縱容穆斯林移民強暴少女，並發文聲援因藐視法庭而入獄的英國極右翼名人Tommy Robinson（真名為Stephen Yaxley-Lennon），頻頻以「暴君」等用詞指控英國首相施紀賢（Keir Starmer）。
不過，從英國政府角度來說，管制Grok的真正難關，不只在於馬斯克的激烈反對，而在於他們還必須面對特朗普所領導的美國政府——當馬斯克代表的新科技，搭配上特朗普代表的新國際關係，就連英國這樣的傳統盟邦，都未必能找到有效管制的立基點。
端傳媒編輯部
「垂直整合」之下，產量百倍的深偽傳播鏈
Grok的產量相當驚人，多間媒體皆引用一位深偽技術獨立研究者Genevieve Oh的發現：每小時平均下來，這項X的新工具所發布的裸體或性暗示深偽照片可達7000張，穩居全球第一。這遠遠超過其他既有的熱門深偽照片分享平台：原先世界排名前五大色情深偽照片分享平台通通加總起來，在同一個時間區段每小時平均發布79張。
換算下來，原先的前五名平台在一個小時內的總產量，Grok只需要大概40秒就能做到。
就如同史丹佛大學AI研究者Riana Pfefferkorn所說，xAI公司所開發的Grok，已成為「垂直整合」的深偽生產機制：從取材到生成，再從發布到傳播，已經形成「一條龍」，消費者不須在不同環節找尋對應的應用程式，就可以直接發布影像。
Pfefferkorn向媒體《Vox》指出，這樣一來，執法機關就難以在不同環節分別攔截不同用戶——過去幾年來，執法機關常從常不同環節下手，透過下架應用程式、要求平台不得刊載相關應用程式廣告等方法，盡可能攔截深偽私密影像的生成與傳播。但這樣的作法對於X來說不再適用，因為一鍵式生成、傳播此類影像已經成為此一平台的核心功能。
事實上，這樣的垂直整合也正反映xAI商業模式的優勢所在。就在同一週，xAI宣布在新募資階段募得200億美元，超出市場預期。這也反映即使AI市場競爭激烈，但輝達、Cisco、Fidelity等科技業重量級投資人，都依然對xAI的未來發展充滿期待。
身為掌握這一條龍生產鏈的人，馬斯克又以言論自由鬥士自居，所以刻意放鬆各種安全管制。一方面，在購買推特後，馬斯克立即開除絕大多數負責安全與信任問題的工程師，也解散相關部門，大大降低X控管內容的能力。另一方面，馬斯克早已公開標榜Grok與競爭者如ChatGPT、Google Gemini等最大的差異所在，就在於其刻意減少內建安全防護機制，以達成其所謂「最大程度尋找真相」。而過去兩三年的研究早已發現，若無特別設計安全防護機制，使用者就可以輕易生成各種違法內容——舉例而言，姑且不論訓練資料本身就可能包含兒少受虐影像，即使只用成人裸露影像訓練模型，就足以讓模型有能力生成各種兒少性影像。
理論上，即使在美國本土，法律都未必允許馬斯克這樣徹底放任的態度。固然，依照美國著名的「230條」（Section 230），網路平台商不會因為用戶發布的內容而被追究法律責任。但有多名法律專家指出，xAI的服務內容已經超越「平台」，而是參與深偽的「內容產製」本身，所以法院很有可能認為Grok不受「230條」保護。
另外，美國國會也於2025年通過俗稱《Take It Down Act》（下架它）的法律，要求各平台建立機制，必須在接獲申訴48小時內移除未經同意產製的深偽親密影像——不過，該法規必須等到今年五月才會真正上路，而屆時X是否會在美國受罰、進而改變行為模式，可能更久之後才能得知。
