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2022：动态清零下，那些无辜的、逝去的、被政治化的生命

2022年12月7日，中国“新十条”政策发布，防疫措施一夜转弯。核酸检测、健康码、行程卡不再是出行必备，普通民众被“赋予”居家隔离的权利，不再因可能被强制隔离而产生恐慌，也不再有“大白”闯入家中消杀。

政策急转，却已经无法带回因“动态清零”而失去的生命。过去这一年，在等待核酸检测报告、社区出门证中，在面对迟迟未到的急救车、停诊或拒诊的医院中，在强制方舱隔离和入户消杀的担忧中，在深夜转运的大巴和着火的高层住宅楼中，也在因缺乏公众科普而害怕染上新冠的恐惧中⋯⋯一日一日，人们艰难维系。有人因此在病痛中逝世、在睡梦中离开、在绝望中自杀，无辜的人们，成为了无数防疫次生灾难的受害者。

从1月1日西安孕妇被医院以核酸结果过期为由拒绝入内而流产开始，2022是被“灾难”层层围住的一年。在强制方舱隔离、医院停诊拒诊、搭建铁皮墙、限制出行等封控政策之下，延误救治、病痛自杀、转运事故、扑杀宠物才是2022年中国的“常态”灾难。此外，更有普通人与政策执行者之间的数起冲突。

不是所有的次生灾害或社会事件都得到了妥善的纪录，在我们看不见的、听不到的地方，还有更多因防疫政策带来的灾难、伤害和影响深远的困扰，很可能都不会再出现在公众眼前。正是因此，我们更要记得这样的2022。在中国疫情以及防疫政策再次踏入未知水域之时，端传媒整理、纪录了过去一年，我们能够找到的那些、值得被牢牢记住的名字和事件⋯⋯

年初：上海封城两月，灾难初现

5月，端传媒通过对网络求助、亲属陈述等信息汇总和筛查，在《上海疫情线上纪念馆》一文中记录了3至4月份上海170位防疫次生灾害逝者。在已核实的90位逝者中，有48人因延误治疗或缺失医疗资源去世，22位为住在老人护理院中的老人，8位为过劳猝死的小区物业经理、保安或志愿者。

他们有因急性胰腺炎腹痛入院、为等待核酸检测报告延误救治而去世的24岁年轻人余祖望；在家哮喘发作、被工作单元以防控消杀为由拒收的上海东方医院南院护士周盛妮；因长期未肾透析、心肌衰竭、死于ICU病房的77岁老人沈瑞根；请求外卖员为听障父亲送菜、却被网友认为给予“感谢费”太少而遭网络暴力、而后跳楼自杀的虹口区女子；因等待核酸报告、错过肾衰竭救治时间而去世的经济学家郎咸平的98岁母亲；因心血管药品耗尽而突发脑梗、救护车迟迟未到、后抢救无效死亡的75岁老人；因缺少氧气等医疗资源、多方求助无果后病逝的上海交通大学退休教授吴中南；无医院接诊而腹痛难耐、留下遗书后坠楼自杀的71岁小提琴手陈顺平；高烧不退、医院相继拒诊停诊、后在一医院等待核酸报告时脑部功能完全衰竭、抢救无效死亡的3岁女孩陈相汝；因腿摔伤无法出门领取物资、饿死家中的58岁独居者吴晓伟……

端传媒也报导了上海养老院染疫、运转不力、管理混乱的情况。临时招聘进入东海老年护理医院的新护工曾向端传媒称，多位老人未能得到正常护理而死亡。据老人家属向端传媒透露，至今仍有少数家属未和护理院达成协议，去世老人仍未得到妥善安置。

除了被延误治疗的逝者、混乱失守养老院中的老人，封控中的上海也有着无数无家可归的人。端传媒也报导了上海外来劳工的艰难处境，他们或露宿于虹桥火车站、或被欺骗进入染疫的护理院、或辗转于多个临时收容所、或以外卖员的身份在外流浪。

