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塞爾當地時間1月9日,在歐盟委員會作出最後讓步之後,歐盟在行政程序層面獲得多數成員國支持,批准了歐盟與南方共同市場(Mercosur)的自由貿易協定。這項自25年前啓動談判的自貿協定,終於在制度上向前邁出關鍵一步。根據歐盟委員會公佈的信息,該協定將會在1月17日在巴拉圭最終簽署。最終儘管該協定仍需代表立法分支的歐洲議會審議並表決通過,但歐盟委員會已明確表示,將力爭推動協定盡快進入實施階段。
從歐盟的角度來看,這一自由貿易協定覆蓋巴西、阿根廷、烏拉圭和巴拉圭四國,總人口超過7億,被歐盟委員會稱為「世界上最大的自由貿易區」。這種表述本身並不誇張,但也具有強烈的象徵意味,因為這些數字所對應的更多是一種潛在願景,而非可以立即兌現的經濟收益。
即便採用歐盟委員會最為樂觀的官方測算,到2040年,該協定帶來的經濟效益,預計僅能讓歐盟國內生產總值增加0.05%,而南方共同市場國家整體的增幅約為0.25%。這一數字本身已經表明,南美在歐盟對外貿易結構中的地位依然相對邊緣。2024年,歐盟與南方共同市場的貨物貿易額約為1100億歐元,僅相當於歐盟與美國貿易規模的八分之一,也明顯低於歐盟與中國的貿易體量。

樂觀估計背後的複雜機制
從協議文本來看,這份自由貿易協定並未採取一次性全面開放的路徑,而是以高度漸進、分階段實施為核心原則。協定內容主要圍繞關稅削減、市場准入、公共採購、原材料與工業品貿易規則以及可持續發展條款展開,整體目標是在降低貿易壁壘的同時,盡量控制對歐洲產業可能帶來的衝擊。
在關稅安排方面,協定規定雙方將在較長時間內逐步取消大部分商品的關稅。根據歐盟委員會披露的信息,儘管具體的時間表因行業而異,但最終雙方之間約91%至92%的關稅最終將被取消,例如汽車關稅完全降至零可能需要18至30年。這其中工業品的關稅削減幅度最為顯著,尤其體現在汽車、機械設備和化工產品領域。南方共同市場承諾將會逐步取消對歐盟工業品徵收的高額關稅,尤其是在汽車、機械設備和化工產品領域。目前,汽車進口關稅高達35%,機械產品關稅介於14%至20%之間。
在這一背景下,歐洲工業部門普遍被視為該自貿協定的主要受益者,尤其是作為歐盟主要工業出口國的德國。然而,收益的具體規模仍需謹慎評估。這主要是因為汽車產業鏈在相當程度上仍呈現出高度區域化特徵:目前面向南美市場銷售的大多數歐洲品牌汽車,尤其是價格較低、面向大眾市場的車型,普遍採取在當地組裝的生產模式;只有相對高端的車型,才通過從歐洲整車出口的方式進入當地市場。
此外,這份自貿協定也體現了歐盟長期以來對環境保護議題的高度重視。鑒於巴西境內存在被譽為「地球之肺」的亞馬遜雨林,協議文本明確要求雙方遵守《巴黎協定》的相關承諾,並將環境與氣候義務納入貿易關係框架之中。根據相關安排,若某一南方共同市場國家嚴重違反環境承諾,歐盟可啓動爭端解決機制,甚至在特定情況下暫停協定的執行。