民意支持、法規到位，英國理應可管制Grok
可以想見，為何包含英國在內，許多國家的政府此刻有意出手制止深偽私密影像在X廣泛傳播。而如果只考慮國內政治，英國政府對X開罰也是理所當然，對於民調低迷的首相施紀賢來說，更是難得展現能力的機會，可以嘗試稍稍挽回人們對於當前工黨政府「什麼都做不好」的既定印象。
在民意上，英國社會就此問題幾乎擁有全面壓倒性共識，並不認為該放任科技公司為所欲為。權威民調公司YouGov的最新民調指出，有高達97%民眾認為不該准許公開的AI工具「生成具性意味的兒童影像」；針對成年人影像生成，同樣也有96%認為不該准許。至於「脫衣但未構成裸露（如穿著內衣）」，同樣有96%英國民眾認為不該准許生成兒童的此類影像，即使限定在成人，亦有將近九成認為不該准許。
換言之，有別於馬斯克，在面對私密影像保護時，英國全體民眾幾乎都不認為相關管制是不合理的「言論審查」——值得補充的是，馬斯克本人在英國的支持度也不高，每三位英國民眾就有兩位對之反感，理論上更該讓政府敢於出手。
從政策角度來說，英國政府在2025年12月才剛宣示要全力對抗針對女性的暴力，推出跨部門的各種策略，除了教育、警政之外，另一項重要內容即是要懲處「AI脫衣」的應用程式。不料，宣布新政策計劃後才不到一個月，就有讓產量百倍擴增的新脫衣工具上市，英國政府絕無避戰的理由。
另外，既有的立法其實已經足以反制馬斯克，甚至也不需要政治人物出面「扮黑臉」。針對網路上對未成年人的侵害，英國在一年前通過的《網路安全法》就已授權獨立媒體通訊監管機構Ofcom展開調查。而針對非自願出現的深偽私密影像，也有另一部新法規授權Ofcom展開調查；法規容許英國政府等到時機成熟後才正式實行此一法律，而在Grok新功能上線後，政府也決定即刻啟用。
依法，Ofcom如果在調查後認定xAI（即馬斯克旗下負責人工智能的公司）未盡防範傷害的責任，經要求改善後如果拒不從命，可以開出最高上千萬英鎊的裁罰，最極端狀況更可以呈請法院「斷網」，讓英國用戶無法連上X，也可以呈請法院禁止英國國內金流服務和廣告商持續與X有生意往來。該法規在設計時就已思考要適用於跨國科技巨擘，而X很可能成為第一個被祭出重罰的超大型平台。
無怪，雖然施紀賢在英國民望低落，黨內議員更已密切討論是否可能在今年將其撤換，但當施紀賢在黨團閉門會議中表示X的行徑「噁心、可恥」時，卻獲得黨團成員普遍支持。據報導，他在會中宣示「如果X控制不了Grok，就是我們來控制，而且我們會快速動手，因為如果你是靠傷害跟濫用來獲利，你就失去了自我管制的權利」，會後議員的反應普遍正面；縱使有不滿的聲音，主要也來自認為施紀賢應該做得更多，比如應該帶頭抵制X。目前，施紀賢並未公開抵制X，但官方帳號已一週未發布任何貼文。
謝達文
管制馬斯克，是否等於得罪特朗普？
然而，問題不只關乎英國大眾、國會議員乃至首相本人怎麼想，而是美國政府的立場如何。
英國政府倘若對馬斯克開鍘，將徹底背離施紀賢對美國亦步亦趨的基本方針。在上任一年半以來，面對從關稅、巴勒斯坦到委內瑞拉等議題，施紀賢政府都違抗黨內外壓力，堅持不批評特朗普政府，更於特朗普就任後史無前例地二度邀請其參與最高等級的國事訪問。種種作為，也換來特朗普對施紀賢的稱讚：「雖然是自由派，但是個很好的人」。
但倘若得罪馬斯克，特朗普還會這樣稱讚施紀賢嗎？固然，馬斯克去年與特朗普公開撕破臉，但據報導，他已於聖誕節期間和特朗普再度共進晚餐，本週也與國防部長同台宣告新的合作案啟動。而一年來英國工黨政府任何對X的管制，都被馬斯克指控為「言論審查」的藉口，認為是在打壓其政治立場。