在清零政策下，中国的诊所、门诊部、村卫生室等医疗机构并不具备接诊发热病人的资格。4月，河南、河北等地有村医“违规”接诊有咳嗽、发热等症状的病人，且未上报有关部门，被处以行政拘留或刑事拘留。4月23日上午，河北省邢台市一男子有发热症状，其妻向村干部谎称“救护车来不了，需要自行去医院就诊”，开取出入证明。翌日，邢台市南和区公安局发布通报，称二人“骗取出入证明”“已构成‘拒不执行人民政府在紧急状态下依法发布的决定、命令’的违法行为”，将依法受理案件并开展调查工作。

5月初，江苏徐州睢宁县防疫人员入户消杀的视频引起不少恐慌。视频中，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往橱柜、冰箱、沙发、衣服上喷洒消毒水，并将冰箱中的食物全部扔进黄色垃圾袋。据中国新闻周刊报导，该县宣传部工作人员回应称，其消杀行为是“完全按照省市专家的指导意见，结合国家第九版消杀要求”，指把冰箱的蔬菜食品扔了是“正常的处置方式”，还表示为隔离回家的居民补偿了食品和消毒用品。上海市环境整治消杀工作专班副组长金晨也在5月10日上海疫情防控发布会上表示，开展入户消毒是整个疫情防控的重要一环。

5月27日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新闻发布会上，对于“一人阳性整楼入户消杀”是否合理的提问，国家卫生健康委疾控局副局长雷正龙表示，消毒是切断传染病传播途径的有效措施，各地专业消毒队伍依法依规对病例居住或活动过的场所做终末消毒，对于个别地方沟通不到位、操作不规范等问题，将加强培训和监督。

然而，上海的次生灾难和此起彼伏的怨言并没有使中国政府调整“动态清零”政策，反而愈演愈烈。5月5日，习近平在政治局常务委员会会议上发表讲话称：“始终保持清醒头脑，毫不动摇坚持动态清零总方针，坚决同一切歪曲、怀疑、否定我国防疫方针政策的言行作斗争。”

同月10日，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塞曾提出，不认为“清零”是可以持久进行的。11日，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在例行记者会上回应记者提问时称，“中国政府从自身国情出发制定并实施‘动态清零’政策”，“中国完全有基础、有条件、有能力实现‘动态清零’”，“我们也有充分的信心打赢疫情防控这场硬仗，为全球团结抗疫作出更大贡献”。6月28日，习近平自疫情以来第二次赴武汉考察，亦重申“坚持外防输入、内防反弹，坚持动态清零”。

入户消杀的恐惧仍在其他城市蔓延。7月15日，网传广州邦华·星际小区业主在酒店隔离期间，一百多户人家被社区强行拆锁破门。据天目新闻报导，物业工作人员表示，因收到“有人躲在家中”的消息，疾控中心、街道、居委、派出所四个部门共同决定，将确诊病例的上下三层房门强制破锁，目的之一是消杀，另外也为防止有人躲在家中不出来。

二十大前后：防疫收紧，各地次生灾害显现

8月，随着各地疫情相继反弹，海南三亚、新疆乌鲁木齐、新疆伊宁、浙江义乌、青海等多地陆续进入“静态管理”状态。据浙江省义乌市公安局8月7日通报，当地两家诊所负责人郭某、范某曾“违规诊治发热病人”，被以“涉嫌妨害传染病防治罪”立案侦查。

据端传媒此前统计，9月至少有13省24城实施、延长或者解除静态管理，时间长短不一。贵阳自9月5日起已进入“静默”状态，9月18日凌晨，一辆转运隔离人员的大巴侧翻，27人死亡，20人受伤，打破了封控下的平静。然而，这场灾难并没有改变中国“动态清零”的决心。

10月10日，二十大召开前一周，《人民日报》连续三日以笔名“仲音”发布评论文章，称“增强对当前疫情防控政策的信心和耐心”、“‘动态清零’可持续而且必须坚持”、“‘躺平’不可取，‘躺赢’不可能”。10月16日，二十大开幕式上习近平的报告中也强调其政绩，“面对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坚持动态清零不动摇”，“最大限度保护了人民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统筹疫情防控和经济社会发展取得重大积极成果”。

同一时期，10月16日河南汝州市集中隔离点一名14岁女孩发高烧，17日下午两点多病情恶化，浑身抽搐、发抖、没有意识，晚上七点多送医救治，18日凌晨三点多因脑炎和肺水肿离世。