貿易互補,還是犧牲農業?
與此同時,這一自貿協定也為南方共同市場的農產品打開了歐盟的市場,尤其是其農產品可以更加容易地進入歐洲市場。出於對歐洲農民利益的考量,歐盟在協商過程中設置了數量限制和保障機制,以盡可能減輕對本土農業的衝擊。這些限制主要針對牛肉、禽類、糖等等,屬於在歐洲具有一定自給能力、且政治敏感度較高的農產品。超出配額的進口部分仍將適用較高關稅,協定中還設立了專門的「保障條款」,允許歐盟在進口激增或價格出現顯著下跌時臨時恢復關稅,以防止市場受到嚴重衝擊。與此同時,歐盟委員會對內承諾,將通過定期發佈市場監測報告,對協定實施效果進行持續評估,以回應農業部門的擔憂。
法國《世界報》(Le Monde)援引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2020年為歐盟所做的一項評估,指出該協定可能導致歐盟牛肉和羊肉產量下降約1.2%,食糖產量下降約1%。但與此同時,部分歐洲農產品也有望從協定中獲益。例如,因為344項「地理標誌」(Geographical indication)在南方共同市場獲得承認,奶酪生產商將可以更有效地抵製造假;歐洲葡萄酒和烈酒出口到南美的關稅,也將在未來顯著下降。
然而,這些制度性緩衝並未完全消解歐洲農民團體對該協定的抵觸情緒。儘管從數量和比例上看,相關配額在歐盟整體農業產量中所佔比重有限,但對許多農民而言,問題並不只在於進口規模本身,而在於競爭條件是否真正對等。南方共同市場國家在生產成本、土地資源以及監管強度方面具有結構性優勢,而歐盟農民則長期承受著更為嚴格的環境、動物福利和食品安全標準。
正因如此,圍繞歐盟—南方共同市場自貿協定的爭論,逐漸超越了單純的貿易問題,轉而觸及歐洲農業模式這一更為深層次議題的討論。一方面,歐盟通過嚴格的環境規範來試圖推動農業生態轉型;另一方面,對外貿易又引入生產標準和成本結構截然不同的競爭者,這在農民群體中引發了明顯的失衡感。對於反對者而言,該協定所體現的並非「貿易互補」,而是一種將結構性調整成本集中壓向農業部門的政策選擇。
彆扭的法國
這種失衡感在法國表現得尤為突出。作為歐盟內部農業產值最高之一且農民政治動員能力最強的成員國,法國在歐盟貿易政策中長期處於一種結構性的「彆扭」位置:一方面,其經濟結構早已高度工業化和服務化,是歐盟推進對外自由貿易的潛在受益者之一;另一方面,在法國,農業和農民不只是一個經濟部門,而是國家認同、社會公平和政治穩定的高度象徵。因此,當涉及對外開放或自由貿易時,農業問題無法像工業或服務業那樣,可以通過「技術化處理」的方法國關,任何與農民有關的問題,都有可能上升為高度政治化的議題。無論是農民的抱怨,還是行業團體發動的脫機封路,進入巴黎都會引起整個法國的同情。

自從歐盟—南方共同市場自貿協定重新回到政治議程以來,這種張力在法國政府的表態中被不斷放大,甚至可以說高度集中在總統馬克龍(Emanuel Macron)本人身上。他始終在兩種彼此衝突、卻難以取捨的敘事之間來回切換:一方面,他反覆強調法國支持以規則為基礎的自由貿易體系,認為在全球保護主義回潮的背景下,歐盟有必要維護其開放性與戰略自主;另一方面,他又不斷重申法國農業「不可犧牲」的原則,明確表示不能接受任何損害法國農民利益、削弱糧食主權的協議文本。
這種立場上的搖擺,放在時間軸上檢視尤為清晰。在2025年年初,馬克龍曾公開表示,鑒於與美國和中國貿易關係的不確定性,歐盟有必要深化與拉丁美洲國家的經濟聯繫,並將該自貿協定視為歐盟對外戰略多元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然而,隨著法國國內農業危機的加劇,以及農民抗議情緒不斷向政治層面外溢,總統的語調逐漸發生變化。從最初呼籲「改進文本」和「強化保障」,到明確要求加入更嚴格的鏡像條款和環境約束,再到最終在表決前宣佈法國將投反對票,法國政府的立場明顯向國內壓力一側傾斜。
其結果是,法國在歐盟裡面顯得愈發孤立,在國內層面也未能真正化解不滿情緒。儘管總統馬克龍最終選擇投下反對票,但協定仍在歐盟裡獲得足夠票數而得以通過,這使法國的表態更像是一種象徵性的政治姿態,而非具有實質阻斷力的政策選擇。與此同時,法國農民的不滿不僅未能被平息,該事件還被法國極左與極右政黨加以政治化利用,作為提出不信任動議、試圖推翻政府的切入口,進一步凸顯法國在歐盟內部影響力下降的現實。
正如巴黎政治學院(SciencesPo Paris)經濟學教授梅耶(Thierry Mayer)所指出的:「所有經濟模型都顯示,這項協定將為所有歐洲國家以及南方共同市場國家帶來淨收益。」在他看來,法國圍繞該協定展開的政治辯論,本身折射出一種更深層的焦慮——彷彿法國只能通過貿易壁壘來保護自身的脆弱性,而作為潛在受益方的工業界卻幾乎缺席了公共討論。這種錯位,也進一步加劇了自貿協定在法國政治語境中的爭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