目前看來，美國政府也同意馬斯克的說法。可能開罰的消息一出，美國國務院高階官員、國務卿六位副手之一Sarah B. Rogers就在X上發文，形容英國政府「正在考慮俄羅斯式的查禁」。隨後她也接受英國媒體訪問，指控這個號稱親密的盟邦政府只想藉此「壓制其不喜歡的政治觀點」，並表示「事涉言論自由，我們保留一切行動的可能」，等同表示可能報復英國政府的作為。
實際上，美國政府先前已經「亮劍」。身為公共外交和公共事務次卿，Rogers也是主導前一波對歐盟報復行動的官員之一：兩週前，美國國務院才宣布禁止一位歐盟前高階官員入境美國，原因是他曾主導歐盟《數位服務法》立法，而馬斯克的X於上個月被依照該法開罰一億歐元，理由包含付費會員規則涉及誤導、廣告上下架規則不公開等。同時被禁止入境的還有英、德兩國共四位公民，原因是他們領導倡議管制網路平台仇恨言論的組織。
這也反映了更廣泛的趨勢：在特朗普政府的推動下，網路管制的「言論自由議題」已經成為歐美、英美關係最大的阻礙，此議題所獲得的媒體關注，時常等於甚至超過如食品安全等傳統議題。
甫上任一個月時，美國副總統凡斯即在慕尼黑安全會議發表演說，表示最大的安全威脅「並非俄羅斯、並非中國」，而是來自「內部的威脅」，進而訓斥台下歐洲各國官員在社群媒體上「管控言論」，並將負責相關業務的歐盟執委（commissioners）稱為共產黨的「政治委員」（commissars）。去年年中到年末，在美國和歐盟關稅協商期間，特朗普、國務院、商業部皆屢屢公開施壓，表示必須撤回《數位服務法》對美國科技巨擘的管制、裁罰和稅務規則，否則歐洲將在鋼鐵等領域面對更高的關稅。而在12月月新公開的《國安策略》報告中，美國政府更宣稱歐洲已經失去言論自由和宗教自由，面臨「文明抹消」的浩劫，「我們的目標是幫助歐洲改變其現有軌跡」。
其實，施紀賢已經在數位治理問題上頻頻讓步。選前，施紀賢承諾要推動完整的AI立法，至今卻毫無動靜，據報導就是受到美方壓力。另一個指標性案例是去年AI國際高峰會後，美國政府因為會後聯合聲明呼籲建立「具包容性和永續性的AI」而拒簽，施紀賢領導的英國政府竟也配合拒絕簽署，且並未公開說明理由。
這樣屢屢配合，終於換來英美在九月簽訂名為《科技繁榮協議》（Technology Prosperity Deal）的合作備忘錄，當時特朗普公開表示，美國投資承諾將會伴隨「更多的解除管制」，但在三個月後，美方又宣布暫緩實施此一協議，原因是認為英國應該降低更多「非關稅壁壘」，除了食品安全之外，指的依然是網路安全和數位服務稅等監理議題。
英國頻頻讓步之下，卻無法換得相對應的好處，而想要專門處理Grok帶來的威脅，卻又立即被美方警告，甚至是在眾多國家中被特別挑出來點名——施紀賢面對特朗普時忍辱負重，但究竟為英國換來多少實質好處，連在自家黨團和內閣當中都面臨愈來愈多質疑。
更廣泛來說，歐盟至今仍堅持其數位主權，但施紀賢向來宣稱，英國不須在美國和歐盟之間做出選擇，可以維持雙邊友好。此方針究竟能否延續下去，也成為英國國內政壇近期愈來愈流行的疑問——特朗普政府的強勢作風，搭配上馬斯克手中一條龍的科技，究竟會讓潛在盟友屈服順從，還是會讓它們感到非抵抗不可，將是未來一大觀察重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