10月21日，新疆乌鲁木齐一位尿毒症母亲因延误多日未及时转院抢救身亡。10月23日，贵州省毕节市三名村民省外返乡后未主动报备、居家隔离，“违反规定私自外出”，一名村医接诊发热病人时未及时上报转诊发热门诊，四人被刑事拘留。10月底，河南郑州市富士康工厂内爆发疫情，工人陆续外逃、徒步回家。此时，新疆、西藏、青海、甘肃等西部省份也陆续传出封控多时、限制出疆、缺乏物资、没有收入、医院爆满、无法就诊等消息，引发舆论关注。《今天继续让大家看到西宁网友的心声》《再说几句西宁》《也看看我们西北人民吧》等微信推送在朋友圈热传。

11月：西北多地被封控三个月，灾难频发

进入11月，各地次生灾难接连频发。仅是上旬的十天，就有兰州三岁儿童中毒、库尔勒疑似重症感染者延误救治、呼和浩特女士跳楼、乌鲁木齐肺癌病人自尽等悲剧传出。

11月8日，新疆库尔勒地区一微博用户发文称，其父亲感染新冠后在10月25日被送至隔离点，26日咳嗽严重、讲话疲累、呼吸困难，拨打120后救护车没有来，多次请求转院却不予受理。11月1日晚7点左右，其父亲昏迷，医生检测血压后表示没事。父亲恢复意识后，9点多再次昏迷，送至医院抢救，但于2日凌晨5点多离世。事后，相关部门公开表示已成立专项调查组开展调查。11月13日，受害者女儿在微博更新进展，称12日市委副书记私下向家属表示，他们反应的情况基本属实，“就是家属了解的那样”，但未出具调查报告来证实。12月6日，其父亲火化。

11月10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召开会议，研究部署“二十条”措施。习近平主持并发表讲话，仍指出要“坚定不移坚持人民至上、生命至上，坚定不移落实‘外防输入、内防反弹’总策略，坚定不移贯彻‘动态清零’总方针。”翌日，国务院发布优化新冠肺炎疫情防控的“二十条”措施。

实际上， 11日出台的“二十条”措施并没有在各地执行，在行政区域全员核酸检测、封控低风险小区等“一刀切”案例仍是普遍。

几天后，11月14日，河南省4月大的女婴和父亲作为密接者在酒店隔离时，呕吐腹泻、不愿进食，当天中午其父亲两次求助120。救护车到达后为二人做抗原检测，父亲阳性，孩子阴性。随后救护车以孩子不是重症为由拒诊。后酒店联系定点医院，于23点左右将女婴送至医院，但当晚女婴体温骤降，抢救无效。

11月18日，广州南沙体育馆方舱内一名新冠感染者因害怕感染而自缢身亡。11月20日，安徽省亳州谯城区十河镇吕刚卫生室、汤陵办事处刘运虎卫生室被指“违反规定”接诊阳性患者，全区所有个体诊所、社区卫生服务站、个体卫生室被要求暂时关闭5天，不得接诊和出售药品，零售药店暂停销售“一退两抗”药品。

24日，新疆乌鲁木齐一场大火，将清零政策下的悲剧推至高潮，越来越多的人终于站了出来，引发了全国多地的抗议封控潮。与抗争同时的，是11月底仍陆续传出的灾难。新疆阿勒泰7名返乡转移工人在极寒天气中遇难，新疆多地因封控延误牛羊转场、牧民牲畜在暴雪天气中失踪，兰州大学51岁老师疑出方舱后跳楼，河北沧州方舱建设工人触电身亡……

2022年最后一个月，在药物等医疗资源未准备充足的情况下，中国政府突然舍弃“动态清零”，全面放开，长达三年的入境隔离政策也将在2023年1月8日结束。急速转弯的政策最先冲击的是医院，急诊、发热门诊承压，120救护车运力不足，医护人员相继感染，措手不及。同时也有不少老人去世、殡仪馆需排队等候的消息传出。

在为达“清零”不惜代价的政策高压终将结束之时，我们不能忘记过去一年因此造成的无数起悲剧。更要警醒看到，仍有著许多本可阻止的灾难，在一件件继续发生。

实习记者佟琪、邓晓雯对本文亦有贡献